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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走后门苏三带路送囚鸟,留空房言娘出走断前缘 顾文清回信 ...

  •   顾文清回信很快。信上说:计划不变,但需要言娘配合。他安排了一个"提亲"的幌子——苏州一户有功名的人家,愿意娶言府小姐。婚书是假的,但言老爷不一定知道。只要言老爷松口答应婚事,趁他筹备之际,言娘就可以"随新家的人出门",实际上是被送到南京城外的静慧庵。

      "言姑娘,"信上最后写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言老爷面前表现出愿意嫁人的样子。剩下的,我来安排。"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好"字写得很快。快得像逃命。

      ---

      九月初九,重阳。

      银杏庄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满院子的金色,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棵老银杏树像一把巨大的金伞,撑在天地之间。

      顾文清来了。他穿一件秋香色直裰,摇着折扇——九月天还摇折扇,可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骂自己。

      他在前厅跟外祖父谈了一个时辰。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我照例被"请"去佛堂跪经。但小蝶在送茶的时候偷听到了一些:

      "……苏州吴县……监生之后……家世清白……愿求令外孙女为妻……"

      外祖父沉默了很久。

      "……婚书带来了?"

      "带来了。"

      "……让她出来见见。"

      小蝶跑来佛堂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念《心经》。我手里的念珠停了。

      "小姐,外祖父让您去前厅。"

      我去了。

      前厅里,顾文清站在一侧,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湖蓝直裰,相貌端正,低着头。他面前桌上放着一张红纸。

      婚书。

      外祖父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比平时更蜡黄。他看了我一眼,说:"蕙娘,过来。"

      我走过去。

      "这位是苏州吴县沈家的公子。沈公子的父亲是举人,家里有田有铺。愿意娶你过门。"

      我低着头,说了一句我排练了很多遍的话:

      "但凭外祖父做主。"

      外祖父看了我很久。那两颗铜钉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我看不清。

      "好。"他最终说。"那就定了。九月二十,下聘。"

      顾文清笑了。沈家公子也笑了。满厅的人都笑了。

      只有外祖父没有笑。

      ---

      九月十九。行动日前一天晚上。

      管事妇人说要给我梳妆试衣裳——明天沈家来下聘。她端来一套鹅黄色绸裙、月白色比甲、一支银蝴蝶簪子。都是新的,缎面泛着光。

      苏三替我梳头。

      她的手指在我头发间穿过,一梳到底,没有打结。她梳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平时她做什么事都快——走路快、说话快、偷东西快。但那天晚上她慢下来了。

      像是在拖。

      她给我簪上银簪的时候,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鹅黄绸裙,银蝴蝶发间。面色苍白,眉目清淡。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工笔画里的人不会呼吸,不会眨眼,不会在梳头的时候忽然想哭。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新婚之夜要做什么?"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都不认识了——太平了。像在墨香阁里朗读那些文字时的语气。被训练出来的平静。

      苏三的手停了。

      我继续说。我告诉她外祖父书房里有图册,我抄过,画得很细,姿势体位器具我都抄过。我告诉她那些图册里的女人都在笑。我告诉她我不觉得那是真的笑。

      然后我问:"那些图册上画的是真的吗?"

      苏三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烛火在铜镜面上跳。

      然后她说——

      "图册上画的是假的。"

      她顿了一下。

      "真的……是两个人愿意。两个人都愿意。不是一个人摆弄另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笑。是两个人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脸红了。苏三的脸红——这是我在银杏庄四个月里第一次见到她不自在。她偷东西的时候不自在,翻墙的时候不自在,偷看我的手指的时候不自在。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说话而红过脸。

      "两个人都愿意。"她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静水。我等了十九年,这潭水终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在墨香阁里坐了十一年。抄写了不知多少万字。我比这座宅子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男女之事"——但那种了解是**被动的、被训练的、被强加的**。我知道一具身体可以被摆成多少种姿势,但我不知道什么叫"愿意"。

      苏三告诉我了。

      一个扁担巷长大的扒手告诉我了。一个在集市上偷荷包、翻墙偷看月亮、用牙咬绣线结的女孩——她用一句磕磕巴巴的话,把墨香阁十一年的文字全部推翻了。

      图册上的女人在笑——但她们不是真的在笑。

      两个人都愿意。

      那不是墨香阁。那不是屏风。那不是外祖父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没有问出口。但我看见了苏三的眼睛——在烛光里,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那亮不是算计,不是任务,不是顾文清安排的接近——

      那是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真话。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在她背后说了一句:

      "苏三,你让我知道那不是全部。"

      她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九月十八。

      离行动日还有两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听雨居的窗前。银杏叶被风吹进来,落在书案上。我把叶子一片一片地叠起来,没有写字。苏三在楼下东厢。我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嘎吱嘎地响。

      我在想一件事。

      苏三的任务是把我带出银杏庄。按照顾文清的计划,九月二十夜里,顾文清会从太湖水路来接应,苏三负责把我带到后门。然后我被送到静慧庵,顾文清拿着假婚书去处置银杏庄的家产。

      苏三得到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换我十一年的自由。

      这笔买卖——对她来说是划算的。她从扁担巷来,三百两银子够她开一间绣坊、过一辈子。她没有理由不做。

      但——

      我想起她蹲在地上平视我的眼睛说"他不该让你做那些"。想起她握住我手指的时候手心的温度。想起雨夜她翻窗来陪我坐到天亮。想起我教她认字时她低头看纸的认真样子——那不是装的。一个扒手会装很多东西,但装不出那种认真。

      那认真是真的。

      可是——

      如果认真是真的,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

      答案是:她不知道做了这件事之后我会怎样。

      顾文清告诉她的计划里,我被送到静慧庵"疗养"。她不知道静慧庵是什么地方。她以为那是一座普通的尼姑庵,我在里面念经吃斋、养好身体,等事情办完了就放出来。

      她不知道——或者她没有去想——言老爷不会让一个知道墨香阁秘密的人活着走出去。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打算告诉她。

      因为如果她知道了,她就不会动手了。她不动手,我就走不了。

      我得让她送我走——然后,我再想办法救她。

      苏三,苏三。你送我出这个笼子。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那天夜里我在抄写的册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苏三,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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