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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俗人也想活
炼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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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气七层之后,姜扶微第一回清楚感到,灵力这种东西,多一层便真是多一层。
从前她放一道细火线,得算着经脉能不能撑住,丹田会不会空,凤羽会不会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说一句“你这火苗还不如本君打喷嚏”。
如今她指尖一动,两道火线同时浮出。
一道绕在左,一道悬在右。
火光细细的,不算威风,却比从前稳得多。更要紧的是,火线放出之后,木气能沿着经脉缓缓一转,替她把那点灼意抚平,不至于像从前那样,用完便觉得丹田被人拿勺刮过。
姜扶微低头看着指尖火线,心里很满意。
她如今仍不算强。
若遇上真正的炼气后期弟子,硬拼灵力多半还是吃亏。可比起入秘境之前,她至少不再像一只到处漏气的破布袋。
凤羽从布袋里探出头,瞥了一眼:“炼气七层了,倒是像点样子。”
姜扶微收了火线:“多谢少君夸奖。”
凤羽立刻道:“本君没夸。”
“我当夸听。”
凤羽哼了一声。
姜扶微没再同它斗嘴,而是取出一张旧符纸。
那符纸是她从外门废符堆里挑出来的,边角有些黄,符线也残了半截。但纸质还算稳,木气与土气都能承一点。她将方才木灵露尚未完全散尽的余息,用极细的木气牵引出来,慢慢封入符纸残线之中。
凤羽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你做什么?”
“封一点木灵露余息。”
“为什么不全炼了?”
“已经够突破七层了。”姜扶微道,“剩下的留着,日后炼符、修盘子,或是筑基时也许能用。”
凤羽像看什么怪物:“秘境赏赐,你还舍不得用干净?”
姜扶微将那缕浅青灵息慢慢压入旧符纸,神色十分专注:“能省则省。”
凤羽沉痛道:“你穷得毫无仙风道骨。”
姜扶微头也不抬:“仙风道骨能不能换筑基丹?”
凤羽:“……”
它又一次败给了这个问题。
姜扶微把封好的旧符纸收进小布包里,又在外头缠了一层细线。那一点木灵露余息不多,却纯,若留到关键时候,或许能稳住一张符,救回一段灵路,甚至在筑基时替木气添一分根。
她如今刚入炼气七层,最该做的不是继续贪多,而是把手里每一点东西都用到刚刚好。
凤羽看着她收得那般郑重,忍不住道:“一滴露水,也值得你这样?”
姜扶微道:“一滴露水能让我少刷很多锅。”
凤羽又沉默了。
它觉得世上大约没有什么比“少刷很多锅”更能打动姜扶微。
青石阶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
姜扶微将凤羽重新放进布袋里,只给它留了一条缝透气,然后握着盘子,沿雾路继续往前。
炼气七层之后,她看这秘境,便与方才不同。
雾气不再只是一片雾。
她能隐约看见其中灵气流向。青色木气最重,像春草藏在雾里;其间又夹着极淡水气,绕着石阶缓缓流动。偶尔有火气一闪,极快便没入远处雾中,不知是不是凤羽说的旧火线索。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前方有声音。
雾气一卷,浮出一道残影。
那是一个少年弟子,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锐利,手中握着一柄短剑。他站在铜钟下,声音清亮。
“弟子修仙,为斩尽天下妖邪,护正道太平!”
姜扶微停步。
少年说完,铜钟响了。
可下一瞬,雾中景象一转。
他身边出现另一名受伤弟子,似是他的同伴。妖兽从林中扑来,那人惊恐地喊他名字。少年脸色煞白,握剑的手抖了抖,最后转身便逃。
残影散去时,只剩那句“斩尽天下妖邪”还在雾里回荡了一下,很快也没了声息。
凤羽在布袋里轻嗤:“说得响亮,跑得也快。”
姜扶微却没有笑。
她看着残影消失的地方,轻声道:“他只是怕死。”
“怕死还说斩尽天下妖邪?”
“说的时候也许是真想斩。”姜扶微道,“真遇上了,才知道自己斩不动。”
凤羽歪了歪头,没有反驳。
又往前几步,雾中浮出第二道残影。
这回是一个女修,衣衫素净,眉眼柔和。她立在钟下,说:“弟子愿为苍生修丹道,此身若有所成,愿天下病苦少一分。”
这话很美。
声音也很真。
可是雾气一翻,姜扶微看见她坐在一间空屋里,屋外有人赞旁的丹修天资卓绝,前途无量。她低头看着自己炼废的丹药,眼中不是怜悯苍生,而是怕。
怕自己一生无名。
怕无人记得她曾经来过。
残影散去时,那女修仍然垂着头,袖中握着一颗废丹,指节发白。
凤羽小声道:“这秘境真损。”
姜扶微道:“也不算损。”
凤羽问:“这还不损?人家说一句体面话,它转头便把人心底那点不体面翻出来。”
姜扶微望着雾气,想了想:“也许不是不体面。”
“怕无名还不叫不体面?”
“想为苍生是真的,怕一生无名也是真的。”姜扶微道,“人心里本来就不止一件事。”
她自己也不是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活。
想筑基。
想有洞府。
想不欠债。
想知道旧玉扣的来历。
也想有朝一日,不必再把所有真心都藏起来。
这些念头放在一起,并不齐整,也不高洁,却都是她。
雾路继续往前。
一路上,不时有问心残影浮现。
有人说愿护同门,心底却嫉妒同门机缘胜过自己。
有人说愿清心寡欲,幻境里却为一枚灵丹同人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此生只求大道,残影里却在宗门榜前停了许久,望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末尾,难过得像被人抽走了脊骨。
凤羽看得啧啧称奇。
“你们人修心思真多。”
姜扶微道:“凤凰也少不到哪里去。”
凤羽立刻反驳:“本君心思纯粹。”
“是么?”
“自然。”
“那你修仙为何?”
凤羽顿时昂首,语气庄严:“重燃凤凰火,复我真身,叫诸天知晓本君归来。”
姜扶微问:“还有呢?”
凤羽一顿。
姜扶微慢悠悠道:“不想再被人当鸡,不想住破篮子,不想吃碎米,不想被叫鸡姐,不想掉毛被我收起来。”
凤羽大怒:“姜扶微!”
姜扶微笑了一下:“你看,凤凰心思也不少。”
凤羽在布袋里气得扑腾,却又不敢真出来,只能把布袋顶得一鼓一鼓。
姜扶微继续往前走。
看过那些残影之后,她心里反而更安静。
她不觉得自己比那些弟子高洁。
也不觉得自己的俗愿比他们低贱。
人想飞升,是愿。
人想护道,是愿。
人想成名,是愿。
人想得人敬仰、想被师长看见、想胜过同门,也都是愿。
她想有洞府,不欠债,活得像个人,亦是愿。
愿望本没有大得天然高贵,小得天然可笑。
可若说出口时,连自己都不敢认,才是真的可笑。
姜扶微忽然明白,问心第一关问的也许从来不是愿望够不够大。
不是看谁说得最像仙门楷模,也不是看谁的志向最能刻进宗门石碑。
它问的是——那是不是你自己的愿。
若是自己的,俗也能过。
若不是自己的,高远也会被雾照出影子。
凤羽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刚才那句,倒有点像修道的人话。”
姜扶微挑眉:“哪句?”
“不问愿大愿小,只问是不是自己的。”
姜扶微笑道:“你偷听我心声?”
凤羽理直气壮:“契约相连,本君偶尔听见一两句,乃是天意。”
“那你听见我刚才想什么了吗?”
凤羽警觉:“什么?”
姜扶微道:“我想,问心秘境既然会照出这些残影,那这些弟子会不会被自己吓得提前出局。若出局前掉了什么材料,算不算无主之物?”
凤羽:“……”
它沉默许久,终于道:“你这人,刚有点道味,下一句就能把道味炖成米汤。”
姜扶微笑意更深:“米汤也养人。”
凤羽无话可说。
青雾深处,雾路渐渐变窄。
前方隐约有水声。
不是很大的水声,像一滴一滴露水落入石盏中。木气比先前更浓,也多了几分湿意。姜扶微停下脚步,先用灵识探了一寸,又取出一枚阵钉夹在指间。
炼气七层后,她灵识比从前清楚许多。
但秘境不是灵厨院。
越是有机缘的地方,越可能有坑。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前头有水月气。”
姜扶微问:“值钱吗?”
凤羽沉默。
“你就不能先问有没有危险?”
姜扶微道:“危险和值钱不冲突。”
凤羽悲愤:“俗人!”
姜扶微看着前方雾中隐约浮现的水光,轻轻笑了笑。
“嗯。”
她握紧盘子,踏上下一阶。
“俗人也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