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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过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擦肩而过    半 ...


  •   半生皆孤寂,浅逢一隙光。

      十月初的周末,秋风彻彻底底洗干净了小城残留的夏意。

      天很高,很透,是那种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淡青色,薄云慵懒地贴在天际,被缓缓的风推着慢慢游走。阳光不再像盛夏那般灼人,温温柔柔铺落下来,穿过老巷两旁已经泛黄的梧桐枝叶,在地面筛出一片片细碎摇晃的光斑。风掠过街巷的时候,卷着满地枯叶轻轻打转,沙沙的声响不大,刚好盖过老城区底层细碎琐碎的嘈杂,衬得这片老旧居民区的秋意,格外沉,也格外静。空气里混杂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泥土潮湿的味道、还有旧楼房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烟火气,不高级,不精致,却是这座老城最真实的底色。

      新城区的风是不一样的。

      那里有风穿过崭新教学楼的窗沿,有少年少女课间喧闹的笑声,有干净校服摩擦的轻响,有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青春与未来。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明亮精致,行人步履从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妥善照料后的松弛感。重点高中坐落在城市最规整的地段,少年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讨论着试卷、排名、理想大学,人生的每一步都清晰明朗,被家人托举着,一路向阳。

      而老城区的风,吹的是经年累月的烟火、嘈杂、无奈,还有无数被困住、被忽视、被默认懂事的普通人。

      整片老街建得年头太久,一排排居民楼挤得密密麻麻,楼体墙面被常年的风雨侵蚀,斑驳起皮,露出底下暗沉发黄的水泥底色。墙面上偶尔贴着老旧的通知、褪色的小广告,边角卷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与楼之间间距极窄,阳光很难完整落进低矮的楼道,墙根常年浸着潮气,生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湿滑微凉。纵横交错的电线在楼宇上空缠成密密麻麻的网,割裂了整片完整的天空,也困住了巷子里一代又一代人平淡潦草的人生。这里没有精致绿化,没有整洁步道,路边随意停放着电动车,墙角堆着杂物,摊贩占道经营是常态,拥挤、杂乱、喧闹,却又莫名充满生活气息。

      每逢周末,这里便是全年最热闹的时候。

      工作日冷清沉寂的巷道,一到休息日就彻底活了过来。天刚擦亮,沿街所有摊贩就尽数出摊,推车一字排开,铺满整条长巷。铁锅翻炒糖炒栗子的香甜热气扑面而来,焦糖色的外壳在铁砂里翻滚,香气飘出去很远;烤红薯在铁皮炉里焖出软糯焦香,外皮焦黑,内里金黄滚烫;油炸串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裹着辣椒孜然的香气浓烈直白;混着街边早餐铺的豆浆香气、蒸笼白雾,油条在油锅里膨胀的声响,揉成最真实、最滚烫的市井烟火。

      来来往往的人挤满街巷。

      提着菜篮慢悠悠闲逛的老人,边走边唠着家常,语速平缓,带着本地口音;结伴嬉笑打闹的孩童,追着泡泡、追着落叶,笑声清脆响亮;周末不用加班、松弛闲逛的成年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难得放假、三五成群的本地学生,勾肩搭背,讨论着游戏、短视频、最近的八卦。人声层层叠叠,摊贩叫卖声、路人闲谈声、自行车铃铛声、孩童追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铺天盖地,填满了老城的每一寸空隙。

      可热闹从来都是群居者的特权。

      越是万家松弛、阖家闲适的周末,孤身一人的冷清,就越是刺眼难堪。旁人的团圆越是圆满,独处的孤单就越是尖锐,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里,不致命,却绵长地闷疼。

      上午九点四十分。

      秋阳温柔,风凉且轻。

      陆歆涵靠在街口那根锈迹斑驳的老旧路灯杆上,后背轻轻抵着冰凉粗糙的金属杆身。路灯杆常年日晒雨淋,表层油漆剥落,铁锈粗糙地贴着后背,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贴在背脊,稍稍压下了她胸腔里久久散不去的闷堵与窒息。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晃动的树影上,落叶被风吹得翻滚,在脚边绕了两圈,又被卷向远处。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炭灰色薄款外套,拉链随意半敞,里面搭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色圆领打底,下身是黑色休闲长裤,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纤细。乌黑的长发没有刻意打理,随意披散在肩头,被秋风轻轻拂动,发尾扫过脖颈,带来一丝浅浅的凉意。她没化妆,素净的一张脸,眉眼轮廓锋利清冷,下颌线干净利落,皮肤偏白,是常年很少晒太阳、也很少展露情绪的苍白。

      白日的光线坦荡直白,褪去了深夜路灯昏暗的朦胧,也褪去了她夜里满身的颓丧与戾气。

      此刻的她,眉眼锋利依旧,却多了几分十六岁少女本该有的青涩与柔软。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安静,太过沉,眼底盛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麻木、荒芜与疲惫。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朝气,没有周末的松弛愉悦,没有少女该有的雀跃与好奇,只有长年累月独自消化委屈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淡漠。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站在热闹边缘,看着别人的圆满。

      十六岁,是一个被所有人定义为青春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

      身边所有同龄人,周末都是最期待的日子。不用早起赶早读,不用熬夜写作业,不用紧绷着神经追赶成绩。可以睡懒觉,可以被父母带着出门游玩,可以收到随口一提的小礼物,可以肆无忌惮撒娇任性,可以被家人稳稳妥帖地偏爱、包容、兜底。朋友圈里永远是聚餐、出游、礼物、合照,满是被爱包围的痕迹。

      可对陆歆涵来说,周末从来不是放松,是煎熬,是无处可躲的难堪,是一遍遍提醒她——你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平日里上学,她尚且可以躲在校园里,躲开家里压抑窒息的氛围,躲开餐桌上永远偏航的目光,躲开无声的忽视与冷落。在教室里,至少还有课本、作业、同学,能暂时填满空白的时间,不用直面冰冷的亲情。

      一旦放假,所有无处安放的孤单,便会铺天盖地将她裹挟。家里狭小的空间,会无限放大所有偏爱与冷落,让她避无可避。

      今天清晨,天刚微亮,家里就已经有了细碎的动静。

      父亲起得很早,没有像往常一样叮嘱她早睡早起、好好学习,没有过问她最近的成绩、心情、想吃什么。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全部留给了刚放周末的弟弟。他轻声轻脚换鞋出门,生怕动静太大吵醒赖床的弟弟,专门绕远路去弟弟爱吃的那家早餐店,买软糯的糯米糕、温热的甜豆浆,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新鲜水果。动作细致,耐心十足,是陆歆涵从未见过的温柔。

      弟弟不用早起,肆无忌惮赖在床上,蒙着被子呼呼大睡,睡到日晒三竿也无人催促。

      没有人说他懒散,没有人怪他贪玩。

      父亲回来之后,轻轻把早餐摆好,甚至贴心温着牛奶,等着弟弟睡醒。后妈起床收拾家务,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弟弟的房间,帮他叠好散落的校服,整理换季的薄外套,蹲在衣柜前细心分类衣物,耐心十足。她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对待弟弟温柔体贴,会提醒他添衣,会叮嘱他喝水,会关心他学校的琐事。

      等弟弟慢悠悠睡醒,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氛围和睦得像是影视剧里完美温馨的家庭范本。

      弟弟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吐槽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分享和同学打闹的小事,语气骄纵又鲜活,带着被偏爱长大的底气。

      父亲眉眼温和,全程耐心听着,时不时应声附和,笑着纵容他的小任性,偶尔还会主动给弟弟夹菜,眼神里的宠溺毫不掩饰。后妈温柔递过餐具,轻声叮嘱他慢点吃、别噎着,句句都是妥帖细致的关心,目光全程落在弟弟身上,不曾偏移半分。

      温馨、圆满、其乐融融。

      这是外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和睦家庭,温柔贤惠的母亲,顾家体贴的父亲,活泼可爱的儿子,岁月静好,安稳幸福。邻里提起,都要夸赞一句,一家人日子过得真好。

      唯独陆歆涵,是这圆满画面里格格不入的瑕疵。

      她安静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低头沉默吃着早餐。全程无人搭话,无人问询,无人多看一眼。

      没有人问她昨晚有没有睡好,没有人问她今天想不想吃喜欢的东西,没有人问她周末想不想出去走走,没有人在意她坐在那里,是不是孤单,是不是难过,是不是压抑。

      她就像透明人。

      存在于这个家里,却从未被纳入这个家的温暖之中。

      后妈从来不会和她争吵,不会刻薄辱骂,不会刻意刁难。她用最体面、最温柔、最毫无破绽的方式,孤立她、忽视她、冷落她。在外人面前,她会主动提起继女,表现得大方懂事,一副善待孩子的模样。所有人都夸赞后妈贤惠大度,善待继女,是难得的好母亲。

      只有陆歆涵自己知道,这种不吵不闹、视而不见的冷暴力,比争吵打骂更窒息。

      打骂尚且有声音,有情绪,有交集。

      而她,连被争执、被惦记、被苛责的资格都没有。

      吃完早饭,家里的温馨氛围依旧没有散去。

      父亲陪着弟弟在客厅看电视,耐心陪他玩小游戏,语气宠溺,眉眼温柔,耐心远超对待她的百倍。后妈收拾完碗筷,坐在一旁给弟弟整理周末的作业,轻声细语讲解错题,耐心细致,一点点梳理步骤,没有一丝不耐烦。

      一家三口的笑声细碎温柔,填满了整间屋子的每一寸缝隙。电视声、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温暖。

      热闹是他们的,温暖是他们的,偏爱是他们的,圆满也是他们的。

      她什么都没有。

      多待一秒,都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看着别人的阖家欢乐,只会愈发凸显自己的孤单与多余,那种窒息感层层叠叠往上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歆涵没有打招呼,没有多余言语,安静起身换鞋,轻轻带上家门,独自一人走出了那个看似圆满、实则冰冷的家。

      楼下秋风微凉,阳光坦荡,至少不用被迫旁观别人的幸福,不用假装自己毫不在意。不用坐在角落,假装淡定地吃完一顿满是偏爱的早餐,不用听着欢声笑语,默默收紧心底的酸涩。

      她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巷口人来人往,看着结伴而行的路人,看着一家三口牵手说笑走过,看着年轻情侣并肩散步,看着老人带着孩子闲逛。眼底一片平静,不是释然,是麻木。

      早习惯了。

      习惯被忽视,习惯被冷落,习惯所有偏爱都与她无关,习惯自己永远是那个多余、透明、无人牵挂的人。习惯了在团圆的日子里独处,在热闹的人群里孤单,在温柔的亲情里荒凉。

      “歆涵!可算找到你了!”

      清脆鲜活的声音穿透层层喧闹,直直撞进陆歆涵沉寂的世界里。

      是王欣曈。

      她永远这样,热烈、鲜活、朝气蓬勃,像是永远不会被阴霾沾染的小太阳。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着刚买的奶茶、小蛋糕和零食,一路小跑从巷尾过来,裙摆随着轻快的步伐轻轻晃动,眉眼弯弯,笑意明亮。她的人生被家庭安稳包裹,父母恩爱,家人和睦,从小到大被妥帖爱着、好好护着,所以性格坦荡热烈,待人真诚纯粹。也正因如此,她最见不得陆歆涵的委屈与孤单,每次周末第一件事,就是出来找她。

      紧随在身后的王珂瑶步履轻柔缓慢,性子温柔恬静,眉眼温和干净。她手里拿着三支刚出炉的热烤肠,温度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出来,带着温热的烟火气息。她心思细腻敏感,温柔通透,总能第一时间察觉陆歆涵的情绪,不会多说安慰的大道理,只会安静陪伴,温柔安抚,用最舒服的方式陪着她。

      这两个人,是陆歆涵灰暗荒芜的青春里,唯一的光亮与救赎。

      是她无人偏爱的人生里,仅有的真心相待。

      王欣曈跑到她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把温热的奶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指尖触到温热杯壁的瞬间,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满眼都是心疼:

      “我就知道你肯定又躲在楼下吹风。周末你弟弟一放假,你家里人是不是眼里彻底没你了?一大早我就猜你肯定待在这里,果然没猜错。每次一到周末你就躲出来,看着都让人难受。”

      陆歆涵五指轻轻收拢,握住温热的奶茶,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凉。她抬眼,看着面前满脸心疼的女孩,唇瓣轻动,淡淡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藏了无数说不出口的委屈。这么多年的压抑、孤单、失落,全都压在这一个音节里。

      “我真的服气!”王欣曈靠在旁边的石栏杆上,语气愤愤不平,“同样都是孩子,凭什么差别这么大?你弟弟懒床、贪玩、任性,全部都是可爱,所有人都惯着他。你懂事、安静、不惹事、从不添麻烦,结果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忽略你?你明明更乖,更省心,却最不被在乎。”

      “别人家的周末是团圆放松,一起出去玩,一起吃饭,你的周末就是独自受委屈,凭什么啊?”

      她语气急,带着替朋友打抱不平的怒意,眼眶都微微泛红。每次提起这件事,她都忍不住生气,心疼朋友的处境,又无力改变什么。

      王珂瑶轻轻走上前,把还冒着热气的烤肠递到陆歆涵掌心,声音温柔安稳,慢慢安抚:“欣曈,别激动。歆涵早就习惯这些了,只是习惯不代表不难过。她只是不愿意说而已。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不聊不开心的,好好陪她散心。”

      “老街今天集市全开了,很多好玩的小摊,饰品、零食、小摆件都有,我们慢慢逛,吃点好吃的,把烦心事都抛开。”

      陆歆涵低头看着手里滋滋冒着热气的烤肠,油脂的香气温柔漫开,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闷堵,悄悄松动了一点。在这个全是冷落的世界里,还有两个人真心惦记她,愿意陪着她,已经足够难得。

      她抬眼,看着两个真心待她的朋友,轻声道:“谢谢你们。”

      “跟我们还说谢谢?”王欣曈无奈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陆歆涵,你真的太会忍了。换做是我,我早就闹了,凭什么要默默受这种委屈?你就是太懂事,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你无所谓,都可以随便忽略你。懂事在你这里,根本不是优点,是枷锁。”

      陆歆涵轻轻垂眸,看着脚下斑驳的光影,语气清淡得近乎冷漠:“闹了也没用。”

      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试过期待。

      小时候会偷偷羡慕弟弟的偏爱,会小心翼翼想要父母的关注,会乖巧听话,会努力懂事,会试着讨好。她努力考出好成绩,主动做家务,安静不吵闹,以为只要足够乖,就能换来一点点温柔。

      可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

      她慢慢看清了。

      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根深蒂固的。不会因为她懂事、她听话、她乖巧,就有所改变。不会因为她沉默隐忍,就有人回头看看她的委屈。

      争吵无用,哭闹无用,期待无用。

      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接受,学会了不再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渴望,就不会难过。

      王珂瑶轻声开口,温柔又坚定:“就算改变不了家里,你也要好好疼自己。你不用永远装得无坚不摧,不用时时刻刻懂事,在我们面前,你可以难过,可以委屈,可以不用那么坚强。不用逼自己假装无所谓。”

      “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温柔的话语落在心底,熨平了心底层层褶皱的荒芜。

      陆歆涵轻轻咬了一口烤肠,温热软糯的口感混着香气漫满口腹,胸腔里的寒凉,一点点被温柔暖意冲淡。

      三人并肩靠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街边新开的小摊,聊最近热播的短视频,聊学校里琐碎的趣事,聊周末难得的松弛时光,聊班里同学的小事,聊街边路过的小猫小狗。话题琐碎、轻松、没有压力。

      周遭的热闹依旧沸腾。

      人潮来来往往,步履不停。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老人们坐在巷口闲谈家常,烟火气息浓郁又真实。秋风温柔吹拂,枯叶簌簌飘落,阳光温柔落肩,岁月安静缓慢。

      这份热闹鲜活,铺天盖地,却始终隔着一层,落不到陆歆涵的世界里。她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人间烟火,却无法融入,无法触碰。

      就在三人说笑闲谈,准备转身踏入人流、往集市方向走去的那一刻,巷口的人潮缓缓分开,几道挺拔干净的少年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为首的少年身形高挑挺拔,脊背笔直,身姿端正得和整条市井老街格格不入。

      胡景珩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版型利落干净,搭配黑色休闲长裤,穿搭简约低调,却难掩周身清隽端正的气质。细框眼镜稳稳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折射着秋日温柔的光线,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情绪,只露出眉眼温润、斯文清冷的模样。他身姿挺拔,走路从容,步伐平稳,浑身透着一种良好教养沉淀下来的克制与端正。

      他周身萦绕着重点高中优等生独有的干净书卷气,清冷、克制、端正、体面。

      和他同行的还有两个同班好友,三人结伴而行,是周末一起回老城区探亲。少年三人一路低声闲谈,语气松弛自在,聊的是月考的题型、班级的琐事、周末的安排、新出的习题资料、最近的球赛。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干净,朝气蓬勃,眼里是坦荡的前路、清晰的未来、被家人妥帖安放的安稳青春。他们说笑自然,放松自在,没有拘谨,没有压抑,是被生活好好善待的模样。

      这是陆歆涵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干净、明亮、规整、顺遂、被期待、被偏爱。

      那晚深夜,路灯昏暗,人影模糊,仓促擦肩的相遇短暂又潦草,本以为只是人海里转瞬即忘的萍水相逢。谁也没有想到,会在十月晴朗明亮的周末白昼,再次相遇。

      白日坦荡,光影清晰,所有人的模样、气质、状态,都一览无余。

      胡景珩的目光原本随意掠过街巷人群,散漫淡然,没有聚焦,没有停留。可视线扫到路灯下三道身影时,目光极轻地顿了一瞬。

      他认出她了。

      认出了那个深夜独自站在路口吹风、眉眼落寞、满身孤寂颓意的女孩。夜里路灯昏黄,她周身裹着一层落寞的冷意,安静又疏离。

      此刻白日光亮之下,她褪去了夜里的疏离戾气,安静单薄地靠在栏杆边,沉默、清冷、安静,像一株长在荒芜角落里的野草,安静生长,无人问津。安静得近乎透明,疏离得让人无法靠近。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孤单底色。

      短暂的诧异过后,他眼底迅速恢复平静,礼貌克制,没有探究,没有打量,没有好奇,没有偏见。教养极好的人,从来不会随意窥探陌生人的人生,不会肆意评判别人的处境,不会用打量的目光冒犯他人。

      他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多余思绪,继续缓步往前走。

      身边朋友依旧闲谈说笑,鲜活坦荡。

      王欣曈眼尖,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张清隽干净的脸,立刻压低声音,轻轻撞了撞身旁两人的胳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是他!就是上次晚上我们碰到的那个男生!天呐,也太巧了吧,居然又遇见了!这缘分也太奇妙了。”

      王珂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迎面走来的三个少年,眉眼轻轻微动,轻声附和:

      “原来是和朋友一起。气质真的很好,和老街这边的同龄人完全不一样,干干净净的,很端正。一看就是家教很好、被好好培养的孩子。”

      两人小声低语,语气里只有纯粹的欣赏,没有冒犯,没有花痴,只是单纯觉得少见、惊艳。

      陆歆涵缓缓抬眼。

      视线穿过层层人潮,直直落在少年清挺干净的身影上。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的人生,是规整的试卷、整洁的校服、明亮的教室、温柔的家人、坦荡的前途、被所有人期待的未来。他活在阳光之下,活在偏爱之中,活在顺遂坦荡里,前路一片光明。

      而她的人生,是杂乱的市井、冰冷的家庭、无声的忽视、无人兜底的泥泞、永远独自自愈的委屈。她困在荒芜角落,活在阴影之下,活在不被偏爱里,未来模糊又迷茫。

      两条完全平行、永远不可能相交的人生轨迹,在熙攘喧闹的秋日老巷,再一次短暂交汇。

      距离一点点拉近。

      少年步履从容,目光平和,从她们身前缓缓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清冷温润的少年声线,轻轻响起,礼貌又疏离:

      “借过。”

      两个字,干净、克制、体面,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多余停留。

      陆歆涵下意识微微侧身,安静让出道路,全程没有说话,没有抬头对视,眉眼依旧淡漠平静。

      王欣曈实在觉得缘分奇妙,两次偶遇太过巧合,看着少年温柔礼貌的模样,忍不住主动开口搭话:

      “同学,我们好像偶遇两次了!你是周末回来走亲戚的吗?”

      胡景珩闻声,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眸沉静温和,待人礼貌有度,没有优等生的傲慢,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分寸感恰到好处。

      “嗯。”他轻轻应声,语气清淡平和,“周末回老宅探亲。”

      “我就说!”王欣曈笑得坦荡,“你是市高的学生对吧?气质真的太明显了,跟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

      “嗯,市高在读。”胡景珩如实回答,简洁干净,不刻意敷衍,也不过度热络。

      王珂瑶温柔轻声询问:“你不常来这边吗?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你。”

      “不常来。”胡景珩微微颔首,语气自然,“一月一两次。”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再次掠过一旁沉默安静的陆歆涵。

      她自始至终安静伫立,不主动、不搭话、不好奇,像个彻底的旁观者,安静看着这场短暂的闲谈。安静得近乎透明,疏离得让人无法靠近。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即逝,依旧礼貌克制,没有半分探究。

      王欣曈继续笑着搭话:“这边周末人超级多,会不会觉得太吵了?我们每次过来都觉得热闹得慌。”

      “还好。”胡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温柔平和,“热闹,也挺好。”

      一直沉默的陆歆涵,此刻终于轻轻开口。

      少女的声音清冷、柔软、很轻,带着常年寡言沉淀下来的淡漠,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老街周末一直都这么吵。”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出声。

      简单一句随口的感慨,平淡无味,却像一根轻轻落下的羽毛,悄悄划破了两人之间彻底陌生的隔阂。

      胡景珩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秒,礼貌颔首回应:“确实。”

      短短两句对话,简单、平淡、毫无波澜。

      却是他们萍水相逢两次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陌生人之间,最普通、最短暂、最不留痕的一次对话。

      王欣曈看着气氛平和,笑着圆场:“今天天气太好了,所以人特别多。你慢慢逛,我们准备去集市走走啦。”

      “嗯。”胡景珩轻轻点头,礼貌道别,“你们玩好。”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跟着身旁的朋友,继续稳步往前走去。

      三道挺拔干净的少年身影,渐渐融进秋日温柔的阳光里,慢慢走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口涌动的人潮尽头。少年们说笑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喧闹的市井里。

      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王欣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满眼感慨:

      “真的太温柔了吧!完全没有那种优等生的高冷架子,说话礼貌又舒服,气质干净得不像话。”

      “果然真正优秀、被好好教养长大的人,待人都是温柔克制的,不傲慢、不张扬,分寸感刚刚好。”

      王珂瑶轻轻点头,温柔浅笑:“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不过他人确实很好,分寸感十足。本来就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转头便会消散无痕。”

      她说得淡然,萍水相逢,不必放在心上。

      可王欣曈忍不住转头看向陆歆涵,轻声问道:“歆涵,你刚刚跟他说话,你感觉他人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斯文温柔?”

      陆歆涵静静望着少年消失的巷口,秋风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吹乱额前的碎发。

      她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悸动,没有欢喜,没有惊艳,只有最通透清醒的认知。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缓淡漠:“挺好的,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干净、端正、有教养、被好好爱着、前路坦荡光明。

      是她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人生。

      是她永远无法拥有的顺遂与安稳。

      王欣曈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唏嘘:“真的好羡慕啊。同样的年纪,有人被全世界偏爱,无忧无虑,前路光明。有人只能自己一个人撑着,在泥泞里慢慢熬,什么都要自己扛。”

      “太不公平了。”

      世间的参差,从来都直白又残忍。

      有人天生万丈光,有人终生暗处藏。

      王珂瑶轻轻抬手,温柔拍了拍陆歆涵的肩膀,轻声安抚:“别想太多。人生的路很长,现在只是暂时的。你好好往前走,熬过去,以后你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陆歆涵抬眼,望向头顶澄澈温柔的秋阳。

      风很轻,光很暖,街巷很热闹,人间很圆满。

      可这份圆满,从来不属于她。

      别人的周末,是团圆,是偏爱,是热闹,是安稳,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松弛与幸福。家人陪伴,随心所欲,肆意自在。

      她的周末,是旁观,是偶遇,是差距,是清醒,是独自一人的自愈与支撑。没有人撑腰,没有人偏爱,所有委屈只能自己消化。

      刚刚那场短暂的相遇,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像一束转瞬即逝的柔光,短暂照进了她荒芜死寂的世界。

      短暂明亮,转瞬即逝。

      不留痕迹,却又悄悄落脚,在她无人知晓的心底,留下了一丝极浅、极淡、无人察觉的印记。

      秋风再起,落叶纷飞,簌簌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老街人声依旧鼎沸,烟火依旧滚烫,人潮依旧川流不息。

      世界热闹盛大,人间烟火万千。

      她依旧站在原地,守着自己无人问津的荒芜,安静自愈,缓缓前行。

      短暂,明亮,可望,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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