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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修仙为何 “想不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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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微踏入青雾之后,先闻到了一股潮湿的草木气。
那气息很淡,像春日晨间竹叶上的露,又像旧木门多年不开,忽然被人推开一线,里头积着一层干净的凉意。
她下意识握紧袖中那只破阵盘。
掌心被盘子边缘硌了一下。
很好,硌得很真实。
说明她没被秘境一进门就送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幻境里。
至少盘子还在。
凤羽在布袋里扑腾了一下,低声骂道:“姜扶微,你能不能走稳些?本君差点撞到袋底。”
姜扶微低头:“你不是凤凰少君么?一点颠簸也受不了?”
凤羽怒道:“本君是不该被装在旧米袋里颠。”
“那你出来?”
布袋里顿时安静了。
片刻后,凤羽冷哼:“本君暂且潜伏。”
姜扶微弯了弯唇,抬眼看向前方。
入目不是她想象中的仙山灵瀑,也没有灵花遍地、宝光冲天,更没有哪位白胡子前辈含笑说一句“有缘人终于来了”。
只有一条青石阶。
极长。
长得像从脚下铺到雾尽头,一级一级往上,没入一片淡青色云气里。
石阶两侧空空荡荡,四下无声。方才还在她前后入境的弟子,如今竟一个都不见。山门前的人声、竹影、衣袂声,都像被这片青雾吞了干净。
姜扶微站在阶下,先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问心令在衣襟里微微发凉,旧玉扣贴在颈间,温度很平稳。心口处那枚凤羽护符也还在,虽然外形丑了些,但暖意可靠。
布袋还在。
凤羽也还在。
米饼也还在。
很好。
秘境没有第一时间偷她东西。
姜扶微心里对问心秘境的好感略微上升了一点。
凤羽却在布袋里小声道:“别高兴太早。问心之地,越安静,越麻烦。”
姜扶微问:“你以前进过?”
凤羽道:“本君自然见过类似秘境。”
“那第一关一般问什么?”
凤羽昂首的声音从布袋里传出来:“无非问道心,问所求,问执念。若是格调高些,便问你可愿舍身成道;若是格调低些,便问你最怕什么。”
姜扶微想了想:“那我最怕没钱。”
凤羽:“……”
它觉得问心秘境若真问这个,大约也会沉默。
姜扶微沿着青石阶往上走。
第一步落下,雾气轻轻一动。
第二步,石阶上浮起一层浅淡青光。
第三步,远处隐约有钟声。
不是响在耳边,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钟声古旧,低沉,带着一种不容人装睡的清明。
她往上走了二十余阶,雾气忽然散开些。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那人是个剑坪弟子,年纪不大,腰间佩剑,站在石阶中央,神情肃然。他面前的雾气凝成一面淡淡水镜,镜中映出古旧铜钟。铜钟悬在半空,钟身斑驳,刻满看不清的纹路。
无形之音自钟下传来。
“修仙为何?”
那剑坪弟子几乎没有迟疑,拱手朗声道:“为求长生,护我道心,以剑问天!”
铜钟轻轻一震。
青光落下,那弟子的身影随之淡去,似被引向另一条石阶。
姜扶微脚步一顿。
凤羽在布袋里哼了一声:“答得还算整齐。”
姜扶微继续往前。
又走几级,雾中出现一个药园女弟子。
她双手合在身前,声音柔而稳:“修仙为护道,为济世。若有一日我能修成丹道,愿天下病苦少一分。”
铜钟再震。
那女弟子亦被青光送走。
再往上,是一个符堂弟子。
“修仙为斩妖除魔,守正辟邪!”
钟声响起。
又有一个弟子,神情激动,声音都在发颤:“弟子愿有朝一日飞升上界,光耀宗门,不负师长栽培!”
铜钟沉默片刻,仍旧震了一声。
青光落下,那人喜形于色地被送入雾中。
姜扶微看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这青石阶并非真的让所有人同行,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雾里走。
她能看见这些人,大约是秘境故意给她看的。
或者说,给她听的。
听听别人如何答。
看看修仙之人该有多体面。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快到你了。”
姜扶微没有应。
她继续往上走。
青石阶尽头,雾气终于散开。
古旧铜钟悬在她面前。
比水镜里看见时更大,也更沉。钟身青铜斑驳,像挂了很多年,又像早已不属于人间任何一座钟楼。钟下没有人,却有一道目光般的气息落在她身上。
问心令微微发凉。
旧玉扣在颈间安静贴着肌肤。
凤羽护符贴着心口,暖意细细一线。
那无形之音终于问她:
“修仙为何?”
声音不重,却像直接落进心里。
姜扶微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几句体面话。
为求大道。
为证本心。
为不负此生。
再不济,也可以说,为长生,为自由,为不被命数摆布。
这些话没有错。
甚至很好。
若换一个稍有格调的修士来答,应当会答得清朗动人,衣袖一扬,风骨顿生。
姜扶微张了张口。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灵厨院后灶的火。
第一次感灵时,旁人清风明月,她蹲在锅底边,手上全是灰,靠着一缕快灭的灶火气,把自己烫得满头冷汗。
她又想起刷锅磨破的手。
那口大锅比她肩还高,锅底焦糊的灵米硬得像石头,刮下来还要喂灵禽。她一边刷,一边怀疑自己穿越一场,是不是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打工。
她想起那三点贡献。
三点不多,却是六日工钱。有人让她眼界大些,可她那时连一颗引气丹都买不起。
她想起黑市里那摊“上古战场遗物”。
摊主开口十块灵石一片,她蹲在那里,把废丹炉铜片一点点砍成自己买得起的东西。
她还想起自己如今炼气六层。
听起来比凡体强了许多,可她依旧没有洞府,没有稳定灵石来源,没有像样法器。盘子是锅耳改的,护符是鸡毛封的,补气丸只剩半粒时,她都要包三层布。
长生太远了。
飞升更远。
她现在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洞府都没有。
姜扶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铜钟上青光都像是略略暗了一点。
凤羽在布袋里也安静下来。
姜扶微终于抬头。
她没有再挑体面话。
“想筑基。”
铜钟无声。
姜扶微继续道:“想有洞府。”
铜钟仍旧无声。
她顿了顿,十分诚实地补了一句:“想不再为了三块灵石,同人掰扯半夜。”
布袋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
像凤羽把笑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憋得差点打鸣。
铜钟静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姜扶微怀疑这秘境是不是从未听过如此朴素、如此寒酸、如此没有仙门气象的答案。
四周雾气缓缓浮动。
像也在犹豫。
它大约见过很多人说求长生,说护天下,说证大道,说斩妖魔,说飞升上界。见多了慷慨激昂,忽然遇见一个说“想有洞府,不想为三块灵石砍价”的,秘境一时不好评判,也很正常。
姜扶微并不羞愧。
她甚至在说出口之后,心里反倒稳了。
若连活下去都要装得高洁,那修仙第一关也未免太难。
她曾经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现代人,勤工俭学很多年,终于拿到一份好工作,又一口汽水把自己呛死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没有天灵根,没有圣体,没有长老争着收徒。她从灶台边蹭灵气,从废符堆里拆线,从锅耳上改阵盘。
她想修仙。
但她修仙的第一步,确实不是为天下苍生。
是想活下去。
想活得不那么窘迫。
想不再每一次看见标价时,都先算自己要刷多少天锅。
这愿望俗么?
很俗。
但是真。
旧玉扣忽然在颈间微微一热。
那热意不重,却清晰地贴着肌肤,像一只沉默已久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锁骨。
姜扶微心口微动。
铜钟也在这一刻发出低低一声。
咚——
钟声不响,却极深。
青雾从石阶两侧慢慢涌来,绕着她转了一圈。那些雾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很不高洁的答案,又像仍有些不甘心,贴着她衣角轻轻翻动。
无形之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所求俗。”
姜扶微点头:“嗯。”
布袋里的凤羽终于忍不住,小声笑出一声。
那声音很像鸡叫。
姜扶微按住布袋,面不改色。
无形之音停了停。
“心不伪。”
铜钟青光落下。
姜扶微掌中的问心令微微一亮,青光顺着令牌纹路流过,又极快地没入她腕间经脉。她只觉得神魂被一阵清凉之意拂过,先前因入秘境而绷紧的心神缓缓松开。
阶下雾气散开一条路。
铜钟后方,出现一扇青色小门。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被打出去。
也没被秘境嘲笑到令牌碎裂。
很好。
俗愿也能过关。
凤羽在布袋里终于压不住笑意:“姜扶微,本君活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有人在问心钟前说不想为三块灵石掰扯半夜。”
姜扶微往青门走去:“那说明你见识还不够。”
“你还挺骄傲?”
“至少我没说谎。”
凤羽笑够了,又哼一声:“不过也对。你若一开口说为天下苍生,本君反倒怀疑问心钟会当场裂开。”
姜扶微轻轻笑了一下。
雾气在她身后合拢。
她走到青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古旧铜钟。
钟身沉静,纹路幽暗,像已经重新等待下一个要被问心的人。
姜扶微忽然觉得,这第一关虽奇怪,却并不讨厌。
它问修仙为何。
旁人答大道,答长生,答宗门荣耀。
她答洞府、筑基、三块灵石。
秘境说她所求俗,却也承认她心不伪。
这便够了。
她握紧袖中的盘子,摸了摸衣襟里的问心令,又轻轻按了按颈间发热后重新安静下来的旧玉扣。
前方青门缓缓打开。
姜扶微低声道:“走了,鸡姐。”
凤羽立刻怒道:“本君不是鸡!”
姜扶微含笑踏入门中。
“好,凤凰少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进了下一关,若看见值钱的,记得提醒我。”
凤羽在布袋里沉默一瞬,终于忍不住骂道:“俗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