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棘》晚棘

5、你才16岁 不用活得这么沉重 夜色

　　夜色渐晚，老巷夜市慢慢安静下来。

　　三人往家走，路上人不多。
　　王欣曈憋了一路，终于开口。
　　“今天真的太巧了，连着遇见胡景珩好几次。”

　　王珂瑶语气淡淡的：“只是凑巧而已。”

　　“哪里是凑巧。”王欣曈轻轻叹气，“他每次都停下来跟我们说话，态度特别好，对歆涵也很耐心。”

　　“他只是本身性格温和，教养好，对谁都礼貌。”王珂瑶说，“你别总多想，也别总跟歆涵念叨。”

　　“我就是心疼她。”王欣曈低声道，“从来没人这么耐心留意她。”

　　“正因为这样才要克制。”王珂瑶平静道，“歆涵太敏感了，容易把普通善意放大。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让她白期待。”

　　陆歆涵走在旁边，淡淡开口：“我不会。”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呢？”王欣曈问。

　　“没什么心里。”陆歆涵语气很稳，“他礼貌待人，仅此而已。我不会多想。”

　　王珂瑶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顺其自然就够了。”

　　简短几句，三人不再多聊，走到路口各自道别。

　　——

　　第二天清晨。

　　陆歆涵早早出门。
　　家里依旧热闹，父母围着弟弟说笑，没人管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醒。她早就习惯了，不想待在那个满是温情却唯独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直接走到老街尽头的石桥。

　　刚站定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早。”

　　陆歆涵回头，看见胡景珩。
　　“嗯，睡不着。”

　　胡景珩走到她旁边站定。
　　“大清早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这里安静。”陆歆涵道。

　　“没吃早饭？”

　　“不饿。”

　　胡景珩看着她，语气平和：
　　“你好像经常不吃早饭。”

　　“习惯了。”陆歆涵淡淡回。

　　胡景珩沉默两秒，开口：
　　“昨天傍晚，你们逛夜市逛到很晚。”

　　“还好。”陆歆涵道，“随便走了走。”

　　胡景珩轻声问：
　　“你们平时周末，都一直在这边逛吗？”

　　“嗯。”陆歆涵点头，“没别的地方去。”

　　“新城区商圈很多，怎么不去那边？”

　　陆歆涵垂了下眼，语气平静直白：
　　“太远，也不适合我。”

　　胡景珩看着她：
　　“为什么不适合？”

　　“那边热闹、光鲜、轻松。”陆歆涵抬眼，说得很清醒，“我不习惯那种无忧无虑的环境。”

　　胡景珩轻声道：
　　“你才十六岁，不用活得这么沉重。”

　　“不是我想沉重。”陆歆涵语气没有起伏，“是我的生活本来就这样。”

　　胡景珩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街这边对我来说更自在。”陆歆涵轻声补充，“不用勉强自己融入不属于自己的氛围。”

　　胡景珩微微点头：“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安静。”

　　“比起喧嚣，安静更能让我放松。”

　　胡景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缓缓流淌的河面上。
　　“经常来这里吗？”

　　“嗯。”陆歆涵应声，“心情不好，或者想独处的时候，都会过来。”

　　“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孤单？”

　　“早就习惯了。”陆歆涵语气平淡，“比起勉强合群，孤单反而轻松。”

　　胡景珩看着她：
　　“家里很少有人陪你吗？”

　　陆歆涵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家里重心从来不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围着我弟弟转，我更像是个多余的人。”

　　“与其在家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不如出来一个人待着。”

　　胡景珩安静听完，没有追问家庭细节，只是轻声道：
　　“长期这样，会很累。”

　　“累也没办法。”陆歆涵淡淡笑了一下，很轻，“日子总要过下去。”

　　“你没想过多出去走走，认识些新朋友？”

　　“没必要。”陆歆涵摇头，“萍水相逢大多都是过客，没必要投入太多情绪。”

　　胡景珩看着她：
　　“你对人际交往，好像一直很疏离。”

　　“不是疏离，是清醒。”陆歆涵抬眼看向远处，“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不期待，不依赖，就不会失望。”

　　胡景珩轻声道：
　　“所以你习惯性封闭自己？”

　　“不是封闭。”陆歆涵道。
　　“是自保。”

　　“我从小到大，得到的关注太少。”
　　“所以我更清楚，别人随手给的一点点温暖，根本留不住。”

　　“与其期待，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想。”

　　胡景珩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你不用把所有人的善意都推开。”

　　“我没有推开。”陆歆涵平静回。
　　“我接受善意，但不依赖。”

　　“你跟我说话，我好好回应。”
　　“你偶遇打招呼，我礼貌回应。”
　　“仅此而已。”

　　胡景珩轻声道：
　　“你活得太清醒了。”

　　“不清醒怎么办？”陆歆涵抬眼看他。
　　“我如果像别人一样爱脑补、爱多想、爱抓着一点光不放，我会更累。”

　　胡景珩低声道：
　　“偶尔糊涂一点也没关系。”

　　“我不敢。”陆歆涵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一旦习惯别人的温柔，一旦依赖，等对方走了，我又要变回一个人。”

　　“我经不起落差。”

　　胡景珩看着河面，风吹过两人，安静很久。

　　“你很少跟别人说这些吧？”

　　“几乎不说。”陆歆涵道。
　　“只有我两个朋友知道我真实的状态。外人看着，我只是安静、不爱说话。没人知道我是习惯性独处、习惯性懂事。”

　　胡景珩轻声问：
　　“她们很了解你？”

　　“算是吧。”陆歆涵点头，“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知道我所有的压抑和无奈。”

　　“平时也会担心你总一个人闷着？”

　　“会。”陆歆涵坦然回答，“她们总希望我能轻松一点，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只是很多事情，她们也无能为力。”

　　胡景珩缓缓开口：
　　“所以你喜欢清晨的老巷？”

　　“嗯。”陆歆涵点头。
　　“早上没人、不吵、不用假装合群、不用旁观别人的幸福。”

　　胡景珩轻声道：
　　“你才十六岁，不该这么通透压抑。”

　　“有没有可能。”陆歆涵淡淡反问，“是我被逼得通透。”

　　胡景珩一时无言。

　　“我也想无忧无虑，有人偏爱，有人惦记。”陆歆涵语气平淡，听不出委屈，只有坦然，“可我的生活不允许。”

　　胡景珩看着她，良久，轻轻开口：
　　“你活得太克制了。”

　　“不克制，我会更难堪。”陆歆涵道。

　　胡景珩轻声道：
　　“你不用时刻都这么紧绷。”

　　“我放松过。”陆歆涵淡淡道。
　　“放松的结果，就是一次次落空。”

　　胡景珩沉默。

　　陆歆涵侧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悲观？”

　　“不是悲观。”胡景珩认真回。
　　“是太清醒，太懂事，太会自我保护。”

　　“这不是好事。”

　　陆歆涵轻笑了一下，很浅：
　　“对我来说，是好事。”

　　“至少我不会受伤。”

　　胡景珩看着她：
　　“可你也从来没有被温暖真正照进来过。”

　　这句话落下，石桥瞬间安静。

　　风轻轻吹过水面，雾气微动。

　　陆歆涵垂眸，沉默几秒，依旧冷静：
　　“有些光，照进来一时，反而更折磨人。”

　　“一直暗着，我早就习惯了。”
　　“见过光，再回到黑暗，才最难熬。”

　　胡景珩轻声道：
　　“那你可以试着往前走。”

　　“怎么走？”陆歆涵反问。
　　“我的家在这里，我的生活在这里，我的困境在这里。”

　　“我走不出去。”

　　胡景珩安静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路是自己选的，不是困住的。”

　　“道理我都懂。”陆歆涵淡淡道，“可现实不一样。”

　　“我没有退路，也没有资本任性。”

　　胡景珩没有再劝说，只是轻声道：
　　“至少不用总把自己关起来。”

　　“我没有关起来。”陆歆涵平静地看着前方，
　　“我只是，不想再失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