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同居 出院后同居 ...

  •   沈知远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陆辞请了半天的假,开车去接他。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沈知远站在台阶上,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冲锋衣,是陆辞去年买给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了太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个衣架上。

      "陆医生。"他看见陆辞,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左边深一点。

      陆辞没应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出院带药和一张复查预约单。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沈知远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车里很安静。陆辞盯着前方的路,沈知远看着窗外。等红灯的间隙,陆辞瞥见他右手按着左肋,那是脾脏修补的位置,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按压的力度。

      "疼?"他问。

      "还好。"沈知远收回手,像被抓住什么把柄,"就是……还不太习惯。"

      陆辞没再说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他想起三天前的深夜,沈知远躺在他手术台上,血压降到50/30,他在血泊里摸索那根撕裂的血管,手指抖得不像自己的。那时他在心里说,如果他能活下来,他要……

      他要什么?他没想好。或者说,他想好了,但不敢说出口。

      家里的布局和一个月前一样,只是冰箱上的便签多了几张,都是陆辞写的:"牛奶过期了""电费交了""周三复查"。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最后变成几个字。沈知远站在冰箱前,一张一张地看,像在辨认某种陌生的语言。

      "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陆辞说,"主卧,不用爬楼。"

      沈知远住的是次卧,在二楼,楼梯很陡。陆辞没说为什么换房间,沈知远也没问。他只是点点头,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开始拆药盒。

      "一天三次,饭后吃。"陆辞把水杯推过去,"两周后复查血常规,一个月后查CT。"

      "嗯。"

      "近期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不要……"

      "陆医生。"沈知远打断他,笑了笑,"这些出院小结上都写了,我背得下来。"

      陆辞停住。他看着沈知远的脸,那张脸苍白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想起手术前这张脸躺在无影灯下的样子,想起自己手掌下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如果他能活下来"。

      "那你自己背。"他说,转身走进厨房。

      晚饭是陆辞做的,番茄鸡蛋面。他煮面时放了很多盐,比平常还多,像在发泄某种说不清的怨气。沈知远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咸了。"陆辞说。

      "正好。"沈知远继续吃,"我喜欢吃咸的。"

      陆辞想起记录仪里的视频,沈知远在沙发上说:"他煮面总是放太多盐。但我喜欢吃。我想告诉他,但说了他就不会放了。"他那时以为这是情话,现在才明白,这是沈知远的习惯——习惯承受,习惯隐瞒,习惯把真实的感受咽下去,换成一句"正好"。

      "以后别冲在最前面了。"陆辞说。

      沈知远夹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像没听见。

      "我说,以后别冲在最前面了。"

      "……看情况。"沈知远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前面的人等不了。"

      陆辞把筷子拍在桌上。瓷碗震动,汤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几滴油渍。他看着那几滴油渍,忽然想起手术台上涌出的血,想起引流管里鲜红的液体,想起沈知远的血压降到50/30时自己手指的颤抖。

      "那我呢?"他问。

      沈知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了一秒才聚焦,像在辨认某种陌生的语言。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陆辞坐在那里,看着沈知远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疲惫。这种疲惫和连续值四十八小时班的疲惫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某种慢性病,治不好,也死不了。

      他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面倒进垃圾桶,走进卧室,关上门。

      夜里,陆辞被客厅的声响惊醒。

      他打开门,看见沈知远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电视亮着,静音。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流转,蓝一阵,白一阵,像某种故障的信号。

      "怎么不睡?"陆辞问。

      "睡不着。"沈知远没有回头,"疼。"

      陆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塌陷,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体温隔着睡裤的布料传过来,很烫。他想起同居的第一个月,他们挤在这张沙发上挑电影,沈知远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像某种大型犬类。

      "哪里疼?"

      "这里。"沈知远按住左肋,"还有这里。"他的手移到胸口,心脏的位置,"还有……这里。"他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笑了笑,"这里也疼,睡不着。"

      陆辞看着他的手指。那双手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骨节突出,青筋毕露,虎口处的擦伤已经结痂,边缘卷起,像某种褪色的地图。他想起这双手三天前还握着执法记录仪,在黑暗里说"陆医生,对不起"。

      "我看看伤口。"他说。

      沈知远解开睡衣扣子,露出左肋的纱布。陆辞俯身,轻轻揭开纱布边缘,检查缝合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没有渗液。但他的手指停在纱布上方,没有移开,像在感受皮肤下那颗修补过的脾脏的温度。

      "愈合得不错。"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

      陆辞抬起头,发现沈知远正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牙膏味,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雨夜,他们在急诊室第一次相遇,沈知远浑身是血,却笑着对他说"医生,我没事"。那时他觉得这个人疯了,现在才明白,那种笑是某种自我保护,是沈知远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陆医生。"沈知远的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

      "嗯?"

      "我……"

      电视屏幕的光忽然变蓝,像某种深海的颜色。沈知远没有说完,他低下头,扣好睡衣扣子,动作很慢,像在系鞋带。

      "什么?"

      "没什么。"沈知远站起来,往主卧走,"我去睡了。晚安。"

      陆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电视还在亮着,静音,画面里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拥抱,像某种他永远无法参与的生活。

      他关掉电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陆辞早出晚归,手术一台接一台。沈知远在家养伤,偶尔下楼买菜,更多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静音。他们会在餐桌前相遇,一个吃早饭,一个吃夜宵,时间错开半小时,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回避。

      冰箱上的便签越来越多。"牛奶买了""垃圾倒了""明天复查"。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箭头,指向某个方向,像某种密码,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

      复查那天,陆辞请了假,陪沈知远去。CT结果显示愈合良好,血常规正常。医生夸陆辞手术做得好,沈知远笑着点头,说"是,陆医生手艺很好"。陆辞没有笑,他看着CT片上那颗修补过的脾脏,像看着某种易碎的瓷器。

      "可以恢复轻度活动了。"医生说,"但三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

      "不要提重物,不要熬夜,不要喝酒。"沈知远接话,像在背诵某种经文,"我知道。"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沈知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像某种重获自由的仪式。陆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件黑色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更大的毛边。

      "去宜家吧。"沈知远忽然说。

      "什么?"

      "去宜家。"沈知远转过身,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左边深一点,"买套新的四件套。浅蓝色的,你不是说好看吗?"

      陆辞看着他。那张脸比两周前红润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在,嘴唇的裂口结了痂,像某种褪色的伤痕。他想起同居第一天,两人在宜家买四件套,沈知远坚持要深蓝色的,说耐脏。他那时觉得沈知远不懂审美,现在才发现,沈知远早就知道,他们的生活里会有太多洗不掉的痕迹。

      "好。"他说。

      宜家和一年前一样,布局没变,气味没变,连背景音乐都是同一首。陆辞推着购物车,沈知远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摸摸布料,捏捏枕头,像在辨认某种久违的生活。

      "这个怎么样?"沈知远拿起一套浅蓝色的被套,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

      "太花了。"

      "那这个?"纯蓝色,没有花纹。

      "像医院的床单。"

      沈知远笑了笑,把被套放回货架,继续往前走。陆辞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冲锋衣在人群里很显眼,像某种标记,让他能在任何时候找到这个人。

      他们最后选了一套浅灰色的,介于浅蓝和深蓝之间,没有花纹,耐脏,但也不至于像床单。沈知远说"就这个吧",陆辞点点头,把被套扔进购物车。

      "还要买什么?"沈知远问。

      "枕头。你的那个塌了。"

      "好。"

      他们在枕头区停留了很久。沈知远一个一个捏过去,像在检查某种仪器的弹性。陆辞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枕头表面按压、松开、再按压,忽然想起手术台上那颗修补过的脾脏,想起自己手指在血泊里摸索血管时的触感。

      "这个。"沈知远拿起一个记忆棉枕头,"你颈椎不好,睡这个。"

      陆辞接过枕头,捏了捏,确实很软,但又有支撑力。他想起沈知远说过的话:"陆医生,你走路没声音的。"那时他以为是夸奖,现在才明白,那是沈知远的习惯——习惯观察,习惯记住,习惯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

      "你呢?"他问。

      "我睡旧的就行。"沈知远笑了笑,"塌了也舒服。"

      陆辞把记忆棉枕头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个,扔进车里。沈知远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左边深一点。

      晚饭在宜家餐厅解决。瑞典肉丸,土豆泥,蔓越莓酱。沈知远吃得很慢,像在咀嚼某种珍贵的记忆。陆辞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食量比一个月前少了一半,盘子里的肉丸还剩三个。

      "吃不下?"他问。

      "饱了。"沈知远放下叉子,"胃变小了,养伤养的。"

      陆辞看着那三个肉丸,忽然想起手术台上涌出的血,想起引流管里鲜红的液体,想起沈知远的血压降到50/30时自己手指的颤抖。他拿起叉子,把肉丸叉进自己盘里,一个一个吃掉,像在履行某种无法终止的契约。

      "陆医生。"沈知远忽然说。

      "嗯?"

      "我……我想回队里了。"

      陆辞的叉子停在半空。肉丸的酱汁滴在盘子里,像一滴血。他看着那滴酱汁,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深夜,沈知远躺在他手术台上,血压降到50/30,他在心里说,如果他能活下来,他要……

      他要什么?他要沈知远不再冲在最前面,要他每天回家吃饭,要他在沙发上睡着时头歪在他肩上,要那些平凡的、重复的、无聊的日子,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

      "医生说三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他说。

      "我不剧烈运动。"沈知远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是……整理整理档案,写写报告,坐班。"

      陆辞放下叉子。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断裂的信号。他看着沈知远的脸,那张脸苍白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想起队长说过的话:"知远从不提以后。他说干这行的,提以后不吉利。"

      "如果我不让呢?"他问。

      沈知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土豆泥,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戳,像在挖掘某种深埋的真相。戳了很久,土豆泥变成一团糊状,他才抬起头,看着陆辞,笑了笑,说:"陆医生,你知道的,我决定的事,改变不了。"

      陆辞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知道沈知远为什么总是冲在最前面,知道为什么总是失联,知道为什么每次系鞋带都要打两次结——他在拖延,拖延离开的时间,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人在等,而家里也有人在等,他无法两全,只能选择先救前面的。

      "那你想过我没有?"陆辞问。

      沈知远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陆辞,眼神里有某种陆辞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遗憾,也许只是灯光在瞳孔里的反射。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低下头,继续戳土豆泥,一下,一下,像在挖掘某种永远无法触及的真相。

      "想过。"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每天都想。但想没用,陆医生。想不能让我不冲在最前面,想不能让我按时回家吃饭,想不能让我……"

      他停住,勺子悬在半空,土豆泥从边缘滑落,滴在盘子里,像一滴泪。

      "不能让你什么?"

      沈知远没有回答。他放下勺子,站起来,往餐厅门口走。陆辞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像某种褪色的画面。

      他想起同居第一天,两人在宜家买四件套。沈知远坚持要深蓝色的,说耐脏。他那时觉得沈知远不懂审美,现在才发现,沈知远早就知道,他们的生活里会有太多洗不掉的痕迹——血迹,泪痕,以及某种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陆辞站起来,把没吃完的土豆泥倒进垃圾桶,推着购物车去结账。浅灰色的被套,两个记忆棉枕头,一个蓝色的垃圾桶,一瓶空气清新剂。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要,大号的。

      走出宜家,天已经黑了。沈知远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灯光里像某种柔软的触须。他看见陆辞,笑了笑,走过来接过购物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打车还是地铁?"他问。

      "地铁。"陆辞说。

      他们走进地铁站,等车。站台上有很多人,年轻人戴着耳机,老人拄着拐杖,小孩在追逐打闹。陆辞和沈知远站在人群边缘,像两个旁观者,看着列车来来去去。

      "陆医生。"沈知远忽然说。

      "嗯?"

      "我……我会注意的。"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脸在站台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像某种故障的信号。他想起手术台上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如果他能活下来",想起那些平凡的、重复的、无聊的日子。

      "注意什么?"

      "注意……"沈知远顿了顿,像在选择某种合适的词汇,"注意回来。"

      列车进站,气流卷起灰尘,扑在脸上,像某种温柔的触碰。陆辞没有说话,他跟着人群走进车厢,沈知远跟在他身后,购物袋在两人之间晃荡,像某种连接。

      车厢里很挤,他们被挤在门边,肩膀碰着肩膀。陆辞看着窗外的隧道,黑暗里偶尔闪过灯光,像某种遥远的信号。他想起沈知远说过的话:"我等了四个小时。"现在他明白了,等待是某种双向的折磨,等的人痛苦,被等的人更痛苦,因为被等的人知道,自己的每一次离开,都是在透支某种无法偿还的债务。

      "我等你。"陆辞忽然说。

      沈知远没有听清,或者假装没听清。他转过头,看着陆辞,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列车到站,人群涌动,他们被挤向不同的方向,像某种必然的分离。

      陆辞在人群中寻找那件黑色冲锋衣,像寻找某种标记。他找到了,沈知远站在车厢的另一头,隔着人群看着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左边深一点。

      列车再次启动,隧道里的灯光闪烁,像某种倒计时。陆辞看着沈知远的脸在光影里明灭,忽然想起同居的第一个早晨,阳光照在沈知远侧脸上,他把煎铲的手柄轻轻点在他眉心,说"笑一笑"。

      那个触碰很轻,带着油烟和煎蛋的香气,却让他在原地愣了很久。

      ---

      回到家,沈知远把新买的被套塞进洗衣机,加了柔顺剂,说"要香香的"。陆辞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被套在滚筒里翻滚,像某种被卷入漩涡的生命。

      "陆医生。"沈知远在身后喊他。

      "嗯?"

      "帮我换一下纱布。"

      陆辞走过去,沈知远已经解开睡衣扣子,露出左肋的伤口。缝合线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陆辞俯身,用碘伏消毒,换上新的纱布,动作熟练,像在缝合无数个陌生人的伤口。

      "愈合得不错。"他说。

      "嗯。"

      陆辞的手指停在纱布上方,没有移开。他感受到皮肤下那颗修补过的脾脏的温度,温热,微弱,像某种易碎的希望。他想起手术台上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如果他能活下来",想起那些平凡的、重复的、无聊的日子。

      "沈知远。"他说。

      "嗯?"

      "下次……"

      他停住,不知道要说什么。下次什么?下次别冲在最前面?下次按时回家?下次系鞋带只打一次结?这些要求太奢侈,奢侈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下次什么?"沈知远问。

      "……下次买浅蓝色的吧。"陆辞说,"浅蓝色的好看。"

      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比左边深一点,像某种褪色的地图。他说:"好,下次买浅蓝色的。"

      但他们都知道,没有下次了。或者说,下次是某种谎言,是沈知远能给出的最温柔的谎言,而陆辞选择了相信,因为不相信意味着面对某种他不敢触碰的真相。

      陆辞直起身,把医药箱收好,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听着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潮汐。沈知远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在避免惊动什么。

      他想起宜家餐厅里沈知远没有说完的话:"想不能让我……"不能让他什么?不能让他放弃?不能让他退缩?不能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每天按时回家,在沙发上睡着,头歪在他肩上?

      陆辞闭上眼睛,在洗衣机滚筒的声响里慢慢入睡。他梦见沈知远站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笑着说"医生,我没事"。他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手术刀,刀尖抵在沈知远胸口,像某种无法终止的仪式。

      他惊醒,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客厅里传来煎蛋的声响,油烟机的轰鸣,以及沈知远哼歌的声音,跑调,但很有节奏。

      陆辞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某种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和手术成功后的平静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某种慢性病,治不好,但也死不了。

      他起床,走进厨房。沈知远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晨光里像某种柔软的触须。锅里煎着两个鸡蛋,边缘焦黄,中间溏心,是陆辞喜欢的熟度。

      "醒了?"沈知远没有回头,"吃饭吧,我今天回队里。"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沈知远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和同居的第一个早晨一模一样。他想起那个早晨,沈知远回头看他,说"陆医生,你起床气好重",然后用手柄点了点他的眉心,说"笑一笑"。

      他现在没有起床气了。他笑了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沈知远,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像某种大型犬类。

      沈知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继续煎蛋,声音很轻:"……陆医生,蛋要糊了。"

      "让它糊。"

      沈知远笑了,肩膀的震动传进陆辞的胸口,像某种微弱的心跳。他们站在那里,直到鸡蛋真的糊了,焦糊味弥漫开来,像某种无法挽回的遗憾。

      "糊了。"沈知远说。

      "嗯。"

      "重做?"

      "不用。"陆辞松开他,拿起盘子,把糊掉的鸡蛋盛进去,"我喜欢吃糊的。"

      沈知远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惊讶,也许是遗憾,也许只是晨光在瞳孔里的反射。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低下头,继续煎新的鸡蛋,动作很慢,像在系鞋带。

      陆辞坐在餐桌前,吃着糊掉的鸡蛋,焦苦味在舌尖蔓延,像某种惩罚。沈知远坐在他对面,吃着新的鸡蛋,溏心在盘子里流淌,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走了。"沈知远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晚上可能不回来,有任务。"

      陆辞没有抬头。他看着盘子里的焦黑鸡蛋,想起手术台上涌出的血,想起引流管里鲜红的液体,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如果他能活下来"。

      "嗯。"他说。

      沈知远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动作很慢,打了两次结才站起来。陆辞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天前的傍晚,他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停顿,这样的沉默。他想说"别走",想说"我等你",想说"注意回来",但最后只说出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沈知远的手停在门把上。他背对着陆辞,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某种即将断裂的弦。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辞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看情况。"

      门开了,又关上。防盗门的声响很轻,像一声叹息。

      陆辞坐在餐桌前,继续吃糊掉的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和往常一样。他想起宜家餐厅里沈知远没有说完的话:"想不能让我……"

      不能让他什么?不能让他放弃?不能让他退缩?不能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每天按时回家,在沙发上睡着,头歪在他肩上?

      陆辞没有答案。他吃完鸡蛋,把盘子放进水槽,走进卧室。床上还留着沈知远的温度,很淡,像某种即将消散的痕迹。他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的气息,那是新买的记忆棉枕头的味道,混合着沈知远常用的洗发水味,像某种陌生的熟悉。

      他闭上眼睛,在阳光的余温里慢慢入睡。他梦见浅蓝色的被套在阳台上飘动,沈知远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说"陆医生,我们这样像不像过日子?"

      他那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像某种被剥夺言语的惩罚。

      他惊醒,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天花板中间分叉,又汇合,最后消失在灯具边缘。

      他想起沈知远说过要找人修,但一直没修。是什么时候说的?他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某个他们已经无法同步的时间里,也许是在某个他选择遗忘的瞬间。

      陆辞起床,走进客厅。沙发上放着沈知远的外套,黑色冲锋衣,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灯光里像某种柔软的触须。他拿起来,闻到硝烟和汗味,以及某种很淡的、属于沈知远的气息。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像某种等待的姿势。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静音,画面里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拥抱,像某种他永远无法参与的生活。

      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的光在脸上流转,蓝一阵,白一阵,像某种故障的信号。他想起沈知远说过的话:"我等了四个小时。"现在他明白了,等待是某种双向的折磨,等的人痛苦,被等的人更痛苦。

      但他还是等了。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空床上,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在冰箱前的便签前,在每一次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他都在等。

      陆辞闭上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光影里慢慢入睡。他梦见沈知远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灯光里像某种柔软的触须。他看见他,笑了笑,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打车还是地铁?"梦里的人问。

      "地铁。"他说。

      他们走进地铁站,等车。站台上有很多人,年轻人戴着耳机,老人拄着拐杖,小孩在追逐打闹。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像两个旁观者,看着列车来来去去。

      "陆医生。"梦里的人说。

      "嗯?"

      "我……我会注意的。"

      "注意什么?"

      "注意……"梦里的人顿了顿,像在选择某种合适的词汇,"注意回来。"

      列车进站,气流卷起灰尘,扑在脸上,像某种温柔的触碰。陆辞没有说话,他跟着人群走进车厢,沈知远跟在他身后,购物袋在两人之间晃荡,像某种连接。

      他在梦里微笑,像某种终于达成的和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