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陆歆涵没有偏爱 遇见? ...
-
九月末的风,是悄然浸骨的凉。
夏末最后一丝燥热被彻底吹散,晚风卷着街巷枯黄的碎叶,一圈圈盘旋在老城区的上空,不急不缓,却带着整座小城入秋的沉滞与荒芜。这座坐落于南方的小县城,从来没有繁华都市的喧嚣璀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老旧街巷的烟火浮沉,和一成不变的慢节奏。
老城区是小城最老牌的片区,整片区域被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楼填满。楼房大多建成于二三十年前,层高有限,墙体久经风雨侵蚀,原本洁白的墙皮早已泛黄发灰,斑驳脱落,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印记。楼与楼之间挨得极近,缝隙狭窄,采光昏暗,墙根角落常年盘踞着潮湿暗沉的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凉,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气息。
头顶的天空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密密麻麻的线缆拉扯在楼栋之间,杂乱无序,遮住了大半月色与星光。没有规整的城市规划,没有崭新的绿化设施,目之所及,尽是人间最朴素、最粗粝,也最真实的市井模样。
白日里的老街,是鲜活滚烫的。
天刚蒙蒙亮,沿街的早餐摊就陆续开张,豆浆油条的香气铺满街巷,摊贩的叫卖声、电动车的轰鸣、邻里街坊的寒暄笑语、孩童上学的嬉闹声交织缠绕,汇成最热闹的人间烟火。整条街巷人来人往,车马流转,处处都是热气腾腾的生机,琐碎又温暖。
可一旦时针跨过夜晚九点,整座小城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白日的喧嚣轰然褪去,热闹消散得猝不及防。
主干道两侧的商铺陆续打烊,厚重的银色卷帘门被店家用力拉下。
“哐当——哐当——”
沉闷的落地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层层叠叠的灯火被逐一遮蔽、吞噬。明亮的街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霓虹全无,只剩街边老旧的路灯,孤零零立在路旁,昏黄的光晕摇摇欲坠,勉强撑起夜色里微弱的光亮。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整条老街褪去繁华,只剩下暗沉、寂静与萧条。
偌大的街区,最后仅有两处灯火固执地亮着,撑着深夜仅剩的喧闹与人气,成了老城区深夜不变的底色。
一处是街口开了十几年的老牌烧烤摊,简陋的铁皮棚子搭在人行道旁,支架早已锈迹斑斑,棚顶的铁皮凹凸不平,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棚子正中央悬着一只瓦数极高的白炽灯泡,灯光惨白刺眼,晚风一吹,灯体便左右摇晃,光影在地面、桌面上来回晃动,凌乱又喧闹。
棚内炭火盆里的木炭滋滋燃烧,通红的炭火翻滚跳动,滚滚白烟袅袅升腾,混着烤肉的油脂焦香、孜然与辣椒粉的呛味、冰镇酒水发酵的浑浊气息,牢牢盘踞在街口,久久不散。
几张简陋的塑料桌椅摆在棚子内外,坐满了深夜觅食、闲谈小酌的成年人。大多是下班解压的打工人、结伴小聚的中年人,他们褪去白日的拘谨与疲惫,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划拳说笑,粗粝的方言笑骂声、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碗筷摩擦的细碎动静不断回荡在夜色里,烟火气混杂着人间的浮躁,肆意弥漫。
另一处是临街的小型台球厅,玻璃大门常年敞开,即便入夜也依旧灯火通明。室内的LED灯光缭乱刺眼,照亮几张墨绿色的台球桌。不断响起球杆撞击台球的清脆声响、球体落袋的闷响,伴随着一群年轻少年的起哄打闹、嬉笑叫嚷,一波波穿透夜色,在安静的街巷里不断扩散。
这里是老城区最鱼龙混杂的角落。
白日里安分守己的街道,到了深夜便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疲惫晚归、步履匆匆的打工人,无所事事、整日游荡的闲散少年,醉酒闲谈、消解烦闷的中年人,漫无目的、随处闲逛的路人。三教九流,各色人影,潦草、浮躁、混乱,藏着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百态,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困顿与迷茫。
夜里九点四十六分。
全城寄宿制中学的下晚自习人流早已彻底散尽,街巷里再也看不见穿着整齐校服、结伴归家的学生身影。偶尔有零星路人从街口路过,无一不是低头快步赶路,神色疲惫,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在这片嘈杂杂乱、鱼龙混杂的街口多停留半分。
昏黄路灯的光影拉扯在地,将地面的树影、人影拉得细长扭曲,斑驳错落。整条老街一半是市井喧闹,一半是夜色孤寂,热闹与冷清诡异共存,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陆歆涵斜靠在街口最老旧的一根路灯杆上。
这根灯杆伫立在这里数十年,早已老旧不堪,表层的黑漆皮大面积剥落、翻卷,露出底下暗沉生锈的铁色,触感粗糙凹凸,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凉。粗糙的金属杆身紧紧贴着她单薄的后背,刺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黑色外套,顺着脊椎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勉强压住她胸腔里翻涌不止的燥意、酸涩与憋屈。
她今年十六岁。
是旁人眼里最肆意叛逆、无所顾忌的年纪,也是本该身着干净校服、端坐明亮教室、刷题背书、被师长管束、被家人庇护、拥有澄澈明朗少年时光的年纪。
可陆歆涵的人生,早在两年前,就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眼中的正轨。
十四岁那年,她义无反顾、毫无余地、不顾所有人劝阻地退了学。
从不是一时兴起的年少叛逆,也不是短暂厌学的任性赌气,更不是跟风胡闹的无知莽撞。那是她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冷漠、忽视与偏心,层层积压、日夜沉淀,最终彻底压垮心底最后一丝期待,蓄谋已久的逃离。
她的童年,从伊始之初,就从未拥有过温暖、完整、正常的模样。
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她的幼年时光,永远充斥着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冷战与摔砸。昏暗的客厅里,碗筷碎裂的脆响、桌椅挪动的噪音、大人歇斯底里的争执,是她最早的童年底色。
小小的她,懵懂怯懦,早早学会了沉默隐忍,学会了缩在房间角落,屏住呼吸,不敢哭闹,不敢出声,小心翼翼看着大人的脸色度日。她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更敏感、更缺乏安全感,也更早看透了家庭的冰冷与破碎。
熬到小学高年级,父母持续数年的婚姻裂痕彻底崩塌,顺利办理离婚手续。法庭最终将尚且年幼的陆歆涵,判给了朝夕相处的父亲。
彼时的父亲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心性浮躁不成熟,贪玩散漫,毫无担当,从未具备为人父亲的耐心、温柔与责任感。自顾不暇的日子里,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更谈不上悉心呵护、疼爱年幼的女儿。
离婚不到一年,父亲便经邻里介绍,认识了如今的后妈,迅速再婚,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
而后妈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陆歆涵短暂且脆弱的、关于“家”的所有幻想,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后妈绝非影视剧里刻薄刁钻、恶毒蛮横、动辄打骂继女的恶人。
她为人处世极懂分寸,极度体面,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柔有礼、端庄得体、待人谦和,谈吐大方,是邻里口中“温柔贤惠、懂事顾家”的好妻子、好长辈。她从不主动与陆歆涵争执,从不当众苛责她、为难她,更不会在外人面前折她的颜面、让她难堪,维持着完美的长辈姿态。
后妈进门多年,始终没有生育孩子。并非身体存在缺憾,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生育的打算,安安稳稳过着二人生活,对待家里的两个孩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也只有陆歆涵最深切地体会到——她所有的温柔、周全与礼数,从来都不是发自内心的疼爱与接纳,只是维持家庭体面、应付旁人眼光的表面功夫,是客套至极的人情世故。
她的温柔,永远分场合、看心情。
心情顺遂、生活安稳、诸事无忧时,她会尽到所谓长辈的本分。饭桌上会顺手给陆歆涵夹一筷子菜,换季时会记得给她添置一件合身的衣物,降温下雨时会随口叮嘱一句添衣带伞,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对外塑造出一副“善待继女、视如己出”的完美模样。
可一旦生活琐碎堆积、家事繁杂、心绪烦躁,她所有的温柔体面便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漠、疏离与无视。
不争吵、不冲突、不言语刻薄、不刻意刁难,却用最无声、最窒息的冷暴力,将她彻底隔绝在这个家之外。
一家人围坐客厅追剧闲谈、说笑打闹时,话题永远自动跳过她;家里商议大小琐事、规划日常开销时,所有人都默认将她排除在外;阖家温馨团圆的时刻,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外人,安静地站在角落,无人问津。
这种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虚伪客套的疏离,比直白的争吵、刻薄的打骂更磨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点磨灭了她对家庭所有的期待、归属感与暖意。
如果说后妈的客套疏离是侵蚀人心的寒冰,那父亲藏在细节里的隐性偏心,便是彻底压垮她的最后一块重石。
父亲性情沉默寡淡、平庸木讷,一辈子循规蹈矩、碌碌无为,没有大过错,也没有半点担当与温情。他生性迟钝,不善表达,一辈子学不会爱人,对唯一的女儿,十几年如一日,只剩平淡、漠然与无所谓。
他从未对陆歆涵严厉打骂、苛责数落,却也从未给过半分真心父爱、温柔关怀。
家中同父异母的弟弟,与她一同留在老宅,跟着年迈的奶奶长大。两人同吃同住、相伴嬉戏、一同被老人拉扯成人,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几乎一模一样,本该得到同等的对待与疼爱。
可人心向来偏私,父爱从来无公平可言。
父亲的偏爱藏得极深,从不张扬外露,在外人眼中,他温和老实、公正平和,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是个合格的父亲。可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偏袒,经年累月、日复一日,字字句句、件件桩桩,都狠狠扎进陆歆涵的心底,刻成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饭桌上最鲜嫩、最优质的菜品,永远下意识优先夹给弟弟;口袋里随手掏出的零花钱,弟弟的数额永远比她充裕几倍;姐弟二人同时犯错闯祸,对她是无声的苛责、冰冷的沉默,对弟弟却是温柔的开导、宽容的纵容;生活里细碎的叮嘱、温柔的安抚、耐心的开导,从来都只留给弟弟。
无需刻意争吵对比,无需刻意厚此薄彼,仅仅是那份刻在骨子里、融入习惯里的“下意识优先”,就足以让年少的陆歆涵彻底清醒。
在这个家里,弟弟是理所当然的寄托、是全家的希望、是父亲心尖上独一无二的牵挂。
而她,只是多余的、寄居的、可有可无的,迟早会长大远走、脱离这个家的外人。
奶奶是她灰暗荒芜的童年里,唯一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
老人一辈子淳朴善良、老实本分,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不会开导心事,更不会弥补她缺失的父爱与母爱。她能做的,只是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倾尽所有疼爱这两个无人好好呵护的孩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为姐弟二人做饭洗衣、收拾起居;天气转凉时反复叮嘱添衣,夜里起身替熟睡的孩子盖好被褥;省吃俭用攒下零钱,给他们买零食买玩具;在家里大人忽视她、冷落她时,默默把她护在身后,笨拙地替她撑腰。
幼时被奶奶庇护陪伴的数年时光,是陆歆涵十六年人生里,唯一安稳温暖、值得回味的岁月。
可岁月无情,时光不饶人。
奶奶年事渐高,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腰腿日渐不便,精力飞速衰败。年迈的老人,再也无力管束长大成人、心事沉沉、满身郁结的姐弟,更无力替她遮挡这个家里所有的冷漠、偏心与不公。
随着奶奶日渐衰老,唯一的温暖屏障轰然破碎,家里所有冰冷的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眼前,无处可逃。
她的亲生母亲,在离婚之后毅然远嫁,跨越千山万水,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重新组建了全新的家庭,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羁绊与新的归宿。
母亲是这世上唯一无条件偏爱她、真心疼惜她、毫无保留爱着她的人。
跨越山海的长途电话里,永远是温柔耐心的句句叮嘱,句句牵挂、句句担忧;难得一年一度的相见,母亲总会红着眼眶紧紧抱着她,偷偷给她塞大把零花钱,给她买崭新的衣物零食,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要好好爱自己,别逞强、别委屈、别学坏、别辜负自己。
可山海相隔,距离遥遥。
所有的疼爱都隔着千山万水,所有的叮嘱都苍白无力,所有的牵挂都鞭长莫及。母亲能慰藉她一时的情绪,却护不住她日复一日身处冷家的委屈与孤单,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敏感偏执、暴躁易怒、满身是刺,看着她脱离正轨、混迹市井,却无能为力。
长年累月的忽视、隐性偏心、无人撑腰的窘迫、无依无靠的孤独、缺爱少暖的成长环境,彻底磨碎了她年少温顺柔软的性子。
她慢慢变得敏感偏执、暴躁易怒、嘴硬倔强、极度缺爱。一丁点不顺心就能瞬间炸毛,所有的委屈、难过与酸涩,从不对外人倾诉,从不哭闹示弱,只会默默憋在心底,反复沉淀、反复内耗,最后用一身嚣张跋扈的戾气、浑身锋利的尖刺武装自己,死死护住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
十四岁毅然辍学,是她蓄谋已久、自我救赎式的逃离。
彻底脱离压抑窒息的校园环境,脱离看似规整、实则依旧会被议论指点的圈子,孤身闯入繁杂混乱的社会。无人管教、无人约束、无人兜底、无人庇护,为了不被欺负、不被践踏、不被随意拿捏,为了发泄心底积压多年的痛苦与不甘,她被迫学着身边闲散少年的模样,染上了一身的恶习。
她学会了抽烟,在烟雾缭绕里短暂消解心事;学会了喝酒,在微醺里短暂逃避现实;学会了打架,用强硬的姿态威慑旁人、保护自己;习惯了深夜街头游荡,在无人认识的夜色里独享片刻自由。
她也曾懵懂地谈过几段潦草虚无、肤浅至极的恋爱,妄图从陌生人短暂的温柔与迁就里,偷一点点从小到大从未拥有过的偏爱与温暖,可最后只剩更深的落空与疲惫。
久而久之,“陆歆涵”这三个字,在整条老街、整片老城区,彻底沦为了“叛逆堕落、自甘颓废、不学无术”的代名词。
邻里长辈纷纷叮嘱自家孩子远离她,生怕被她“带坏”;路过的路人频频对她指指点点、非议惋惜,用片面的印象定义她的全部;乖巧听话的在校学生不敢与她靠近,刻意避嫌;街边混迹的少年忌惮她烈性偏执的脾气,不敢随意招惹。
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嚣张跋扈、满身戾气、抽烟游荡、荒废学业,看见她表面的放纵与叛逆。
却从来没有人愿意深究,她满身荆棘的背后,是十几年无人偏爱的荒芜、无人撑腰的孤单,是日复一日的冷暴力与区别对待,是无人知晓的委屈与伤痕。
更无人知晓,看似放纵叛逆的她,内心底线比无数乖乖听话的同龄人都干净、坚硬、纯粹。
她混迹街头,却从不欺负弱小、欺凌旁人;脾气暴躁、睚眦必报,却从不主动惹事生非、恶意挑事;烟酒缠身、深夜游荡,却从不糟蹋自己的尊严与身体、不自甘堕落;看似随性放纵、无所顾忌,却从未触碰肮脏龌龊、违背底线的错事。
她所有的叛逆都是伪装,所有的尖刺都是铠甲,所有的戾气,都是无人撑腰的岁月里,她为自己硬生生撑起的最后一道庇护。
今晚的深夜出走,依旧是一场无声的委屈爆发。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刻意的赌气,只是一件微不足道、随处可见的小事,击溃了她连日以来隐忍的情绪。
傍晚的家庭晚餐,一如既往的压抑死寂。
一家人沉默落座,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全程死寂无声。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轻响、饭菜咀嚼的细微动静,无人闲谈、无人说笑、无人热络,死寂的氛围沉沉笼罩全屋,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盘家常红烧排骨摆在餐桌正中央,色泽红亮,香气浓郁,是全家人都爱吃的菜。
吃到最后,盘中仅剩一块品相最好、肉质最饱满的排骨。
父亲目光平淡,没有丝毫停顿、丝毫犹豫、丝毫迟疑,抬手伸筷,精准夹起那块仅剩的排骨,稳稳当当、自然而然地放进了身旁弟弟的碗中。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自然,没有任何刻意偏袒的刻意感,却早已刻进日常习惯里,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坐在对面的后妈,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陆歆涵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毫无菜品的碗沿,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丝毫愧疚、丝毫歉意、丝毫安抚。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的窘迫、她的落空、她的难堪,却选择视而不见、默不作声,转瞬便低下头,继续默默扒着自己碗里的米饭,装作一无所觉、毫无异常。
没有争吵、没有苛责、没有刻薄、没有冲突、没有半句伤人的话语。
可这份习以为常的无声忽视、默认偏心,比歇斯底里的争吵、直白刻薄的打骂,更让人寒彻心扉、窒息绝望。
积压了十几年的酸涩、委屈、不甘与疲惫,在这一瞬间轰然翻涌,彻底冲垮了陆歆涵紧绷多年的神经。
她早已习惯隐忍,习惯沉默,习惯自我消化所有情绪。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哭闹质问,没有发脾气摔碗,没有当众表露半分难过,只是平静至极地放下手中的筷子,默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客厅。
下一秒,厚重的实木家门被她重重带上。
“哐——”
沉闷响亮的巨响划破屋内的平静,隔绝了屋内温暖明亮的灯光、热气氤氲的饭桌、一家人平淡安稳的氛围,也彻底隔绝了她与这个家,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与期许。
屋外晚风凛冽,夜色深沉漆黑,刺骨的凉意瞬间将她层层包裹。
她漫无目的地走出熟悉的小区大门,踩着昏黄的路灯光影,一步步挪到这条生活了十六年的老街,孤身一人靠在冰冷老旧的灯杆上,任由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无尽的荒芜与落寞,将自己彻底笼罩。
屋内依旧安稳平和、岁月静好。
无人追出、无人询问、无人担忧、无人牵挂、无人寻找。
她的情绪、她的委屈、她的难过、她的离开、她的失落,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不值一提、无关紧要的小事。
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星火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细碎的火光反复闪烁,明暗交替。薄薄的白雾顺着她微凉的唇瓣缓缓吐出,慢悠悠升腾、飘散在晚风里,模糊了她冷艳凌厉的侧脸轮廓,添上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颓废与孤寂。
她生得极是明艳夺目,是极具攻击性的漂亮长相。
冷调通透的白皙皮肤,在昏暗的夜色衬托下愈发干净出众;眉眼锋利浓烈,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桀骜与张扬;本该是鲜活灵动、明媚热烈的少年模样,眼底却盛满了与十六岁年纪极度不符的疲惫、荒芜、冷淡与厌世,沉沉黑黑,看不见光亮。
长而浓密的睫毛自然垂落,彻底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落寞,只露出线条利落、冷削精致的下颌线条。乌黑的长发被凌乱的晚风打乱,细碎的发丝贴在微凉的额前。
宽松的黑色连帽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她单薄的肩头,版型偏大,愈发衬得她身形清瘦、身形单薄、孤寂无依。简单的黑色长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一身装扮潦草随意、朴素低调,带着浓重的市井闲散感,却难掩出众的容貌气质。
周遭市井喧闹依旧,烟火浊气交织缠绕,人声鼎沸、热闹不休。
可这漫天遍地的热闹,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身处人来人往的喧嚣街头,置身于滚滚人潮之中,却自始至终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无人惦念。
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两个吃完晚饭散步消食的中年阿姨,脚步缓缓放缓,压低声音闲谈打趣,目光频频落在路灯下的陆歆涵身上,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晚风,清晰无误地传入她的耳中。
“你看那靠墙站着的,是不是老陆家那个闺女?”
“铁定是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孩子天天半夜不回家,总一个人在街口待着。”
“小小年纪书也不读了,天天在外游荡,还学着抽烟,真是太不省心了。”
“好好的前途就这样糟蹋了,长得这么漂亮,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说到底也是可怜孩子,后妈不亲,亲爸偏心弟弟,亲妈又远嫁在外,从小没人真心疼。”
“可怜归可怜,路都是自己选的,自己不争气学坏,谁也怪不了。”
句句惋惜,句句非议,句句片面。
陆歆涵的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心底不起半点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漠然。
两年了。
这样的议论、这样的偏见、这样的定义、这样的指指点点,她早已听过千万遍,贯穿了她辍学之后的每一个日夜。
从最开始的委屈愤怒、不甘难过、想要辩解,到后来的疲惫麻木、懒得争执、全然无所谓。
世人向来肤浅,永远只看结果、只看表象,从不问她经历过什么、熬过多少委屈;永远只随意评判好坏对错,从不深究背后的苦衷与不堪。
她早已习惯。
就在这片沉闷孤寂、无人慰藉的氛围里,两道轻快熟悉、充满活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地打破了她周身萦绕的死寂与落寞。
是王欣曈和王珂瑶。
是她十六年潦草荒芜、缺爱少暖的人生里,仅有的两个真心待她、不离不弃、毫无保留包容她的挚友,是她灰暗无望的生活里,仅有的两点温热烟火、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两人同姓王,性格却是极致的反差,一动一静、一热一柔、一闹一稳,恰好填补了她人生所有的冰冷空缺与荒芜孤寂。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欣曈。
她性格外向热烈、洒脱鲜活、天生乐观爱笑,心思纯粹直白、坦荡通透,待人热忱真诚、毫无心机。家境普通安稳,父母和睦恩爱、温柔开明,从小到大被妥帖呵护、用心爱着长大,性子阳光肆意、鲜活灵动,藏不住半点心事,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
此刻的她,手里紧紧提着两瓶冰镇柠檬汽水,指尖攥着冰凉的瓶身,一路小跑赶来,额前沾着薄薄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微微泛红,气息轻快鲜活。
她一眼就看见路灯下孤零零靠墙而立的陆歆涵,立刻加快脚步,快步冲了过来,语气又急又心疼,满是真切的担忧:
“歆涵!可算找到你了!我们绕着你家小区整整找了你快二十分钟,小区花园、楼下便利店、门口小路都找遍了,腿都快跑酸了!你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儿吹风啊?吓死我们了!”
陆歆涵依旧懒懒靠着冰冷的灯杆,眉眼淡然,语气轻得没有半点起伏:“没躲,就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还透气呢!”王欣曈皱着眉,认认真真盯着她的脸色,眼神笃定又心疼,“我还不了解你?你只要不回家、一个人往外跑,百分百又是跟家里受委屈了!我刚才在你家楼下散步,清清楚楚看见你爸和你弟在楼下遛弯说笑,就你不在,不用想都知道,你又被冷落了,对不对?”
陆歆涵指尖轻轻碾动着烟身,沉默不语。
无需辩解,无需多言。
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故作坚强,从来都瞒不过最了解她、最懂她的两个朋友。
紧随其后缓缓走来的王珂瑶,步子轻柔安稳、不急不缓。
她性子沉静内敛、温柔细腻、通透敏锐,观察力极强,最擅长察言观色,总能第一时间精准看穿陆歆涵伪装出来的冷漠嚣张、漫不经心,看穿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脆弱、委屈与无助。
她气质温婉安静、从容恬淡,是被父母温柔呵护、平顺无忧长大的独生女,一生安稳顺遂,没有经历过苛责与冷漠,养成了温柔包容、沉稳善良的性子。
王珂瑶轻轻抬眼,目光落在陆歆涵疲惫落寞的眉眼上,声音轻柔安稳、妥帖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今晚饭桌上,又偏心了,是吗?”
一句轻声的询问,温柔又克制,没有逼迫,没有追问,却精准戳中了她所有隐忍在心底的情绪。
陆歆涵垂着眼帘,喉间微微发涩,沉默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藏尽了无数的心酸与疲惫。
王欣曈瞬间憋不住心底积攒的气愤,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愤愤不平,满是替她不值的心疼与恼怒:
“我真的要被你家气死!你爸到底能不能公平一次?!不就是一块小小的排骨吗?多大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凭什么次次、事事都优先你弟啊!你也是他亲生的女儿,凭什么永远被忽略、被将就、被冷落?”
“还有你后妈!”王欣曈越说越激动,忍不住连连吐槽,“她真的太会装好人、太会拿捏分寸了!平时待人客客气气、温柔得体,看着通情达理、温柔大度,一到这种关键时候就装瞎装哑巴!明明清清楚楚看见了你的窘迫和难堪,偏偏闭口不提、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这种无声的冷暴力,比吵架打骂还要恶心一百倍!”
陆歆涵低声淡淡道:“吵也没用。”
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沉默抗议,不是没有暗自赌气,可结局从来没有半点改变。
偏心依旧是偏心,忽视依旧是忽视,冷漠依旧是冷漠。
“怎么没用?憋屈难道就该活该忍着吗?”王欣曈看着她淡然隐忍、习惯委屈的模样,满心心疼又无可奈何,“你就是太能忍、太懂事、太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了!次次受委屈次次不说话,次次自己一个人消化所有难过,可到底有谁心疼你、顾及你?你亲妈不在身边,家里没人疼你,你自己还不知道疼自己吗?”
“我早就习惯了。”陆歆涵淡淡扯了扯嘴角,语气里藏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无力。
十几年日复一日的区别对待,早已刻进生活的点点滴滴,早已无从更改,早已麻木适应。
王珂瑶轻轻伸手,温柔拉住情绪激动的王欣曈,柔声安抚:“别这么激动,别逼着歆涵再回想难过的事。”
说完,她转头看向陆歆涵,语气温软耐心,细细温柔劝慰:“夜里的风特别凉,一直靠在冰冷的灯杆上,很容易着凉感冒的。我们去前面的奶茶店坐一会儿吧,我请你喝热奶茶、吃小甜品,暖暖身子,别一个人憋在这里胡思乱想、独自难受,好不好?”
“不用了。”陆歆涵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再站两分钟,待会儿就回去了。”
“回去又面对那冷冰冰、毫无温度的一家人,还不如在外面待着舒服!”王欣曈无奈叹气,“我真的搞不懂,好好一个家,怎么能冰冷成这样,住着比陌生人的圈子还要压抑难受。”
王珂瑶轻轻点头附和:“确实太压抑了。长期待在这种没人温暖、只有冷落和区别对待的环境里,换谁都会心里难受、情绪郁结。”
陆歆涵安静听着两个朋友毫无保留的维护、真心实意的安慰与打抱不平,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难得的暖意。
全世界都误解她、非议她、忽视她、冷落她,唯独王欣曈和王珂瑶,永远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懂她的委屈,护她的不易,知她的善良,包容她所有的脾气与戾气。
“就是一点小事而已。”陆歆涵轻声解释,语气平淡无波,“最后一块排骨,我爸夹给我弟了。”
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旁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积攒了十几年的落差与委屈,压垮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隐忍。
“我就知道!”王欣曈气得咬牙,“次次都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偏偏就是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偏爱和忽视,最磨人、最伤人!日积月累的委屈,谁能受得了啊!”
“你爸就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偏心,装都装不彻底!外人看着他老实公平、温和大度,只有我们这些旁观者知道,所有的细节里,全是明目张胆的差别对待!”
“还有你后妈,不打不骂、不吵不闹,看似毫无过错,偏偏用最冷漠、最窒息的方式折磨人,这种无声的忽视,真的比歇斯底里的争吵还要让人窒息绝望。”
陆歆涵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吹着微凉的晚风,任由心底的酸涩与疲惫缓缓蔓延。
是啊,真正压垮人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灾难,而是无数个这样不起眼的、细碎的、被忽视、被冷落、被偏爱的瞬间。
王珂瑶温柔开口,慢慢耐心开导她:“别想太多了,越纠结越委屈。你再好好熬几年,等成年了、独立了、自己能赚钱立足了,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家,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不用再受这些无端的委屈了。”
这是她支撑自己咬牙坚持、熬过所有灰暗日子,唯一的念想与期盼。
陆歆涵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嗯,我知道。”
三人并肩静静站在路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热闹温暖的话语,稍稍冲淡了她心底积压的荒芜与压抑。
街边的喧闹依旧持续不断,不远处台球厅的少年们依旧打闹嬉笑、热闹不休,烧烤摊的划拳喧闹声、酒瓶碰撞声持续回荡在夜色里,整条街巷烟火沸腾,从未停歇。
几个靠在路边栏杆上抽烟闲谈的闲散少年,目光频频悄悄瞟向路灯下的三人,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看,陆歆涵又一个人emo了,估计又被家里冷落受委屈了。”
“确实挺惨的,亲爸不疼、后妈不爱、亲妈不在身边,也就两个好朋友一直陪着她。”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身世太可惜,性子又太烈太傲,没人敢真心靠近。”
“别说了别说了,她脾气超凶,听见咱们议论肯定要生气。”
零碎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晚风飘来,清晰入耳。
王欣曈听得一清二楚,瞬间狠狠瞪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愤愤吐槽:“这群人真的闲得没事干!一天天无所事事,就知道议论别人的私生活,管好自己不行吗?”
王珂瑶淡淡一笑,语气淡然通透:“不用在意他们的闲话。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没必要为了陌生人的闲言碎语影响心情。”
就在这时,王欣曈的视线无意间越过陆歆涵的肩头,望向远处街口的人行道,脚步骤然一顿,嘴边的话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微微睁大眼睛,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与新奇,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哎,你们快看街口!那边过来一个男生!气质超级不一样!”
王珂瑶顺着她的目光抬眼望过去,轻声温和询问:“怎么了?”
“也太干净了吧!”王欣曈满眼惊艳,语气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完全不是我们这条街的风格!跟周围乱糟糟、乱糟糟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气质真的绝了!”
夜色浑浊暗沉,市井气息浮躁粗粝,整条街巷充斥着烟火浊气与喧闹杂乱。可缓缓从街口走来的少年,干净得仿佛自带一层清冷滤镜,硬生生割裂了周遭所有的浊气与喧闹,在杂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耀眼、格外突兀。
少年身形极高,骨架清瘦修长,脊背绷得笔直挺拔,身姿利落端正,身形比例优越出众。站在普通的路人之中,一眼就能被看见,自带清冷疏离、不染世俗的距离感。
肤色是极其通透干净的冷白色,细腻匀净、寡淡清透,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光,没有半点市井烟火的粗糙暗沉、油腻浮躁,和街边所有人的肤色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透明眼镜,纤细精致的镜框贴合脸部骨线,温柔衬得眉眼清隽温润、干净舒展。澄澈透亮的镜片微微折射路灯的光影,恰好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只露出一双安静沉稳、淡然无波的眼眸,温柔又克制,清冷又平和。
黑发修剪得整齐干净、利落清爽,额前碎发柔软细碎,轻轻蹭过镜架边缘,温顺规整、干净利落。五官线条克制温柔、眉清目朗,鼻梁挺直秀气,唇色偏淡,下颌线清瘦利落,没有半点少年人的张扬凌厉、桀骜浮躁,只剩沉淀过后的斯文安稳、温润干净。
他身着一身干净规整的浅色长袖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端正严谨,没有丝毫松散随意。袖口轻轻规整地挽至小臂处,露出一截冷白纤细、骨节分明的手腕,干净雅致、清隽好看。
行走姿态端正平稳,步履不急不缓、从容松弛,脊背始终挺直,身姿优雅端正。周身萦绕着纯粹干净的书卷气,清冷、温柔、克制、安稳、疏离。
是被安稳岁月温柔庇护、被家庭用心疼爱、生活干净顺遂、自律优秀、前途明朗坦荡的少年模样。和这条街巷的浮躁、潦草、混乱、荒芜,是完全相悖、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街边打闹的少年不自觉收敛了吊儿郎当的轻浮姿态,喝酒闲谈的成年人下意识放轻了说笑的话语,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停留,暗自诧异这片杂乱老旧的街区,竟会出现这般干净斯文、气质出众的少年。
“这小伙子长得真周正,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好好读书的乖孩子。”
“气质太好了,文文静静的,自律又端正,跟街上的野孩子完全不一样。”
“看着家教就极好,肯定是被好好养大、没吃过苦的孩子。”
细碎的赞叹声悄然在人群中响起,轻柔零散。
可少年自始至终目不斜视,神情淡然沉稳、不为所动。对周遭所有好奇的目光、细碎的议论、驻足的打量全然无感,只是按着自己平稳的节奏,不疾不徐地稳步前行,眼底无波无澜。
王珂瑶静静认真打量了两秒,轻声笃定地开口:“应该是市重点高中的学生。气质特别正,自律沉稳、干净清冷,跟我们县城普通高中的学生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绝对是市重点的!”王欣曈连连点头,满眼羡慕与赞叹,“你看他走路多规矩、身姿多挺拔、仪态多端正!一看就是家里管教严格、生活顺遂、专注读书的乖乖学生!又高又白又瘦,还戴眼镜,妥妥的斯文帅哥!”
“我们这条老老街从来没来过气质这么干净的男生,真的太亮眼了!”
王珂瑶温和推测道:“大概率是来老城区走亲戚的。我之前听班里同学说,市里重点高中的学生,偶尔周末会来这边探亲。”
两人小声轻声闲谈着,满是新鲜好奇,纯粹是对好看、干净、优秀陌生人的正常关注与感慨,没有半点杂念,没有丝毫旖旎心思。
很快,少年稳步走到三人所在的路灯光影区域。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极轻地顿了零点一秒,几乎无人察觉。
视线淡淡扫过并肩而立的三人,目光平和坦荡、礼貌疏离,最终在陆歆涵的身上短暂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是最普通、最礼貌、最疏离、最标准的陌生人一瞥。
无惊艳、无探究、无嫌弃、无好奇、无波澜、无停留、无半点多余情绪。
仅仅一秒,他便收回目光,不曾多做片刻停留,继续稳步向前行走,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晚风轻轻掀起他干净素净的衬衫衣角,轻轻晃动,温柔又清冷。
陆歆涵顺势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气质、陌生的模样,干净顺遂、斯文端正,是标准的优等生模样,是活在光明坦途里的少年。
她心底没有丝毫起伏,不好奇、不探究、无好感、无反感、无波澜。
只是偶然撞见、匆匆路过的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
她身处泥泞荒芜、遍地狼藉的市井底层,困于无人偏爱、无人问津的灰暗生活。
他身处光明坦荡、安稳顺遂的澄澈世界,活在被人呵护、前途明朗的美好人生。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是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此生本就陌路无关、毫无牵扯。
直到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缓缓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深处,王欣曈才收回目光,忍不住由衷地轻声感叹:
“真的太绝了,这种干净温柔、安稳优秀的气质,真的太让人羡慕了!完全就是别人家的完美少年。”
王珂瑶轻轻勾了勾唇角,温和附和:“确实很斯文干净,气质难得,很出众。”
“真的好羡慕这种一帆风顺的人生啊。”王欣曈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心疼,“干干净净、顺顺利利、被人偏爱、被人呵护、前途光明,不用在泥泞里挣扎,不用受委屈,不用独自熬过无数灰暗的日夜。不像我们浑浑噩噩,更不像歆涵,小小年纪满身伤痕、满心郁结。”
她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歆涵,眼神满满都是心疼与不甘:“歆涵,真的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别人生来就被全世界温柔以待,你却要受尽冷落、独自硬撑?”
陆歆涵垂着眼,轻轻吐出口中的烟雾,语气淡得近乎寡淡通透,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清醒:
“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
有人天生众星捧月、万般偏爱、一生顺遂。
有人天生孤身一人、无人问津、满身风雨。
仅此而已,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王珂瑶轻声温柔安抚:“别想太多了。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节奏,你只是暂时难熬,熬过这段灰暗的日子,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希望吧。”王欣曈耸耸肩,很快收起心底的低落与心疼,亲昵地挽住陆歆涵的胳膊,语气重新变得鲜活热烈,“不想这些糟心的事了!走,我们去逛夜市,我请客!吃烤串、喝奶茶、吃小零食,今晚我陪你到底,晚点再回去!”
陆歆涵轻轻挣开她的手,温柔摇头拒绝:“不了,太晚了。我再站两分钟,就回去了。”
“回去又面对冷冰冰的一家人,何必自找不痛快呢?”王欣曈无奈皱眉。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陆歆涵语气平静坦然,早已习惯了这般拉扯与煎熬,“总归是要回去的。”
王珂瑶温柔轻声道:“那我们陪你再站一会儿,陪你吹会儿风,不急着回去。”
三人再度陷入安静,晚风依旧微凉清冽,街边的喧闹依旧沸腾不休,夜色沉沉笼罩整片老街,烟火不息,人声不止。
刚刚那场短暂至极的擦肩,平淡、无声、无痕、无波。
没有心动、没有暧昧、没有宿命对视、没有一见钟情、没有暗自牵挂、没有丝毫铺垫。
就是一场再普通、再寻常不过的路人萍水相逢。
他是路过此地、探亲访友的陌生重点学生,胡景珩。
她是深夜在街边吹风、独自消解情绪的普通女孩,陆歆涵。
萍水相逢,互不相识,一眼即过,看完即忘。
今晚之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任何牵扯、任何遇见。
老街的晚风依旧缓缓吹拂,街巷的喧闹依旧日夜沸腾。今夜,不过是陆歆涵无数个压抑难熬的普通夜晚里,最平常无奇的一晚而已。
没有伏笔,没有铺垫,没有暗自滋生的情愫,没有命中注定的纠缠。
一切归零,平淡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