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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拜访 赤飒家人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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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在假凤虚凰的默契中流淌,直到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小院的门被叩响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力道。蕙正伏案整理医案,闻声抬头,赤飒已从西厢走出,眉头微蹙——这敲门声,不似寻常邻居。
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女子一身水蓝色长裙,外罩烟纱,身姿高挑,容颜绝丽,一双湛蓝眼眸顾盼生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又锐利的风情。她身侧的男子霜白长衫,墨发以竹簪束起,面容俊朗温润,暖金色的眼瞳含着浅笑,通身气度儒雅端方。
正是赤飒的母亲和父亲,漓川与凛岳。
赤飒在看到两人的瞬间,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类似“头疼”的情绪。
“娘,爹。”她语气平淡地唤了一声,侧身让开,“你们怎么来了?”
漓川那双锐利的蓝眸,首先在女儿身上挑剔地扫了一圈——青衫,束发,伪装过的深褐色瞳孔……但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她向前半步,微微眯起眼,盯着赤飒的嘴唇,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说话时隐约露出的齿列。
“等等,”漓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不容错辨的震惊和狐疑,“飒儿,你说话怎么……”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虚虚指向赤飒的嘴,“你左边那颗尖牙呢?你本命獠牙的尖儿,怎么缺了?!”
她甚至没等赤飒回答,又上前一步,仔仔细细打量女儿这一身装扮,眉头越皱越紧:“还有你这身男装打扮,遮遮掩掩的妖气,眼睛颜色也不对……山宗那小子前些日子传讯就支支吾吾,我们问起你的近况就含糊其辞,说什么‘姐姐挺好的就是有点忙’……我就知道不对劲!”
凛岳也收敛了笑容,温和的金色眼瞳里透出关切:“飒儿,你的牙……那是凝聚了你本源妖力与天赋印记的獠牙,非同小可。到底出了什么事?牙呢?”
赤飒下意识抿了抿唇,似乎想避开母亲过于直接的审视,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大事。牙……不小心磕掉了。”
“磕掉了?你说得轻巧!”漓川的音调又高了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急,“那是能随便‘磕掉’的东西吗?你这孩子!那牙上附着你三成本源火力和精血气息,万一被什么居心叵测的玩意儿捡了去施法追踪,甚至强行抽取你的力量,都是有可能的!你到底怎么搞的?跟谁交手了?谁有本事能把你牙掰了?”
就在漓川连珠炮似的追问,凛岳也面带忧色地看着女儿时,蕙听到外面的动静,从书房走了出来。她见门口站着两位气度不凡,与赤飒长的隐隐有几分相似的陌生人,又听见“牙”、“本源”、“危险”之类的字眼,心中一动,以为是赤飒的旧识或长辈,便上前几步,轻声问道:“相公,怎么了?是谁来了?”
这一声“相公”,清脆明晰,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漓川的质问戛然而止,凛岳关切的目光也顿住了。两人同时,缓缓地,缓缓地将视线从赤飒身上移开,转向了出声的蕙。
蕙今日穿着浅紫色家常襦裙,未施粉黛,清丽娴静,因方才在整理书卷,袖口还沾着一点墨迹,此刻正略带疑惑和关切地望过来。
漓川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将蕙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牢牢定格在她自然垂落的右手上。虽然隔着衣袖,但以漓川的修为和血缘感应,那股独属于赤飒的精纯而澎湃火系妖力,正隐隐从蕙的右手掌心透出,与赤飒身上缺失的部分遥相呼应,清晰得如同暗夜明灯。
漓川脸上的震惊、气急、追问,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继而变得无比复杂、最终染上浓浓兴味的表情。
“哦——?”她拖长了语调,蓝眸在赤飒和蕙之间来回扫视,红唇勾起一个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原来如此。”
她不再看赤飒,反而上前一步,笑吟吟地看向蕙,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是飒儿的娘,你叫我漓川就好,或者……”她眨了眨眼,“叫母亲也行。”
蕙瞬间明白了眼前二人的身份,脸颊微红,连忙敛衽行礼,姿态端庄:“蕙儿见过母亲,父亲。方才不知是二老驾临,失礼了。”
“不失礼不失礼!”漓川笑得越发开心,亲自虚扶了一把,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蕙的右手,“好孩子,长得真好,这气度也好。”她转头,瞪了还在“装死”的女儿一眼,“愣着干嘛?还不请我们进去?打算让我们在门口喝风啊?”
赤飒:“……”
凛岳也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对蕙点了点头:“蕙姑娘,叨扰了。”
将父母让进院子,关上院门,厅内落座。漓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兴师问罪”转移到了“探究八卦”上。
她接过蕙奉上的桂花蜜茶,抿了一口,赞了声“好茶”,便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蕙,又瞟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红的女儿,直接切入核心:
“蕙儿啊,飒儿那颗缺了角的宝贝獠牙……”她指了指赤飒,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蕙的右手,“是不是……在你这儿?”
蕙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手,轻轻颔首,坦然道:“回母亲,是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一个……很旧的印记了。”
“旧印记?在你手里?”漓川挑眉,看向赤飒,“怎么回事?说说。”
赤飒知道躲不过,只得言简意赅地将千年前遇袭、被蕙所救、混乱中牙齿意外嵌入蕙掌心并随之轮回、自己寻找至今的事情说了一遍。
漓川听完,半晌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凛岳则是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女儿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和理解。
“所以,你找了这姑娘上千年?”漓川问,语气平静了些。
“……嗯。”
“就为了那颗牙?”
赤飒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蕙安静的脸庞:“起初是。”
“现在呢?”
赤飒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答案。
漓川忽然笑出声来,方才那点严肃和追问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和“我家孩子开窍了”的欣慰。
“天地为证,众人皆认,灵力交感,朝夕相伴。”漓川摇头晃脑,用她那带着点戏谑的腔调说道,“这在我们妖族看来,可比什么一纸婚书或几句空口誓言实在得多,也牢靠得多。”她转向蕙,笑眯眯地问:“蕙儿,你告诉娘,你们这婚事,是假的吗?”
蕙感受到漓川灼灼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镇定但下颌线微紧的赤飒,她轻轻放下茶壶,抬起清澈的眼眸,声音平静而清晰:“回母亲,不是假的。”
赤飒:“!?”
漓川抚掌大笑:“听听!人家蕙儿都说是真的!”她亲热地拉住蕙的手,“好孩子,快别忙了,坐下陪娘说说话。跟娘说说,你是怎么收了这块又硬又别扭的‘顽石’的?”
接下来的时间,漓川完全进入了“开明好奇婆婆”模式,兴致勃勃地问起蕙的志趣、医术、一路见闻,两人相谈甚欢,完全不像初次见面的婆媳,倒像忘年知己。
越谈越投机。漓川对蕙独立自强的想法赞不绝口:“好!女子就该如此!有主见,有本事,天地广阔,何必困于方寸之间?飒儿能遇上你,真是她的造化。”
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蓝眸中闪过促狭的光,对着蕙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说起来,我们家飒儿啊,别看现在这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小时候在族里,那可是个‘祸害’。”
蕙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她天赋好,模样又生得俊,从小就招人喜欢。族里那些同龄的愣头青爱追着她比试,想引起她的注意,隔壁豹族那个叫元烬的小少主,也总爱找各种借口往我们这儿跑。那时候啊,族里长老看她们两个总凑在一起,还私下开玩笑,说指不定能结个亲呢……”
漓川话音未落,旁边的凛岳轻轻咳嗽了一声,温声打断:“阿漓,都是孩子们小时候的玩闹,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赤飒眼神微动,没接话。
凛岳温声道:“元烬那孩子,心思重,执念也深。你和他,不是一路人。”他看着女儿,目光通透,“我和你娘一直觉得,你这孩子,不像我们当年,只单纯慕强,非要找个实力顶尖的。你更看重……灵魂是否能共鸣,是否自由坚韧,能一起在漫长岁月里,彼此理解又不相互束缚。”
漓川看了眼旁边脸色已经微微发黑,眼神警告的女儿,又看了看身旁听得专注,但眼眸微垂,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的蕙,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
她眼珠一转,立刻改口,语气变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上了点嫌弃:“咳!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我们飒儿眼光高着呢,寻常人哪入得了眼?这不,等了千年,才等到蕙儿你这么个好姑娘!”
蕙抬起眼帘,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小口抿着,没有再追问。
漓川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更是门儿清,但面上丝毫不显,立刻又热情地拉着蕙说起其他趣事,好像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聊到兴头上,漓川手腕一翻,掌心托出那枚非金非玉、似水凝成、内蕴星河流转的深蓝色环状物——“渊渟”。
“此物是我早年机缘所得的一点‘水精魂髓’所化,名‘渊渟’。”漓川将其化作玉镯,亲自给蕙戴上,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与慈爱,“给你戴着,宁心静神,也能调和飒儿那身燥火。不是什么俗物,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凛岳也送了温养经脉的暖金玉佩。
蕙推辞不过,感动收下。
日头偏西,漓川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拉着蕙的手叮嘱再三,又瞪了女儿一眼:“好好对人家!”这才与凛岳飘然离去,继续她们的云游。
送走父母,院门关上,庭院内重新恢复宁静,只秋日夕阳的余晖。
赤飒转身,看向身旁低头摩挲着腕间“渊渟”玉镯的蕙,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一丝别扭和困惑:“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是假的?”
蕙抬起头,眼眸清澈,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在外人看来,我们不就是真夫妻吗?程相公,程娘子。”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目光移向别处,“而且……母亲她看起来很高兴。”
赤飒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一时无言。她能看透许多复杂法术和人心算计,却觉得此刻蕙平静表面下,似乎藏着些她不太熟悉,也难以精准捕捉的细微涟漪。
两人静立了片刻,晚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蕙忽然状似不经意地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目光落在院角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上,轻声问道:“方才母亲提到的……元烬,是谁?”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好像……听名字,是旧识?”
赤飒这次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探究。她看着蕙微微侧开似乎专注赏景的侧脸,以及那无意识捻着玉佩流苏的手指,心头某处微微一动,突然有了些戏谑的情绪轻轻掠过。
“不熟。”赤飒回答得干脆利落,向前挪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因安静而显得微妙的距离,“豹族的一个,早年总找我打架的小子,烦人得很。后来……也没什么来往了。”
“……我又没细问这个。”蕙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被那靠近的气息扰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想转身。
“那你问什么?”赤飒却像是没察觉她的躲闪,反而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程娘子,莫非……是在打听为夫的过往?”
“谁、谁打听了!”蕙的脸颊“腾”地更红了些,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终于转回脸,瞪了赤飒一眼,只是那眼神因着羞恼而少了平日的沉静,倒多了几分生动的气急败坏,“你爱说不说!我去收拾灶间!”
她说着就加快脚步要走,赤飒在她擦身而过时,伸出手极轻地用指尖勾了一下她宽大衣袖的边缘。
蕙的脚步顿住。
“真没什么可说的。”赤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淡却有种奇异的安抚意味,“陈年旧事,不及眼前灶火温热,也不及……”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不及某人新调的桂花蜜茶实在。”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甚至有些没头没尾,但蕙听懂了。那点莫名其妙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闷气,忽然就像被轻轻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散了,只留下一点点微痒的痕迹。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脚步放缓了些,走向灶间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赤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灶间门口,才轻轻的“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尖——方才靠得似乎略近了些,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里不同寻常的温度。
当晚,书房烛光下,蕙对着一页医案,笔尖悬停了许久,最终落下时,写下的却非病症药方,而是无意识的在纸页边缘勾勒出一个简单带着缺口的尖牙形状。
待她回神,看着那印记,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指尖拂过腕上温润的玉镯,烛光映照下,眉眼间那抹清浅柔和的笑意,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