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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水月洞 “这地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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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之路比姜扶微想的要长。
起初只是一层薄雾,贴着石阶浮动,像灵厨院清晨洗米时从木盆里漫出来的水汽。再往前,雾便渐渐浓了,湿意顺着袖口往里钻,连发梢都沾了一层凉。
姜扶微走得很慢。
不是她故意装柔弱,而是这地方委实不太对劲。
脚下石阶分明是实的,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浅水里。灵识往外探,只能看清三五尺,再远便被雾气吞了。丹田里的火种被湿意压得缩了些,木气倒是舒展,土气沉稳,金气安静,唯有那一缕平日懒得像不愿上工的水气,此时竟活泛了许多。
它沿经脉慢慢往上游,凉凉的,细细的,像有一根冰润的丝线,从丹田绕到腕脉,又悄无声息地往心口方向探。
姜扶微心中微动。
水气。
她五行之中最弱的一环,终于有了点像样动静。
凤羽缩在布袋里,却十分不满。
“湿。”
姜扶微低声道:“忍忍。”
“本君不是不能忍。”凤羽声音闷闷的,“只是凤凰天生近火,贵气灼灼,不该与湖底潮气为伍。”
“你怕水?”
布袋里顿时安静了一息。
凤羽冷笑:“本君会怕水?笑话。凤凰浴火而生,能腾九天,过沧海,区区水雾,何足挂齿。”
姜扶微想了想:“那你出来走?”
凤羽道:“本君暂且观察敌情。”
姜扶微忍了忍,还是笑了。
这鸡姐嘴硬的本事,实在与她掉毛的速度不相上下。
又行了约莫半刻,前方水声渐清。
青雾忽然向两侧散去。
姜扶微停住脚步。
雾尽头,是一片湖。
湖面极静。
没有风,也没有波。整片水像一面铺平的镜,沉在青雾之间。湖心半沉着一座洞府,石壁从水中露出大半,洞口开在一截斜斜伸入湖面的石阶尽头。石额古旧,上头刻着两个字。
水月。
字迹并不凌厉,反倒温温润润,像写字的人当年下笔时,心中有很柔软的念想。
只是这柔软落在此处,却叫人无端觉得冷。
湖中倒映着一轮月。
月极圆,极亮。
可姜扶微抬头望去,秘境上方只有青雾与幽暗石穹,哪里有什么天,哪里有什么月?
那轮月不是天上的。
像是有人专门把一枚月亮嵌在水里,任它三百年、五百年都不沉不灭。
凤羽从布袋缝里探出半只眼,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去。
“幻月。”
姜扶微问:“危险?”
“未必。”凤羽道,“但这种地方,最爱骗人。”
姜扶微看着湖面。
湖水太静,静得连自己的影子都不太像自己。
她踏上湖边石阶时,那一缕水气忽然被轻轻牵动。凉意沿经脉缓缓上行,过腕,入臂,至肩,再往心口绕了一线。它并不强,却比从前清晰许多。
姜扶微没有急着炼化,只让它慢慢走。
她来这里,本就是为补水气短板。若一见动静便催,反倒容易惊散。
石阶很窄,半边没入湖中,半边覆着青苔。姜扶微走到一半,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湖水。
水中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衣衫微湿,眉眼安静,怀中抱着旧布袋,袖中藏着盘子,颈间隐着旧玉扣。
倒影里的凤羽却不是花毛野鸡。
水中有一团模糊金红影子,极淡,极残破,却一闪而逝,像曾有一只飞禽从火里坠下,没入水月之间。
凤羽也看见了。
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别看。”
姜扶微移开目光:“好。”
她没问。
凤羽不想说的事,问了也只会被它用“本君当年何等尊贵”糊弄过去,顺带再骂她一句穷鬼。
洞口就在眼前。
石额下垂着细细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却没有溅开,只无声没入青石。洞内幽暗,隐有月白光照出一点轮廓。
姜扶微摸了摸问心令。
令牌微凉,没有预警。
她又摸了摸袖中的盘子。
盘子很稳,边缘依旧硌手。
很好。
硌手说明可靠。
她把凤羽连布袋一并往怀里按了按,低声道:“进去以后,少说话。”
凤羽立刻不满:“本君什么时候多话?”
姜扶微停住脚步,低头看它。
凤羽顿了一下,改口:“本君尽量。”
洞中比外头更冷。
却不是寒,而是湿。
四壁都泛着水光,像被月色泡透了。洞内没有灯,光来自墙上的画。
姜扶微一踏进去,便看见两侧石壁上挂满了画卷。
一幅接一幅。
密密叠叠,却挂得极整齐。
每一幅,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
第一幅里,她立在梅树下,手中执一枝白梅,眉目温柔,唇边含笑,像刚被人唤了一声,正回头看来。
第二幅里,她坐在灯前,袖口微拢,低头看书。灯火映着她侧脸,笔触柔和得近乎珍惜。
第三幅里,她立在小舟中,抬头望月。湖水淡淡,月色落在她肩头,像披了一层薄霜。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姜扶微一路看过去,越看越觉得不对。
前面的画,女子神情活。
哪怕只是一抬眼、一回身,也能看出她曾是个会笑、会恼、会走在风里的人。
可越往深处,画中人越精致。
眉眼更准,衣纹更细,神态更温柔,连发间一枚小钗都描得清清楚楚。
偏偏越精致,越不像活人。
像被人描摹了太多遍,把每一处都修到近乎完美,反倒将最初那点鲜活气抹掉了。
凤羽小声道:“不对劲。”
姜扶微道:“看出来了。”
“这些画上有魂气残痕。”
“画中人还活着?”
“不。”凤羽顿了顿,“是有人把自己的念,画进去了。”
姜扶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又看向深处一幅画。
那画中女子坐在窗前,抬手理发,动作极寻常。可画卷右下角有一处墨色微重,像作画的人在此停笔太久,久到那点墨洇了纸。
画旁没有题名。
没有年月。
只有重复的、近乎固执的笔触。
姜扶微忽然想起问心第一关的残影。
有人说愿斩妖,却抛下同伴。
有人说愿为苍生,却怕一生无名。
那么这里呢?
这个画了满洞同一女子的人,又是何愿?
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沙,沙。
像笔尖摩挲宣纸。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缓,仿佛有人已经这样画了许多年,画到外头湖月不落,画到洞中水气成霜,画到人间生死都与他无关。
姜扶微停下脚步。
她将盘子握在袖中,阵纹尚未催动,只压着一缕土气在掌心。问心令在衣襟里微微凉着,凤羽护符则贴着心口,散出一点暖意,勉强抵住洞中湿寒。
“闭嘴。”她低声道。
凤羽正想反驳一句“本君何等沉稳”,话还没出口,洞府深处的笔声忽然停了。
四周画卷无风自动。
那一幅幅女子的眼睛,似乎都在这一刻往洞口转来。
姜扶微背后微微一凉。
随后,一个苍老男声从洞中响起。
“她回来了么?”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画中人。
可落在水月洞里,却带着一种三百年不肯醒的执念,湿冷,陈旧,又深得像湖底淤泥。
姜扶微没有回答。
凤羽在布袋里也难得没骂人。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她……回来了么?”
洞壁上的月白光一寸寸亮起。
画中女子的眉眼越发清晰,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纸上走下来,带着那副被画了千百遍的温柔神色,问来人一句——
你可见过我?
姜扶微慢慢退了半步。
脚下石阶却不知何时被水雾漫住。
来路已模糊不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掌心压住盘子,低声道:“鸡姐。”
凤羽声音很低:“嗯?”
“这地方有值钱的吗?”
凤羽沉默一息。
“这种时候,你还想值钱?”
姜扶微望着洞府深处那一点重新亮起的笔墨微光,神色很稳。
“不。”她道,“我想知道,若要跑路,往哪边最划算。”
凤羽:“……”
洞中苍老声音第三次响起。
“她回来了么?”
这一次,声音近了许多。
像有人提着笔,正从满洞画卷深处,慢慢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