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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痴之一道 喜欢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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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珠真正凝成时,洞中的月光忽然暗了一寸。
不是熄灭,而像有人终于把照了三百年的灯,从画上移开了些。
满洞画卷先是轻轻一颤,随后颜色一层一层褪去。梅下的白,舟中的青,灯前的暖黄,月下的银霜,都像被水慢慢洗过,淡了,薄了,最后只剩纸面上浅浅的墨痕。
画中女子仍在。
却不再那样逼真。
她从被困住的影子,重新变成了一幅幅画。
画师残魂站在石案前,手中还握着那支旧笔。
他看着那些画,神情很茫然。
像一个守夜守得太久的人,天亮之后,反而不知该往何处去。
“原来……”他低声道,“不是她。”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张旧纸落在水面上。
可洞中水声却在这一刻清楚起来,滴答,滴答,一声声落下,像在替他数这三百年。
姜扶微站在阵纹散尽后的石地上,掌心还有些发麻。方才以盘子牵动水月寒气,又强行借木灵露残息点破画中幻象,耗了她不少灵力。炼气七层虽比之前强了许多,可在这种残魂执念所化的洞府里,仍旧不敢托大。
她没有上前。
也没有说“前辈节哀”。
更没有说“放下吧”。
她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轻得像没见过别人三百年的长夜。
一个人若只是站在洞外,瞧见别人困在里面,便随口说“出来吧”,实在有些容易。
可困在洞里的人,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骨头和旧梦。
哪里是旁人一句放下,便能放下的。
凤羽也难得没有笑话那画师。
它缩在布袋里,只探出半只脑袋,眼神有点复杂。
“他好像快散了。”凤羽低声道。
姜扶微看得出来。
画师的身影比方才更淡。原本半透明的衣袍,如今几乎能透过他看见后头的石壁。那支旧笔却仍凝实,笔尖悬着一滴未落的墨,像他最后一点不肯散的执念。
画师抬手,想去摸离自己最近的那幅画。
手指穿过画纸,只碰到了一片水气。
他愣了愣。
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旧纸被风吹开,哗啦一下,露出里面早已泛黄的字迹。
“我并非不知。”
姜扶微看着他。
画师低声道:“我画到第十年时,便知道不像了。画到第三十年时,便知道我记错了许多。画到第一百年时,我已经不敢再想她真正的模样。”
他说着,慢慢低头看那张未干的画。
那画上的女子只画了半张脸。
眉眼未尽,唇边无笑。
可那半张脸偏偏比满洞温柔画像都更像一个活人。
“若承认她已经不在,承认我画的不是她,那这三百年算什么?”
画师喃喃道:“我守着什么?等着什么?我把自己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又算什么?”
洞中安静下来。
姜扶微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人最怕的也许不是失去。
而是承认自己守错了东西。
失去尚可说是命数。
守错了,却像是亲手把余生埋进一处空坟里,还日日供花,夜夜点灯,最后灯尽花枯,才发现坟里从来没有那个人。
凤羽低声道:“这老头挺傻。”
姜扶微道:“嗯。”
凤羽没料到她这回应得这么干脆,顿时噎了一下。
姜扶微又道:“但也不只是傻。”
她看向画师。
“前辈喜欢过她,这不假。你记得她,这也不假。”
画师慢慢抬头。
姜扶微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可喜欢一个人,不该只喜欢她不会离开的样子。”
画师怔住。
姜扶微道:“她会笑,也会怒。会喜欢,也会厌烦。会回头,也会走远。她救过你,请你画过小像,也可能早已死在某处,或去了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
“可她不该因为你舍不得,便永远停在这一面墙上。”
满洞褪色画卷无声垂着。
那一幅幅画里,女子的眉眼不再统一。有人皱眉,有人疲惫,有人倔强,有人看向远处,像下一刻便要转身离去。
画师望着她们,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若我不画了,她是不是就真的没了?”
姜扶微沉默片刻。
她无法骗他。
“也许。”
画师笑了笑。
这一次,那笑里没有先前的痴,也没有那种水底淤泥般的执拗,只有一点极深的疲惫。
姜扶微又道:“但若继续这样画下去,留下来的,也不是她。”
画师垂眼看着手中的笔。
笔杆已经旧得发白,笔身上有无数细小裂痕。想来这三百年,他便是用这支笔一遍遍画她,一遍遍修正她,一遍遍把真实之人画成不会反驳他的影子。
他忽然抬手,轻轻一折。
咔。
旧笔断下一截。
洞中所有画卷同时一颤。
那些褪色的纸面上,残存的月白光慢慢飞起,像无数细小萤火,汇向石案上方。
那颗水月珠雏形悬在半空,原本只有指尖大小,月白微青,像一滴凝住的湖光。此刻得了画卷残光,珠身渐渐圆润起来。
月光、水气、魂光、墨意,最后都凝进那一颗小小珠子里。
水月珠真正成了。
它悬在洞中,清亮温润,内里似有一轮极小的月,月下又映着无数画影。可那些画影不再困着谁,只像水面上短暂掠过的倒影,风一吹,便散了。
姜扶微看得眼睛亮了亮。
凤羽在布袋里低声道:“别这么明显。”
姜扶微默默收敛了一点。
画师却已经看见了。
他忽然笑道:“你倒很诚实。”
姜扶微微微一顿:“晚辈只是觉得,此物与我有缘。”
凤羽差点笑出声。
有缘。
多么体面的说法。
明明是“很有用,且值钱”。
画师没有拆穿她。
他将水月珠托起,掌心几乎透明。那珠子落在他手中时,竟没有穿过去,而是安静停着,像三百年执念终于有了一个轻而亮的归处。
“水月珠可养神魂,亦可照幻影。”画师道,“你水气弱,正用得着。”
姜扶微心中一动。
他竟看出来了。
画师又将折下的那截残笔递来。
“此笔已无多少灵力,只余一点画意。若日后遇见容易被幻象困住的人,可用它点破画中真。”
姜扶微没有立刻接。
“前辈给我?”
画师道:“不给你,难道还留给这些画么?”
他看向满洞画卷,眼神终于不再像看一个会回来的人。
只是看画。
看自己三百年画下的错,画下的痴,也画下的一点真心。
姜扶微走上前,双手接过水月珠与残笔。
水月珠入手的一瞬,清凉灵气便沿掌心散开。
这一次的水气,比她此前从灵米汤、洗碗水、井边湿气里感到的微凉,清晰太多,也纯净太多。
它不像木灵露那样柔润生长,也不像火气那样灼烈直冲。
水气入脉,是凉。
先从掌心漫开,像一捧月下湖水,轻轻淌过腕脉,绕过臂弯,再顺着经脉缓缓落入丹田。
姜扶微闭了闭眼。
丹田之中,火种先是一缩。
木气轻轻舒展,像草木遇雨。
土气稳稳压在下方,不让新入的水气乱散。
金气冷而直,原本略显孤寒,此刻得水意一绕,竟也不再那样生硬。
水木相生。
火土不再独大。
五行仍旧不圆满,却终于不再是一处强、一处缺、一处打架、一处躲工的杂乱场面。
那缕水气在丹田边缘缓缓停住,像给她原本干燥不平的五行框架添了一条细流。
姜扶微灵力随之一转。
炼气七层的门槛刚稳不久,按理不该再轻易冲阶。可木灵露与水月珠皆是秘境一关所赐,正好补她短板,不是蛮冲,而是缺处得补,势自然成。
经脉里灵气一圈圈流转。
火不再躁,木不再薄,土不再沉死,金不再孤,水终于有了落处。
某一刻,丹田轻轻一震。
炼气八层。
成了。
没有惊雷,也无异象。
只有水月洞中褪色画卷轻轻摇晃,一点月白光落在她肩上,又很快散去。
凤羽看着她,难得没有立刻嘲笑。
过了片刻,它才小声道:“这老头挺傻。”
姜扶微睁眼,看向画师残魂。
他的身影已经更淡了。
像一笔墨在水里慢慢化开。
姜扶微轻声道:“傻也成了道。”
凤羽看她。
姜扶微道:“只是成了牢。”
画师似乎听见了这句话,低低笑了一声。
“痴之一道,本就如此。”他道,“可成笔,可成画,可成念,也可成牢。”
他抬头看向洞顶那片不存在的月。
“我困得太久了。”
满洞画卷忽然一幅幅落下。
纸面触地,化作水雾,水雾又汇入湖中。画中女子的身影逐渐淡去,最后只剩最初那张未完成的小像,仍静静躺在石案上。
画师看着那半张脸,眼中竟有一点安宁。
“这一张,不改了。”
姜扶微没有说话。
凤羽也没有说话。
洞中只余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画师的残魂越来越淡,最后几乎只剩一缕月白影子。
散去前,他忽然看向姜扶微。
“若你日后记得谁,也莫只记自己喜欢的那一面。”
姜扶微心中微微一动。
她低声道:“晚辈记住了。”
画师笑了笑。
下一息,残魂散入水月光中。
石案上,那张未完成的小像也慢慢干透。画中女子没有温柔微笑,也没有拢袖看月,只半垂着眼,眉梢微挑,像下一刻便要嫌弃画师一句——
又把我画得这样端。
姜扶微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大约才最像沈明澜。
凤羽小声道:“走吧。”
姜扶微点头。
她将水月珠收好,又把残笔放入贴身布袋。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下来的水月洞。
满洞画卷不在了。
湖中那轮月却还在。
只是月影不再像被谁死死按在水里,反倒随着一圈细小涟漪,轻轻晃了晃。
姜扶微踏出洞口时,水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炼气八层的灵力比先前更绵长,也更清明。
她低声道:“鸡姐。”
凤羽警觉:“又怎么?”
姜扶微认真道:“这一关的东西,比机关路值钱。”
凤羽沉默很久。
“你就不能说点有道味的?”
姜扶微想了想:“痴能成道。”
凤羽刚要点头,便听她继续道:“但得先看有没有命拿奖励。”
凤羽:“……”
它闭上眼。
罢了。
这人就算悟道,也得先问一句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