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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萧停云
姜扶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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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微第二次见到萧停云，是在黑市最里头那条窄巷里。
说是巷，其实不过两排摊位之间空出来的一条土路。左边卖旧阵器，右边卖妖兽骨，中间夹着几盏摇摇晃晃的照明符，光色发黄，照得人脸都有些不大可信。
这地方很适合骗人。
也很适合捡漏。
姜扶微蹲在一堆残阵盘前，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
摊主原本还热情介绍，说这些阵盘都是“前辈洞府流出之物”，最差也曾护过筑基修士闭关。后来听姜扶微温温柔柔指出其中三块阵盘的阵纹走向同青衡宗旧灶房聚火阵高度相似，另外两块阵眼裂口新得像昨日才摔过，便闭嘴了。
他如今只盼这位小师妹快些挑完，莫再开口。
凤羽蹲在姜扶微肩上，半边身子藏在斗篷阴影里，目光很嫌弃，爪子却牢牢抓着她衣料。
“这摊东西，九成都破得没救。”它小声道。
姜扶微低声回它：“剩下一成能拆。”
“你如今看见破烂，眼睛比看灵果还亮。”
“灵果吃完就没了，破烂拆了还能改。”
凤羽正想骂她穷得毫无风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你装柔弱的时候，眼睛没这么亮。”
姜扶微指尖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轻轻放下手中那块阵盘碎片，脸上笑意在一息之间变得更温和。
这话不好听。
也不该由一个陌生人说。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灯影下。
少年年纪不大，身形清瘦，眉眼生得很干净，笑起来有几分符堂弟子常见的斯文气。可他的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只会埋头画符的人，倒像经常在各种乱局里看热闹，还能从热闹里挑出值钱消息的人。
姜扶微认得这张脸。
外门小比时，他曾站在人群后头看过她。
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他都在。
而且他看得太明白。
姜扶微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歪了歪头，轻声道：“这位师兄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年笑意更深：“也许。”
他说着，竟在她身旁蹲了下来，十分自然地拿起一块残阵盘。
摊主眼皮一跳。
一个姜扶微已经够折磨人，再来一个看着也不像好糊弄的，今夜这摊怕是要折寿。
少年低头看阵盘，指腹在阵纹裂口处轻轻一抹：“这块别要，外层灵纹是补上去的，里头已经断死了。”
姜扶微眸光微动。
少年又拿起另一块灰扑扑的阵眼碎片，翻到背面，指给她看：“这个倒可以。阵眼裂了，但灵路还活，若只拿来引土气，能用三五次。”
姜扶微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温柔问：“师兄懂阵？”
少年笑道：“略懂。”
姜扶微心道，凡说略懂的人，要么真懂，要么很会装懂。
眼前这个，多半是前者。
她把那块碎片接过来，以灵识轻轻一探，果然发现阵眼深处还有一缕极淡土气回路，虽细，却未断。若配她手里的低阶灵砂和废丹炉铜片，修补破阵盘正合适。
这人很懂行。
而且很危险。
凤羽在她肩上悄悄绷紧了爪子。
少年像没看见凤羽，只随手拨了拨摊上的残阵盘：“你挑东西很有意思。旁人来黑市，先看东西亮不亮，新不新，贵不贵。你只看它坏在哪里，还能不能拆。”
姜扶微笑道：“我穷，只能看这个。”
“穷也有穷的眼力。”少年偏头看她，“外门小比时，你也是这么打的。”
姜扶微垂眸，声音更轻：“小比只是运气好。”
少年慢悠悠道：“第一场土墙偏半尺，第二场水箭反卷，第三场剑修换气时腰牌碎掉。运气若能这样一环扣一环，倒也很值钱。”
凤羽在斗篷下差点炸毛。
姜扶微抬眼看他，脸上笑容未变。
“师兄这是来拆台的？”
少年摇头：“不。我是来看货的。”
“看阵盘？”
“看人。”
姜扶微：“……”
这话听着便不像正经买卖。
她把那块阵眼碎片放到一旁，语气仍旧温和：“那师兄看够了吗？”
少年想了想：“还没有。”
摊主在旁边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很想说，两位若要互相看，不如换个地方，别蹲在他摊前把阵盘都看贬值了。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两人都不是很适合得罪。
少年似乎终于想起礼数，拱了拱手：“萧停云。”
姜扶微也回礼：“姜扶微。”
“我知道。”萧停云笑道，“灵厨院的小师妹，外门小比三胜后立刻认输。如今黑市摊主之间还有一句话，千万别让你仔细看货。”
姜扶微心里给他又添了一笔。
消息很灵。
不只是符堂弟子。
更像混迹各处的消息贩子。
她轻声道：“萧师兄知道得不少。”
萧停云道：“吃饭的本事。”
“卖消息？”
“偶尔卖，偶尔买，偶尔白送。”
姜扶微问：“今日是哪种？”
萧停云笑看她：“看你愿不愿听。”
姜扶微没有立刻答。
她不喜欢白送的东西。
白送的东西，通常后头都跟着更贵的价。
萧停云似乎看出她心思，道：“放心，不收灵石。”
姜扶微更警惕了。
“不收灵石，通常更贵。”
萧停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果然有趣。”
凤羽小声嘀咕：“狐狸。”
姜扶微轻轻按了按肩头，示意它闭嘴。
萧停云却像是听见了一点动静，目光落在凤羽身上，停了半息。
凤羽立刻装成一只普通灵禽，眼神呆滞，毛色杂乱，气质十分屈辱。
萧停云没有多看，只收回视线，语气随意：“问心秘境快开了。”
姜扶微道：“嗯。”
“你拿了预选资格，想必会去。”
“若验名过了，便去。”
“秘境里不缺蠢人。”萧停云拈起一枚阵盘碎屑，随手转了转，“但也不缺看得懂‘运气好’的人。”
姜扶微眸色微敛。
萧停云继续道：“外门小比，多数人只看输赢。可进了秘境，大家看的便不只是输赢，而是你手里有什么，身上藏着什么，什么时候能抢，什么时候能合作。”
“萧师兄是在提醒我？”
“算是。”
“为何？”
萧停云笑了笑：“我喜欢看聪明人活久些。尤其是看起来柔弱，实际上能用废符炸出路的聪明人。”
姜扶微没有说话。
萧停云也不催她。
黑市灯火晃动，旧竹林外风声细碎。摊上残阵盘散着灰气，几块妖兽骨在隔壁摊位上泛着冷光。周围人来来往往，没人留意这边两个外门小修蹲在一堆破烂前说话。
姜扶微把萧停云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他知道得多。
眼睛毒。
似乎没有恶意。
但无恶意不等于无目的。
可他提醒得也确实有用。
问心秘境不比外门小比。擂台上有裁判，点到即止，输了最多丢脸。秘境里却未必如此。她若还想用“运气好”糊弄过去，未必能糊弄所有人。
尤其是萧停云这样的人。
姜扶微抬起头，笑得温和：“多谢萧师兄提醒。”
萧停云看着她。
她这声谢说得很真，也很浅。
像收下了提醒，却绝不会因此放下防备。
萧停云觉得更有趣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阵盘碎片，丢给她。
姜扶微下意识接住。
碎片入手微沉，边缘虽裂，内里却有一道完整的折灵纹。
好东西。
至少比她方才挑出的那几块强。
“这是？”
“看戏费。”萧停云起身，“上回外门小比，你三场都挺值票价。”
姜扶微看着手中碎片，没有立刻收下：“萧师兄这样送东西，不怕亏？”
萧停云笑道：“亏不亏，要看后头有没有好戏。”
“我不一定演给你看。”
“没关系。”他转身往人群中走，“聪明人活着，戏总会自己来。”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那块阵眼碎片也买下吧，摊主最多收你半块灵石。再多便是欺你心软。”
摊主：“……”
姜扶微：“……”
凤羽在姜扶微肩上，终于忍不住小声道：“狐狸。”
这回姜扶微没有反驳。
萧停云确实像狐狸。
不过是那种会把洞挖得很漂亮，还在洞口插一块“此路平坦”的牌子的狐狸。
等萧停云离开，摊主干巴巴道：“那阵眼碎片，一块灵石。”
姜扶微抬眸看他，笑得很轻。
摊主立刻改口：“半块。”
姜扶微点头：“摊主厚道。”
摊主心中悲愤。
厚道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刀背刮骨。
买下碎片后，姜扶微离开那处摊位，找了个僻静角落，把萧停云给的阵盘碎片仔细看了一遍。
凤羽蹲在她肩上，毛都快炸开：“那人不可靠。”
姜扶微道：“嗯。”
“他知道你装弱。”
“嗯。”
“他还看了本君。”
“嗯。”
“你就只会嗯？”
姜扶微把碎片收进布袋，声音平静：“暂不敌对，需防备，可交易。”
凤羽一怔：“你把他当什么？”
“消息来源。”
凤羽气道：“不可靠的人也能当消息来源？”
姜扶微抬眼看向黑市深处。
萧停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不可靠的人，只要价格合适，也能买消息。”
凤羽想了想，觉得这话十分危险。
又十分姜扶微。
它冷哼一声：“你迟早被狐狸坑。”
姜扶微笑了笑：“所以要先知道狐狸洞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