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棘》晚棘

3、他活在光明里 我困在巷子里 第三章

　　第三章 他活在光明里我困在巷子里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褪去了正午的燥热，漫不经心地洒在老巷的砖瓦与墙垣上。集市的喧嚣慢慢褪去，摊贩们陆续开始收拾摊位，推车碰撞的轻响、塑料布收拢的声响断断续续，衬得整条老街多了几分慵懒的安静。秋风穿过泛黄的梧桐枝桠，卷着枯叶簌簌落下，落在三人坐着的石阶旁，轻轻打着旋儿。

　　王欣曈拆开一包橘子软糖，一把塞进陆歆涵手心好几颗，指尖用力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心疼的意味。

　　“歆涵，我们今天逛了整整一上午，又是奶茶又是烤肠又是小零食，你好歹给点反应行不行？别全程都淡淡的，跟什么都入不了你的心一样。”

　　陆歆涵低头看着掌心圆滚滚的软糖，指尖轻轻摩挲着五颜六色的糖纸，抬眼时眉眼依旧清淡，语气平静无波。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不太会表现。”

　　“什么叫不会表现啊，”王欣曈垮着一张脸，盘腿坐在石阶上，伸手捞过旁边的一袋零食，“我跟珂瑶费这么大劲陪你散心，就是想让你暂时忘掉家里那些糟心事。你总闷在心里，我们看着都替你难受。”

　　王珂瑶安静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奶糖，指尖轻轻将糖纸抚平，温柔地看向两人，轻声打圆场。
　　“欣曈，你别逼她太紧了。歆涵性子本就内敛，难过从来都不会挂在脸上，能愿意出来逛集市，愿意跟我们待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我就是气不过。”王欣曈往嘴里丢了颗软糖，嚼得鼓鼓囊囊，语气愤愤不平，“凭什么懂事的人就要受委屈？你不吵不闹、不惹麻烦，家里人就理所当然地忽视你；你弟弟任性懒散、贪玩娇气，所有人都捧着宠着。换作是我，早就跟家里闹翻天了，凭什么要自己憋着？”

　　陆歆涵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随风滚动的枯叶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闹了又能怎么样呢？”

　　“至少能让他们知道你不舒服，知道你不是无所谓！”王欣曈瞬间提高了音量，转头直直看向陆歆涵，“你次次都沉默退让，他们只会觉得你天生懂事、天生不需要关心，久而久之，就更不会在意你的感受了。”

　　“在意又改变不了偏心。”陆歆涵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又苦涩，“我爸偏心我弟，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几年都这样，吵一架、闹一场，顶多尴尬两三天，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后妈依旧冷眼旁观，弟弟依旧众星捧月，我依旧是那个多余的人。”

　　王珂瑶轻轻叹了口气，把剥好的奶糖递到陆歆涵手边，眉眼温柔，语气带着无奈。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委屈自己吧？你才十六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不该天天被家里的冷漠困住，不该一个人消化所有的委屈和难过。”

　　“不憋着，我还能跟谁说。”陆歆涵接过奶糖，指尖捏着温热的糖块，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跟你们说多了，我都觉得自己负能量太重，天天倒苦水，拖累你们的心情。除了你们，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们是朋友啊！”王欣曈立刻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坚定，“朋友本来就是用来互相分担喜怒哀乐的，不是只能一起吃喝玩乐。你受了委屈，难过了、压抑了，就该跟我们说，我们陪你吐槽、陪你散心、陪你骂人都行，没必要一个人硬扛。”

　　陆歆涵侧过头，看着身旁满眼真诚的王欣曈，又看向温柔安静的王珂瑶，沉寂的心绪泛起一丝暖意，语气柔和了些许。
　　“我已经很幸运了，有你们陪着，够了。”

　　“这哪够啊。”王欣曈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八卦又促狭，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对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上午集市碰到的那个男生，胡景珩，你老实说，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陆歆涵明显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他身上，指尖微微一顿，沉默两秒才淡淡开口。
　　“挺好的，很有礼貌，教养很好。”

　　“就这？没别的了？”王欣曈一脸失望地看着她，挑眉追问，“长得干净斯文，还是市高的学霸，两次都这么巧遇上，这缘分多难得啊，你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萍水相逢而已。”陆歆涵轻轻摇头，语气淡漠疏离，“他是周末回来走亲戚的，一个月也就来一两次，说不定下次就碰不到了，没必要多想。”

　　“那可不一定。”王欣曈托着下巴，笑得狡黠，“老城区就这么大点地方，集市、老街、路口，能偶遇的地方多了去了。他一个月来一两次，我们周末也总出来，早晚还能撞上。”

　　王珂瑶轻轻点头，眉眼含笑，轻声附和。
　　“他人确实很不错，分寸感恰到好处。刚才跟我们搭话的时候，不傲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情，看得出来家教极好，是被家里好好呵护长大的。”

　　“何止是不错啊。”王欣曈啧啧两声，语气满是感慨，“你看他跟朋友相处的时候，轻松自在、少年气十足；跟我们陌生人说话，又客气疏离，温柔得体。跟这条街上那些浑浑噩噩、浑身戾气的男生完全不一样，干净得不像话。”

　　陆歆涵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块，心底清楚她们说的都是实话。
　　胡景珩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松弛、坦荡、从容，是她穷尽所有都触碰不到的东西。他的人生明亮规整，前路坦荡，被家人偏爱，被未来期许，活在阳光之下，无忧无虑。而她困在老旧的老巷，困在冰冷的家庭，困在无人偏爱的荒芜里，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

　　“他活在光明里，我困在巷子里。”
　　她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自嘲，轻轻道出心底最直白的差距。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几道清浅温和的脚步声。
　　少年清朗的闲谈声由远及近，清晰地落进三人耳中。

　　“等会儿顺路买点栗子带回去吧，我奶奶爱吃。”
　　“行啊，正好前面还有一家没收摊。”

　　是胡景珩。

　　三人同时下意识抬头。
　　少年一行人折返回来，看样子是逛完老街，准备买点东西就离开。
　　胡景珩依旧穿着简单的白卫衣，镜片后的眉眼温和沉静，身形挺拔，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石阶上的三人，脚步很自然地顿了下来。

　　王欣曈眼睛一亮，率先开口打招呼，语气轻快：
　　“好巧啊！又碰到你们了。”

　　胡景珩侧过头，目光温和，礼貌颔首，声音清浅干净：
　　“嗯，准备买点东西回去。你们还在这边坐着？”

　　“是啊，逛累了歇会儿。”王欣曈立刻接话，顺势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老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你们还没逛够吗？”

　　“随便走走而已。”胡景珩淡淡一笑，目光不经意落在一直沉默的陆歆涵身上，“不热吗？坐在这里吹风。”

　　陆歆涵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平静温和的视线里，愣了一瞬，才轻声回应：
　　“还好，凉快。”

　　“这边傍晚风会更凉，注意别着凉。”胡景珩语气自然，是礼貌又得体的关心，没有暧昧，没有刻意。

　　王珂瑶温柔开口：
　　“谢谢你提醒。你们是准备回新城区了吗？”

　　“对，差不多该走了。”胡景珩点头，目光再次掠过陆歆涵，像是随口一问，“一直看你不太说话，是不是不太喜欢热闹？”

　　陆歆涵指尖微紧，垂了垂眼，坦然回答：
　　“习惯安静。”

　　“老街确实吵。”胡景珩轻声道，“对比起来，新城区安静很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陆歆涵心里的落差。
　　她淡淡扯了扯唇，没接话。

　　王欣曈见状连忙圆场：
　　“她不是不喜欢热闹，就是心事多。不像你们，生活轻松，没什么烦恼。”

　　胡景珩微微一顿，目光认真地看向陆歆涵，语气平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只是不一样而已。”

　　“不一样可差太多了。”王欣曈小声嘀咕，“有人活在阳光里，有人困在老巷里。”

　　这话刚好戳中陆歆涵刚才那句心里话。
　　她抬眼，平静地看向胡景珩，坦然重复了一遍：
　　“他活在光明里，我困在巷子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胡景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诧异于她直白又清醒的坦然，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缓缓开口：
　　“巷子也会有阳光，只是你没抬头看而已。”

　　陆歆涵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风吹过少年的衣角，清隽干净，眉眼坦荡。

　　“有些阳光，照不进来。”她低声道。

　　“那可以走出去。”胡景珩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简单的事，“路都是自己选的。”

　　王珂瑶轻声附和：
　　“是啊，歆涵，以后总会走出去的。”

　　王欣曈连忙跟着点头：
　　“没错！以后我们一起去新城区逛，那边风景可好了。”

　　胡景珩看着几人轻松的氛围，唇角微扬，礼貌道别：
　　“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注意安全。”

　　“好，路上小心！”王欣曈挥手。

　　胡景珩颔首，带着朋友缓步离开。
　　背影挺拔干净，渐渐消失在巷口。

　　直到彻底看不见人，王欣曈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激动地撞了撞陆歆涵的胳膊：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偶遇！还聊了这么多！他刚才那句话好温柔啊，巷子也会有阳光，太戳人了吧！”

　　“确实很温柔。”王珂瑶浅笑，“而且他没有刻意同情你，分寸感真的很好。”

　　陆歆涵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收紧，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有茫然，有诧异，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抓不住的细微悸动。

　　“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她低声道。

　　“才不是！”王欣曈反驳，“他明显是认真的！不然干嘛特意停下来跟我们聊天，还关心你冷不冷？”

　　“他只是礼貌。”陆歆涵依旧清醒。

　　“礼貌也分人的好不好！”王欣曈挑眉，“换别人，他说不定直接路过了。”

　　王珂瑶轻声道：
　　“不管怎样，也算多了一点交集。顺其自然就好。”

　　陆歆涵沉默下来，风吹过肩头，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活在光明里，她困在巷子里。
　　可刚才那一瞬间，好像真的有一束细碎的光，轻轻落进了她荒芜的巷口。

　　王欣曈一拍大腿，立刻打破安静：
　　“不想这些啦！说好晚上吃夜市，咱们现在就走，把烦恼全忘掉！”

　　陆歆涵看着身边两个好友，轻轻点头，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