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过度》友人C

1、生态瓶 天亮之后我

　　我数着脚下的石砖走。
　　一块、两块、三块。

　　从学校的西南门出来，第二家人多的牛肉拉面右转，再走到一家手作面包店前。

　　然后从看起来很光鲜亮丽的楼梯上去，是一家心理诊所。
　　我对这段路已经很熟悉了。

　　心理咨询室里人不多，这家是我叔叔女儿开的店——客流量稳定，事少钱多，收支平衡后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钱，我在这里打工赚点外快。

　　端茶送水送问卷表格，忙完之后从窗户朝外面看天居然还是亮的。
　　我盯着那一点点窗户，被炫目的天光刺到，闭上眼睛。

　　准备走的时候徐姐还在咨询室里面和一个年轻小哥拉家常，她美名其曰是在和病人家属增近关系，以便了解病人实时的情况。

　　我朝里面喊了一声。
　　“徐姐，我先走了，钥匙放前台的柜子里面了。”

　　徐姐全名徐盈，这钥匙是她家里的，我在b城这边没有认识的人，所幸小时候我俩爸妈是朋友，即使因为年龄差略大跟我没啥话聊，但一来二去在b城这个举目无亲之地因为我腆着脸的来访还是熟稔起来了。

　　她七年前就读于土木工程，大公司招人标准稍高再加上性别原因在b城逐渐混不下去了，风风火火去国外跨考心理顺便镀了个金，回来借钱开了个心理诊所，现在还算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风生水起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她的舅舅，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活下来已经非常幸运了。

　　我就不一样。

　　我到现在还是一个高考超常发挥的苦逼大学生，周末在徐姐这里打工赚一点她厚道的外快，晚上则住在她家。
　　但今天不住她家，我在心里阴险地笑笑，今天我要去z市看我的女朋友许景叁。

　　手搭在门板上要出去的时候，徐姐才从咨询室里面出来。

　　一个男生跟在她身后走出来。我过了一眼，总结。

　　男的，是常客，常年没表情，不用搭理。

　　男生眼神灰灰的，神色很平静，我没把过多的眼神放在他身上，看向徐姐。

　　她正在整理头发，一阵阵香气被指尖送出来，见状还愣了一下：“这么早就走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只回答：“去见女朋友。”

　　我敏锐地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抬起头，拧了一下眉，是那个黑色卫衣帽的男生。

　　虽然现在两个女生在一起已经算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了，但总会有不算少的一部分人投以或鄙夷或不解的目光，总像是在看白色绵羊里两只不同甚至五颜六色七彩缤纷的两只羊一样，想去弄透它们染毛的原因，为什么要染毛，染毛的用途是什么。有思虑周全的人甚至会去思考它们在羊群里是否会过得好....

　　其实根本却没有人帮它们染毛，它们是自己长成那个样的。
　　所以我没理，这些目光我太熟悉了。

　　徐姐是知道我的事的，倒是面色如常：“今晚住那边？”

　　又说道：“我还说你在这里打工这么久了，今晚还想拿你练练手，感觉现在的年轻人压力都太大了。”

　　徐姐又开始絮絮叨叨了。
　　...明明你也是年轻人，我在心里吐槽。面上倒是看上去挺感激的。

　　“谢谢姐，回来再看，”我说，“今天先过去，三三说她想去一家餐馆很久了，现在才找到时间，我现在赶过去刚好赶上饭点。”
　　说完我就溜了。

　　其实说实话在b市的年轻人没一个压力不大的，我时常就会觉得这个蠢货世界简直太糟糕了，什么都糟糕。

　　学高数很糟糕，社团面试居然还有一面二面三面压力面很糟糕，大学莫名其妙的活动和志愿很糟糕，没钱很糟糕，自己一个人很糟糕，异地恋很糟糕。

　　没有许景叁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生态瓶——在初中的时候被我养死那种。什么花啊草啊小动物啊啥啊都在里面，人在里面走，云在里面游，但是即使我对它报以巨大热情仍然没有动力和养分去一直走下去。

　　我叹气，许景叁，我爱惨你了。

　　*

　　等到上高铁的时候，我还在回味我和许景叁的恋爱经历。

　　其实刚开始是她追我，我当时醉心学业无心爱，又加上遇上家庭变故显得有些开朗的阴郁，之前喜欢我的男的全因为我爱搭不理跑了，送高中读到最后才惊觉原来自己从没谈过恋爱，友谊也被自己弄得稀巴碎。

　　在最后吃散伙饭的时候，我朋友辛夏喝醉了酒，哭丧着嗓子指着我说我变了。

　　她说：“余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故意不去看她，可她还在继续说。

　　“像一朵梵高画里最干枯的向日葵，给再多水分都不理。”她说完醉倒了，留我一个人懵逼。

　　我觉得有点吓人，说实话平常说话用比喻句让我感觉好奇怪。

　　我想我大概确实变了，本来该用之前最惯用的说笑糊弄过去的，但我想了想，说了声对不起。

　　辛夏哭了，我手足无措，又觉得真累啊。

　　饭店的灯光一直在闪来闪去，恶毒的光线从天花板跳到人们的杯子上又跳进我的眼睛里，我或相熟或不熟的同学都围过来，脸上挂着我现在读不懂了的神色。

　　也许是同情。

　　我看不出来，心里想的是变成疯子把那些视线咬死，而我最爱最爱的许景叁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但现在疯子最想咬死的是高铁。

　　高铁晚点了。

　　前面的两个男生骂骂咧咧。
　　“破车居然晚点了，八点二十七才到。”
　　“我服了，我发现我每一次坐什么列车都会晚点。”
　　“你别和我坐一起。”

　　因为感觉会晚点所以提前定了一个小时的高铁，我面无表情地想。
　　我和许景叁约的是晚上九点的一家川菜馆，里面有她喜欢的辣菜和我爱的川式粤菜。

　　她小时候是在川渝那边长大的，再长大就去了偏南方的地方，兜兜转转上高中又搬到我在的s市。
　　据她说的是小时候她的家长莫名其妙就会在宝宝辅食里面加一点莫名其妙的辣椒，导致她长大后莫名其妙的胃口偏激。

　　到了z市之后明显已经到了夜晚，晚上之后的z市很漂亮，而且很好打车。

　　20：45，时间有点紧了，我有点慌张地在打车软件上输入餐馆的名字，顾不上打女性专车，狠心加钱后被人速速响应。

　　寒风中一辆黑色比亚迪开过来，我赶紧把行李放上后备箱。

　　上车、报尾号、关车门、应付司机的拉日常，做得一气呵成。

　　我今天为了见许景叁专门打扮了一下，好评达1978个，拥有清新空气车辆的孙师傅见状笑了，随口问：“去见男朋友啊？”

　　“去见女朋友。”我回答。

　　然后就冷场了。

　　刚刚才因攀谈城市夜景而升温起来的空气一瞬冻结。

　　我若无其事移开看向他光滑后脑勺的视线，一移就是二十多分钟。

　　有本事再问一遍，再问一遍我也还是一样的答案。

　　孙师傅一看就没女朋友。

　　拿了行李，我面上摆得很高傲，这是一个拥有女朋友的人的高傲，然后踉跄一下。

　　看见餐馆门口站着许景叁。

　　刚才的郁闷不爽全都消失了，我火速关掉后备箱门，今天许景叁太漂亮了。

　　她不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长相，五官很深但气质浅浅的，是透明水波的那种好看，波光潋滟的那种好看。

　　她今天穿的是我之前跟她说一定很适合她的裙子，蓝白相间的，带着很温柔的弧度。

　　我扬起笑容，朝她挥手：“许景叁！”

　　她离我很远，但在一瞬间望了过来。

　　...怎么说呢，好像有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