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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墨香阁八岁女童初执笔,听雨居十一春秋暗抄经 第二部·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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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言娘·银杏庄
> *我的名字,是外祖父起的。蕙——蕙质兰心。他说这名字是翻了一夜的书才定下来的。我后来才知道,这名字是给另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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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先从墨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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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我最早的记忆是墨的味道。
不是新墨——新墨是松烟和胶混在一起的气味,呛人。我闻到的是陈墨。那种墨在纸上放了很久很久,空气中的湿气渗进去,纸变软了,墨也变软了,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老房子的木头,像下雨天的泥地,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叹了很久的气。
墨香阁在三进院西侧。从前院穿过一个月亮门,再走一段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挂一把铜锁。外祖父每次去开门的时候,钥匙串会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我听见那声音就心跳加速。
不是害怕。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墨香阁分两间。外面一间是普通书房——书架、笔架、砚台、一把圈椅。里面一间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间屋子。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东西:手抄的册子、折叠的画卷、装裱好的图册、一些没有封皮的散页。有些纸已经泛黄发脆,翻一下就要碎;有些还新,墨迹锃亮。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那种陈墨的味道。
外祖父每次进去都先关好门。然后他坐在屏风后面——一座黑漆木屏风,上面画着仕女执扇图。我坐在屏风前面,面对一摞纸和一支笔。
他念,我抄。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怕我抄错了。我不敢抬头看他——他不让我抬头。他只要我低着头,看纸,写字。
我那时候八岁。
八岁的孩子不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承欢"就是"承欢","柔顺"就是"柔顺","腰身"就是"腰身"。它们只是字形,只是笔画,只是墨。我认得字,但我不懂意思。
到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我懂了。
那一刻来得毫无征兆。外祖父照例念着,我照例抄着,忽然有一个词刺进我的脑子——"□□"。我写下了这两个字。手指在抖。笔尖在纸上划歪了。外祖父说:"重写。"
我就重写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那些字不再是字形了。它们有了意义,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每一个字都是一双手,伸过来摸我。我坐在那里,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的是别人的欲望、别人的想象、别人的快活。我不是在读一本书——我是在被一整个时代的男人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没有用。哭完了,明天还是得坐在这里。
外祖父有时候会夸我。"蕙娘的字比先生的还好。来,把这一页抄完。"他叫我"蕙娘"的时候语气很温柔。那温柔是真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自己在疼我。他给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冬天屋里烧着炭盆,夏天有人给我打扇子。墨香阁外面的书房里摆着我的点心和茶水。
但他不知道——或者他不关心——他每一次开口念那些字,就是在剥我一层皮。
我母亲抄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外祖父从不许我问母亲的事。我只知道母亲"病逝"了,在我出生后不久。家里有一幅画像——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女子,面容与我依稀相似。画像挂在佛堂里,与外祖母的灵位挨着。
我每次跪在佛堂里,都觉得那幅画在看我也在骂我:你怎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逃?
我没有逃。因为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墨香阁就是我的世界。屏风外面是书架,书架外面是墙,墙外面是银杏庄,银杏庄外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出过银杏庄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