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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城,合租屋 主角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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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已到达安城,请各位乘客注意安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2015 年安城空气中有浸满化不开的湿意,连风都裹着水汽,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又闷得人胸口发紧。街边的香樟树叶绿得发沉,雨水把柏油路泡得发黑,低矮的老小区墙根爬着暗绿的青苔,连楼道里的水泥台阶,都常年泛着一层擦不干的潮。
陈淮瓦拖着一只磨损严重的黑色登机箱,站在老城片区一栋老式居民楼楼下,仰头看了眼斑驳褪色的单元门牌,指尖攥着皱巴巴的租房合同,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毕业不过半个月。
大学中文系出身,怀揣着写一本真正属于自己的小说的执念,执拗地拒绝了家人留下的远房亲戚安排的安稳文职,孤身揣着仅有的毕业实习补贴和一点点稿费积蓄,从老家直奔安城。
不是没想过留在家乡,可那里太小,装不下他没写完的故事;更重要的是,那个家早就空了。父母在他高三那年意外离世,往后数年,他都是靠着亲友接济、奖学金和课余撰稿,跌跌撞撞读完大学。孑然一身,反倒没了牵挂,哪里能容下一张书桌、一盏熬夜写作的灯,哪里就是他的落脚地。
安城是他挑了很久的城市。
那里有氤氲的水汽,有慢下来的巷弄,有适合伏案写字的温润氛围,更重要的是,市中心的老小区房租,对他这个没稳定收入、全靠零散撰稿维生的新人作家来说,是勉强够得着。
只是这份“够得着”,早已榨干了他手头所有的流动资金。
押一付三,扣掉中介费,他钱包里剩下的钱,堪堪只够支撑两个月的极简伙食。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后路,唯一的产出,是电脑里存了大半、还没拿到任何签约稿酬的小说初稿,和遥遥无期的变现可能。
穷,是他刚踏入这座城市,就刻在生活里的底色。
这是一套典型的老破小合租房。
六层无电梯的红砖楼,房龄比陈淮瓦年纪都大,外墙被岁月和雨水浸得发黄脱落,楼道狭窄逼仄,声控灯时好时坏,踩在水泥楼梯上,能听见老旧楼板轻微的闷响。一楼楼道口堆着住户闲置的旧家具、破旧纸箱,墙面上贴着层层叠叠的租房小广告、家政传单,被雨水打湿后软塌塌地卷着边,透着一股市井烟火里的潦草。
房东是个爽快的本地阿姨,收了定金就懒得再多露面,只把钥匙塞给他,语速极快地交代:“五楼那间朝北次卧,家具都是旧的但能用,水电平摊,卫生自己顾好,另外一间主卧住着个小伙子,搞电脑的,平时很安静的,你们互不打扰就好了。”
没提更多细节,也没问他的来历,老城区租房本就如此,谈妥价格、交清费用,便是两清,多一句寒暄都是多余。
陈淮瓦道了谢,拖着箱子一步步往五楼爬。
登机箱滚轮碾过凹凸不平的楼梯台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在空旷老旧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米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柔软蓬松,眉眼干净温和,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慢悠悠的书卷气,和这栋拥挤破旧、充满生活粗粝感的老楼,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天生就是一副温和柔软的模样,像阴天里透出的一缕浅光,话不多,却自带让人安心的暖意,是旁人眼里标准的小太阳性子,即便身处窘迫境地,眼底也没有对现状的不满和抱怨,只剩平静的隐忍。
五楼楼到了。
楼道尽头,一扇生锈的防盗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透出屋内微弱的白光。
应该就是他租的合租屋了。
陈淮瓦停下脚步,喘了一口气,胸口闷闷的,缓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防盗门,指节叩在老旧木门上,发出三声轻浅的“笃笃”声。
屋内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隐约的、极轻的键盘敲击声传出来,节奏快而稳定,像细密不断的雨点击落,不带一丝多余情绪,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又耐心等了几秒,轻轻推了下门。
防盗门应声缓缓敞开。
一股极淡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速溶咖啡的焦香,和楼道里潮湿闷热的霉味截然不同。
屋子很小,是老式两居室格局,客厅狭小逼仄,只摆着一张褪色的旧沙发、一张掉漆的木质茶几,墙角堆着未拆封的快递箱和简易置物架,陈设简陋到极致,收拾得却异常整洁,干净得近乎冷清,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
采光不算好,梅雨季的阴天里,屋内亮着一盏冷白色的吸顶灯,光线惨白,把狭小的空间照得格外清冷。
而那个坐在客厅靠窗位置的人,是这方狭小空间里,是最扎眼的存在。
男人坐在一张极简的黑色电竞椅上,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清瘦,穿着一身纯黑色宽松卫衣,头发是利落的短发,侧脸线条冷硬锋利,下颌线紧绷成一道冷直的弧度。他面前摆着一台外接大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光冷白刺眼,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全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分给门口半分眼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身气场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疏离、淡漠,还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自带“别来烦我”的强势压迫感。
是他的室友,名叫江望年。
陈淮瓦心里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就是房东口中,同住主卧的合租室友。
他轻轻抬脚进屋,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对方,登机箱的滚轮在地板上滑过,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
就是这一点微不可闻的声音,终于打断了连绵不绝的键盘声。
江望年指尖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淮瓦下意识微微抿唇,露出一个温和客气的笑意。
男人的长相极具攻击性。
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是极深的墨黑,眼神冷冽淡漠,没有半分温度,像寒潭深处的石头,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直白的审视和疏离,甚至还有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紧紧抿着,整张脸写满了“高冷、难相处、不好惹”的气场。
明明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四五岁,和刚毕业的陈淮瓦相差无几,周身的疏离冷硬,却远超同龄人。
陈淮瓦先开口,声音温和清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没有丝毫冒犯:“你好,我是今天新搬来的合租室友,我叫陈淮瓦,住朝北次卧。”
他说话时眉眼弯着,语气柔软,即便面对对方如此冷淡的气场,也没有半分局促,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温和通透。
江望年就那样冷冷看着他,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过他满身书卷气、清瘦温和的模样,又瞥了眼他脚边破旧的登机箱,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直白的漠然,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回应都懒得给。
沉默和尴尬在狭小冷清的客厅里蔓延,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屋内压抑的冷意。
过了足足十几秒,江望年才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像淬了冰,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毒舌疏离,字句简短,语气敷衍又冷淡:
“知道了,别吵。吵就搬走”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多余问候,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眼神都吝啬的分给陈淮瓦。
说完,便径直转回头去,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十指再次落在键盘上,快节奏的敲击声重新响起,彻底将陈淮瓦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摆明了不想有任何多余交集。
自始至终,他都没起身,没多给一个眼神,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冷漠、疏离、毒舌、生人勿近,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淮瓦站在原地,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打扰对方。
他向来性子温和,懂分寸知进退,看得出对方不喜社交,便也识趣地不再搭话。
只是看着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他隐约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冷硬并非天生刻薄,更像是一层裹住自己的厚壳。后来他才慢慢知晓,江望年的父母早在他小时候就彻底决裂离婚,原生家庭的破碎,让他极度缺爱,并且早早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冷漠和毒舌,隔绝所有不必要的人情往来。
他是做编程开发的,从大厂离职后,整日居家写代码、做软件项目,和陈淮瓦一样,常年宅在屋内,工作极具居家性。
也和陈淮瓦一样,穷。
陈淮瓦靠未签约的小说糊口,收入缥缈;江望年埋头做独立软件项目,前期只有无尽投入,没有半分盈利,两个本就手头拮据的年轻人,因合租挤在一间破旧老屋里,穷到了一处,也宅到了一处。
彼时的陈淮瓦,还不知道。
这个在梅雨季冷着脸、只丢下一句“别吵”的高冷男人,会在往后无数个窘迫难熬的日子里,成为他唯一的依靠;不知道他们会在捉襟见肘的清贫里,共用一包泡面、分摊一顿晚饭、一起熬过无数个熬夜赶稿、敲代码的深夜;不知道这份始于合租的陌生交集,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熬成刻骨铭心的爱意。
此刻的他,只是拖着破旧的行李箱,慢慢走向属于自己的狭小次卧。
推开次卧门,屋内只有一张旧木板床、一个破旧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空间逼仄,采光昏暗,潮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条件简陋到极致。
可这是他在安城,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陈淮瓦放下行李箱,站在狭小的房间里,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又侧耳听了听客厅里,从未间断的、冷硬的键盘敲击声。
陌生的城市,破旧的合租房,清贫窘迫的开局,一个冷淡疏离的合租室友。
故事,就从这场安静又局促的初次相遇,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