《孤棘》晚棘

6、习惯了 石桥

　　石桥上的风慢慢淡了，河面薄雾渐渐散开，天光一点点清亮起来。

　　陆歆涵安静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安静的河面上，周身情绪淡得像水，没有半分起伏。胡景珩站在身侧，同样沉默，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急着离开，两人之间安静却不尴尬，只有风掠过水面的轻响。

　　安静良久，胡景珩才率先打破沉默。
　　“你打算在这里待一早上？”

　　“没什么安排。”陆歆涵淡淡开口，“待多久都可以。”

　　“一直吹风，身体会吃不消。”

　　“我习惯了。”

　　胡景珩侧过头看向她。
　　“你好像对什么都习惯了。习惯独处，习惯沉默，习惯不被在意，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

　　陆歆涵闻言，轻轻抬了抬眼。
　　“不习惯又能怎么样？日子不会因为我难过就改变，别人也不会因为我委屈就多留意我几分。”

　　“至少可以试着倾诉。”

　　“跟谁倾诉？”陆歆涵反问，“家里不会有人听，外人没必要听。也就欣曈和珂瑶，会耐心听我说几句。”

　　“朋友之外呢？”

　　“没有之外。”陆歆涵语气平静，“萍水相逢的人，本就不必参与彼此的人生。”

　　胡景珩看着她，语气认真。
　　“我们也算萍水相逢。”

　　“所以更不必多说。”陆歆涵坦然回应，“礼貌相处，简单寒暄，就足够了。”

　　“你把边界划得太清楚了。”

　　“这是最安全的距离。”陆歆涵轻声道，“不越界，不亲近，不依赖，最后就不会有失望。”

　　胡景珩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你就从来没有觉得累吗？一直紧绷，一直清醒，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抱有期待。”

　　“累肯定是有的。”陆歆涵没有否认，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失望和落空，累一点算不了什么。”

　　“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我没有选择。”陆歆涵垂眸看着水面，“从家里的重心彻底偏向我弟弟开始，我就只能学着懂事、克制、不麻烦别人，不奢求偏爱。”

　　“我也想任性一点，放肆一点，不用时时刻刻都懂事。”
　　“可现实不允许。”

　　胡景珩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懂事不是你的义务。”

　　“可没人教过我不懂事之后，该怎么收场。”陆歆涵淡淡一笑，浅淡又疏离，“与其事后难堪，不如一开始就安分守己。”

　　“你总是在为所有人考虑，唯独忽略自己。”

　　“我本来就是多余的那个，没必要再给自己添存在感。”

　　这句话说得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莫名心口发闷。

　　胡景珩轻轻呼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不再触碰她的家庭。
　　“你平时除了来这里，还会去哪？”

　　“老巷随便走走，或者在家待着。”

　　“在家？”胡景珩微微挑眉，“你不是不喜欢家里的氛围？”

　　“安静的时候还好。”陆歆涵道，“等家里没人，或者所有人都忙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待在房间，反而自在。”

　　“不觉得孤单？”

　　“习惯了。”又是同样的三个字。

　　胡景珩无奈地看着她。
　　“你除了习惯，就没有别的词了吗？”

　　“经历多了，剩下的就只有习惯。”陆歆涵抬眼看向他，“你从小到大，应该很少体会这种感觉吧？有人关心，有人惦记，有人偏爱，不用自己硬扛所有事。”

　　“确实。”胡景珩坦然承认，“我家里氛围很好，父母温和，没有偏心，日子一直很安稳。”

　　“所以你不懂。”陆歆涵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你不懂那种，明明身在人群，却永远孤身一人的感觉。”

　　“我不懂你的处境，但我尊重你的感受。”胡景珩认真道，“也不会随便对你指手画脚，劝你大度，劝你放下。”

　　陆歆涵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谢谢。”

　　“不用谢。”胡景珩道，“只是实话而已。”

　　两人又安静下来，晨光彻底穿透薄雾，落在河面上，波光轻轻晃动。

　　“你今天还要回新城区？”陆歆涵忽然开口。

　　“嗯，等下就要走。”胡景珩应声，“周末老宅待两天，周一要上学。”

　　“挺好的。”陆歆涵淡淡道，“安稳，规律，不用被困在一个地方。”

　　“如果你想，也可以多出去走走。”

　　“没有条件。”陆歆涵直白道，“时间、精力、心情，都不允许。”

　　胡景珩看着她，沉默片刻。
　　“以后要是来老宅，偶尔碰到，打个招呼就好。”

　　“可以。”陆歆涵点头，“本来就是这样。”

　　简单、克制、保持距离，不亲近，不疏远，礼貌周全。

　　这是她给自己划定的安全范围，也是她对待所有人的方式。

　　胡景珩看着她过分平静的侧脸，轻声道。
　　“其实不用一直这么紧绷。偶尔放松，偶尔依赖，偶尔任性，没什么不好。”

　　“我怕一旦放松，就收不回来了。”陆歆涵轻声道，“我承受不起突如其来的温暖，也接受不了温暖过后的冷清。”

　　“不会有人一直让你冷清。”

　　“这句话，太多人说过了。”陆歆涵淡淡一笑，“最后都是匆匆路过，然后消失不见。”

　　胡景珩看着她，一时语塞。

　　他知道，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没有经历过她的生活，所有劝解都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我不会刻意打扰，但也不会刻意疏远。”
　　“遇见就好好打招呼，偶尔聊几句，仅此而已。”

　　陆歆涵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清明。
　　“这样最好。”

　　没有承诺，没有期许，没有多余的牵绊。
　　萍水相逢，止于礼貌，是成年人最稳妥的相处方式。

　　胡景珩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该走了。”

　　“嗯。”陆歆涵应声。

　　“别总空腹吹风，记得吃点东西。”

　　“知道了。”

　　胡景珩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干净，慢慢消失在石桥尽头。

　　陆歆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

　　风掠过河面，轻轻吹动她的发丝。

　　心里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平静。

　　她分得清偶然的善意，看得懂礼貌的关心，也清楚彼此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活在光明顺遂里，她困在老旧巷弄中。
　　短暂相逢，不过是一场意外路过。

　　她不会伸手抓住，更不会原地等待。

　　风吹河面，晨光安静。
　　石桥上，只剩她一人，依旧是孤身一人，清醒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