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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面圣 赤飒为女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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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想给女医们要个“名分”,是赤飒当县令的第十年。
起因有两件事。
第一件,那日医塾来了个妇人,从邻县赶了两天路,背篓里揣着攒了三年的铜板。她想请蕙收她闺女做学徒。
蕙问那闺女多大了,妇人说十四,蕙说收。
妇人却没笑,低着头吭哧半天,冒出一句:“先生,我闺女学了本事,将来给人看病……犯法不?”
蕙当场愣住了。
“人家说,没听过女子挂牌行医的,”妇人攥紧背篓带子,“怕不是野路子,哪天叫人告了,抓去吃官司……”
蕙送走那对母女,在医塾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件是三天后赤飒从衙门回来,脸色不太好。蕙问她怎么了,她沉默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状纸。
“你那个学生,阿月,被人告了。”
蕙心里咯噔一下。
“案子很清楚。她给人看好了病,那家男人不想给诊金,反咬一口说她无凭行医,敲诈钱财。”赤飒把状纸放在桌上,“我判她无罪,可那男人当堂嚷——她本来就没凭没据,凭什么收钱?”
“我想不通……”蕙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闷闷的鼻音,“她明明那么好,出师后诊治了三百多个病人,没有一桩误诊。可她站在公堂上,人家问她凭什么行医,一句话就能把她踩进泥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像没完没了的叹息。屋里静了很久,蕙只是坐在那里,肩背挺直,仿佛是一株被雨打了太久的竹子。
“我能管阿月这个案子。但下一个阿月呢?下下个呢?她们不是不会看病。她们只是没有那张纸。”赤飒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那张纸,谁都能踩她们一脚。看好了病,人家不想给钱,告她们敲诈,看不好病,人家告她们庸医害命,横竖都是她们的错。”
昏黄灯光里看不清赤飒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像两簇幽微的火。
“蕙,这个官,我要继续做下去,做知府,只能管一府的案子。做按察使,能管一路的案子。做到能上殿面君——”赤飒顿了顿,“就能把那张纸,给她们要回来。”
“那要多少年?”
“不知道。十年?二十年?”
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赤飒已经伸出手,按在她手背上。
“你忘了,我等得起。”
蕙怔怔看着她,是啊,她又忘了……赤飒是妖。她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像凡人一样被岁月追赶。十年二十年,于她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我怕你等不起。”赤飒看着她,担忧道:“我就怕我爬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你已经……”
她没说完,蕙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那就快点爬!别磨蹭。”
赤飒看着她,没回答,只是用力握紧了蕙的手。
赤飒开始“快爬”了。
不是苦大仇深那种爬,是……很赤飒的那种爬。
她办了一桩震动江南的漕运贪墨案,把前后三任转运使拉下马。案子递到京里,上头正愁没人敢碰这块硬骨头。
第三年,提点刑狱。
第五年,按察副使。
第七年,按察使。
同僚都看傻了。这人是坐着爆竹升的官吧?三年一跳,五年一跨,履历漂亮得像开挂。
有人说她是圣眷正隆,有人说她背后有人。赤飒一概不理会,只在每年年底,往京城递一份不公开的条陈。
条陈的内容,只有内阁几位堂官知道。是逐年更新的女医执业数据。今年新增学徒多少人,累计诊治妇孺多少例,纠纷案件多少起,其中诬告多少起。
没有一句请愿,没有一句求情,只是陈述。
第十年,赤飒奉旨入京。
临走那夜,蕙给她收拾行囊,她把几本厚册子塞进行囊。“这是这些年各地女医的案例。治好病的,被诬告的,开馆被排挤的,病家主动作证的。你要上殿面君,我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去。”
赤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本册子,比上回又厚了。那天晚上,她把这些册子贴身收好。
“宣——江南东路按察使程飒觐见——”
赤飒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殿内很暗,龙椅在高处,那个人坐在阴影里。
赤飒行完礼,没等皇帝发问,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臣有本要奏。”
殿内侍从愣了一瞬。按规矩,该等陛下问话……
皇帝抬手,止住了要上前的人。
“呈上来。”
赤飒呈上去的,是一本名录。墨迹陈旧,密密麻麻的姓名、籍贯、习业年份、执业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年的新墨:
“在册女医四千零一十三人,分馆一百零七处,历年累计诊治妇孺二十三万例。”
“误诊致人死亡:零例。”
“诬告纠纷:七十九起,全部胜诉或撤诉。”
“因无凭帖被迫歇业:三十九人。”
皇帝翻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殿内很安静。赤飒站在御案之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在江南二十年,见过许多女医。她们有的七岁认药,十二岁背方,十五岁随师临诊。手指被药刀割过十几道口子,从来没喊过疼。出师那天,给师父磕头,说这辈子要做个好大夫。”她顿了顿,“她们做到了。四千个人,二十三万病例,无误诊。”
“可因为没有一纸凭帖,谁都能踩她们一脚。”
“看好了病,人家不想给钱,告她们敲诈。看不好病,告她们庸医害命。连开个医馆,本地药行联名排挤,衙门问都不问,就说你一个妇人,凭什么?”
赤飒抬起头,殿内光线昏暗,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她们凭什么?”
“请陛下准臣所奏。为天下四千女医,开凭帖之制。使其执业有籍可查,行医有例可循,受诬有法可依。使其不必再问——凭什么。”
殿内死寂,侍从的脸都白了。这话说得太硬,往重了说,是质问圣意。
皇帝却没有发怒。他看着御案上那本厚厚的手录,看着那些陈旧的字迹,殿内落针可闻,良久,皇帝把册子合上。
“程飒。”
“臣在。”
“你这二十年,就为了这一件事?”
赤飒没有犹豫。
“是。”
“值得?”
赤飒抬起头,“陛下,这四千个女子,每一个人,都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她们生在农家,甚至有些是遗孤。没有人觉得她们能做什么。可她们学会了认脉、开方、救人。”
赤飒一字一句:
“这若还不值得,臣不知道什么值得。”
殿内很安静,皇帝没有说话。但御案上的那本册子,被推到一边。
朱笔落下:
“朝廷准女医凭帖,天下始知。”
蕙正在医塾后院晒陈皮,有学徒举着公文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话都说不利索。
蕙接过展开,她看着那行字。
“准给凭帖,许其执业行医。”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公文慢慢折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心口。蕙抬起头。满院子的药材,都是学徒们早上铺开的,晒得暖烘烘,空气里都是干燥的药香。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发酸,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是翘着的。
赤飒辞官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她把辞呈递上去,皇帝没批。
又递一回。
还是没批。
第三回,她附了一句话:
“臣为官二十年,只做成了一件事。”
“如今事成,臣当归矣。”
半个月后,批复下来。
只有一行朱批:
“准。”
赤飒辞官的消息传开,江南故交旧部多有挽留。
刘县丞——如今已是邻府通判,想要专程赶来见她,赤飒只说了两个字:“不必。”
离任那日,赤飒没要仪仗,没惊动任何人,天蒙蒙亮,她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独自牵马离去。
蕙在城外渡口等她,四月江南,柳絮濛濛。渡口的老槐树还是当年模样,只是系缆的石墩磨得愈发圆润。
赤飒下马,牵着缰绳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视,一时无言。赤飒牵着马,蕙走在她身侧。
暮色里,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晚风徐徐。
过了很久,蕙忽然开口:
“辛苦了。”
赤飒脚步顿了一下。
蕙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头蜿蜒的土路。
“你从前说,星火既点燃,便不会轻易熄灭。如今这火不是一盏,是几百盏,上千盏了。”蕙伸出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拽住了赤飒的袖口。轻声说,“十年爬到那个位置,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你做到了,又自己辞了,后悔吗?”
赤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依然纤细,却已不是当年少女的模样。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又看了看她发间不知何时生出的那几缕银丝。
“这身官服,”赤飒淡淡的说,“本就是为你穿的。”
赤飒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蕙怔住了。
“到家了,饿了。”赤飒说。
蕙弯起眼睛,转身往院子灶间走去。
“我去看看粥。你把马拴好,就进来。”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轻声说道: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了。”
赤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灶间,看着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
千年轮回。她穿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做过无数次告别,在无数个月色清冷的夜里独自醒来。
这是第一次,她知道,明日清晨,那个人还会在这里。
她拴好马,推开门,走进那片温暖的,弥漫着粥香的灯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