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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筑基成 “姜扶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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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旧石室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那风从漏了缝的门板里钻进来,绕过地上已经烧黑半圈的旧阵纹,又从墙角碎瓦间出去,带起一层细灰。若不是阵心仍有五色微光缓缓流转,这间石室看起来实在不像闭关筑基之地,更像灵厨院后山一间被遗忘多年的柴房,昨夜还不幸失了火。
凤羽瘫在南侧火位旁。
它已经骂不动了。
从半夜火脉砂暴动,到后来凤凰残火压阵,再到五行灵气一圈圈艰难归位,它几乎把自己残魂里能挤出来的火都吐了出来。此刻它整只鸡趴在地上,羽毛掉得十分惨烈,原本就不太规整的花毛,如今更像被狂风卷过的旧鸡毛掸子。
若它此刻还清醒,必然要严令姜扶微不许看。
可惜它已经没有力气了。
姜扶微也没有力气。
她坐在阵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残着一点干涸血色。五行灵物围在她身侧,光芒比最初黯淡许多。木灵露的青光薄了,火脉砂的红意沉了,金骨石的锋芒收敛,水月珠仍旧清凉,却像一轮被雾遮住的月;厚土芝安安稳稳压在中央,灰褐朴素,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块不太起眼的旧石。
但姜扶微的丹田里,正有一片浅海慢慢成形。
那不是典籍里写的单色灵海。
她在藏书阁里见过许多筑基描写。火灵根筑基,灵海赤红如霞;水灵根筑基,灵海清澈如镜;金灵根筑基,灵海锋明如剑。那些描述都很体面,很漂亮,也很符合仙门审美。
可她的不是。
她的灵海很浅。
也很杂。
木气如青丝,细细绕在灵海边缘,像刚从土中探出的草根。
水气如月影,浮在青丝之间,清凉而不散。
金气如细砂,沉在一侧,冷而锐,却被厚土稳稳承着。
火气如红线,绕在灵海中央,不再暴躁乱烧,只一圈圈温着灵气流转。
土气则如沉石,铺在海底,灰褐厚重,不声不响地托住一切。
乍看之下,五色交错,杂光流动,实在谈不上纯净。
若让某些长老来看,恐怕会皱着眉说一句:道基不纯,五行相杂,日后难以大成。
姜扶微几乎能想象出那副语气。
遗憾、可惜、勉强、还有一点“早知如此,不如用筑基丹强压一行”的高高在上。
可她坐在自己的灵海边,心里却没有半点遗憾。
她只觉得踏实。
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这一片五色杂基,不是别人替她选的路。
不是外门发下的一颗普通筑基丹,不是长老替她定下的主灵根,也不是谁告诉她“杂便该剔,偏便该压”。
她没有把所谓杂质剔除。
她只是让每一种灵气,都有了容身之处。
火可以热,但不能烧尽木。
水可以润,但不能压灭火。
金可以锐,但不能割断生机。
土可以沉,但不能埋死灵海。
木可以生,但不能疯长成乱藤。
连那一缕青紫偏灵,也被安放在水木之间,像一道不起眼却极有用的暗线。
杂,不等于乱。
杂若有序,也能筑基。
姜扶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丹田中五色浅海随之轻轻一荡。
这一荡,气息由散入聚,由虚转实。
炼气十二层圆满的灵力彻底沉入灵海,道基落成。
筑基。
成了。
没有雷云。
没有霞光。
没有青衡宗诸位长老震惊望天,感叹外门竟出一绝世奇才。
旧石室只是轻轻震了一下。
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忽然停了片刻,像也被这穷酸却顽强的筑基场面噎住了。随后,地上那圈快要报废的旧阵纹终于完成使命,啪地暗了下去。
灰尘落了一地。
小铜鸟从墙角探出脑袋,眼中一点灵光闪了闪,低头啄了一口灰。
然后默默吐掉。
姜扶微还没来得及睁眼,颈间旧玉扣忽然微微一热。
那热意不同于旧登仙台前的滚烫,也不同于从前拢灵时的提醒。
它很轻。
轻得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旧岁月,看了她这片五色杂基一眼。
姜扶微心头微动。
她总觉得,旧玉扣对这片五色杂基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熟悉。
不是惊讶。
不是排斥。
更像是——终于如此。
可它仍旧不肯吐露半点秘密。
热了一瞬,便又安静下来,重新贴在她颈间,温温沉沉,像一枚从旧衣襟上拆下来的寻常玉扣。
姜扶微在心里叹了口气。
很好。
又是一个只负责把悬念扔给她、不负责解释的东西。
她慢慢睁开眼。
石室里满地灰烬。
阵纹烧得东一块西一块,墙角碎瓦裂了两片,门板歪得更厉害,风一吹,吱呀作响,听起来像下一刻就要正式退休。
五行灵物都黯淡了许多,却没有损毁。
这很重要。
姜扶微第一反应,竟不是感悟大道,也不是内视灵海,而是低头去看自己辛苦攒来的家底有没有报废。
木灵露残息尚存。
水月珠无裂。
金骨石锋意仍在。
火脉砂少了一小半。
厚土芝灵性安稳。
毒医玉简残片没乱窜。
星陨铁和盘子也还在。
很好。
目前没有破产。
她刚松半口气,忽然看见南侧火位旁一动不动的凤羽。
姜扶微心头一紧。
她扶着地面站起来,结果刚起身,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筑基是成了,可身体像被五行灵气反复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哪哪都酸,哪哪都疼。经脉倒是宽了,灵力倒是厚了,可人也像被榨干了。
她咬牙爬过去。
真的是爬。
堂堂新晋筑基修士,筑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御风而起,不是灵力外放,而是在满地灰烬里爬向一只半秃的鸡。
这画面若被外门弟子看见,大概会对筑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鸡姐?”
凤羽没动。
姜扶微心口又是一紧,伸手戳了戳它。
“凤羽?”
凤羽仍趴着。
姜扶微声音低了些:“少君?”
这回,凤羽终于动了。
它艰难地睁开一只眼,声音虚弱得像从灶灰里扒出来:“别……碰本君的毛。”
姜扶微骤然松了口气。
还活着。
还能在这种时候先关心毛。
问题不大。
她坐在地上,看着凤羽那副凄惨模样,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眼睛弯了一下。
凤羽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笑了。”
姜扶微道:“没有。”
凤羽气若游丝:“你……心里笑了。”
姜扶微看着它掉了一圈毛、半边身子被风吹得更显稀疏的样子,诚实地沉默了。
这实在很难不笑。
尤其想到凤羽若此刻照镜子,恐怕会当场宣布自己闭关涅槃、拒绝见客三十年。
凤羽虚弱地骂道:“姜扶微,本君若死,定是被你穷死累死。”
姜扶微把它小心捧起来,放到自己膝上,认真回道:“放心,修复基金还没还完,你死不了。”
凤羽:“……”
它似乎很想啄她。
可惜力气不够,只能用眼神啄。
姜扶微低头检查它的契纹。
契纹还亮着。
只是比平日淡了些,显然这一次凤羽消耗极大。它体内残火被抽得只剩薄薄一层,魂息也有些虚浮。好在没有散,残魂仍稳稳拴在契纹另一端。
姜扶微抬手,引了一缕新成筑基灵力过去。
五色灵力在她指尖一转,先经水气润过,再以木气缓缓送入凤羽契纹中。她不敢送火,怕凤羽此刻虚不受补,只用木水之气替它护住残魂。
凤羽舒服得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强行板起脸。
“别以为这样,本君就会原谅你。”
姜扶微道:“不原谅也行,先活着。”
凤羽哼了一声:“本君当然活着。凤凰岂会这么容易死?”
“嗯。”
“本君只是暂时……仪容受损。”
姜扶微看了看满地鸡毛,又看了看它稀疏的翅膀,十分体贴地点头:“暂时。”
凤羽警觉:“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笑?”
“没有。”
“你有。”
“那我尽量小声。”
凤羽气得终于攒出一点力气,轻轻啄了她一下。
姜扶微被啄得反而安心。
她把凤羽放回破篮子里,又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小撮火脉砂残末,封在旧符纸里,放到它旁边温养。
凤羽看了一眼:“就这点?”
姜扶微道:“剩下要留着稳道基。”
凤羽冷笑:“本君替你压火,掉毛掉成这样,你就给这点?”
姜扶微想了想,又添了一粒灵砂渣。
凤羽:“……”
它闭上眼:“你拿走吧。本君看着心口疼。”
姜扶微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靠着墙坐了很久。
石室外,天色渐亮。
黎明前最后一抹暗色从山后退去,灵厨院方向传来早起杂役劈柴、生火、洗米的声音。灶房烟气远远飘来,夹着一点灵米香,熟悉得像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处落脚地。
她就在这样的声音里,筑基成功了。
姜扶微低头内视。
五色浅海安静躺在丹田中。
它不纯。
不清。
不符合许多典籍里对上等道基的描述。
可它稳。
更重要的是,它是她自己的。
姜扶微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从那个山道边穿着高跟鞋、不知前路何在的凡人,真正往修仙路上站稳了一步。
不是借别人的天赋。
不是靠天降完美圣体。
是她一锅灰、一碗米汤、一张废符、一枚断齿轮,一点点抠出来的。
她很想躺下睡一觉。
可刚闭上眼,便听见凤羽虚弱地道:“姜扶微。”
“嗯?”
“本君饿了。”
姜扶微睁开眼,沉默片刻。
很好。
修仙界不会因为她筑基成功,就免去喂鸡这等俗务。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灵米团,掰成小块放到凤羽面前。
凤羽看着灵米团,很不满:“本君替你护法,就吃这个?”
姜扶微道:“等我稳固修为,再给你做热的。”
凤羽盯着她看了半晌,勉强接受:“要加灵米汤。”
“好。”
“还要火脉砂温过。”
“最多一点点。”
凤羽虚弱地瞪她。
姜扶微笑道:“修复基金还负着呢,少君。”
凤羽一头栽回破篮子里。
它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装死,更不该被她从锅边救下来。
可灵米团送到嘴边时,它还是张口吃了。
姜扶微坐在旁边,看着它吃,眼底笑意一点点柔和下来。
筑基成了。
但后头还有很多事。
稳固道基,修补盘子,找唐小楼,问乌九音买治掉毛的药,处理秘境所得,避开外门过多探查,还有那根烧焦金羽和旧登仙台残纹。
桩桩件件,都在等她。
可至少这一刻,她可以确认一件事。
她活下来了。
而且终于筑基。
石室外晨光一点点照进来,落在满地灰烬上,也落在她身边那只破篮子上。
凤羽吃着灵米团,含糊道:“姜扶微。”
“又怎么?”
“你筑基了。”
姜扶微看向门外晨光,轻轻点头。
“嗯。”
凤羽道:“以后更要赚钱了。”
姜扶微:“……”
她叹了口气。
很好。
大道未远,债务先行。
这很符合她的修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