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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辈子的告别 在我生命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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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走得太急,只能对你说声抱歉。
刚大学毕业的那年,我22岁。
那年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捧着本科毕业证,就能在人山人海里闯出一方天地,以为投出的每一份简历都会有回音,以为踏出校门的第一步,就是奔赴光明坦途。可现实给了我最沉的一击,我在家待业了半年。
父母的叹息藏在饭桌上,亲戚的关心裹着试探,每一句“找到工作了吗”都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坐立难安。我比谁都着急,着急证明自己,着急逃离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于是我拖着简单的行李,我又上路了。
发达城市就是不一样。
高楼刺破云层,霓虹彻夜不息,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我这个十八线小城来的姑娘,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像一粒误闯繁华的尘埃,与这座都市的光鲜亮丽格格不入。
我挤在月租八百的隔断间里,墙薄得能听见隔壁租客的咳嗽声,每天天不亮就挤上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投出上百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得到面试机会,看着写字楼里妆容精致、谈吐从容的同龄人,我攥着衣角的手满是冷汗,连自我介绍都说得磕磕绊绊。
我遇见了他。
他是公司的实习生,和我一样来自小城,却比我从容得多。那次我面试失利蹲在路边哭时,他递来一瓶温热的牛奶,告诉我哪条巷子里的盒饭便宜又好吃,有时会在加班的深夜,陪我走一段漆黑的路。
我们在陌生的城市里相互取暖,挤在小小的出租屋吃一碗泡面都觉得甜,他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养一只猫,我说好。我以为这束光,能照亮我灰暗的22岁,以为两个渺小的人,能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相依为命。
可现实从不会因为温柔就手下留情。
他的父母催他回家考公,安排了稳定的工作,逼着他相亲。起初他还在反抗,后来电话里的争吵越来越多,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疲惫。那天他回来,沉默了很久,说:“我撑不下去了,这里不属于我们。”
我没有哭,只是看着窗外的霓虹,亮得刺眼。他走的那天,没敢回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海,才发现这座城市那么大,我连一个可以拥抱的人都没有了。
后来我依旧在奔波,换了好几份工作,从服务员到文员,拿着微薄的薪水,交完房租所剩无几。我吃过冷掉的馒头,在地铁里错过末班车,在深夜的街头独自流泪,曾经心比天高的傲气,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父母打来电话,让我回家,说家里虽小,至少不用受苦。我咬着牙说再等等,可等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22岁的夏天结束时,我拖着比来时更沉重的行李,踏上了回家的火车。车窗外的繁华飞速倒退,霓虹、高楼、车流,都成了模糊的光影。我终于承认,我不属于这里,我的骄傲,我的憧憬,我的心动,都留在了这座不属于我的城市里。
火车驶离站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22岁,彻底死在了那场奔赴繁华的梦里,没有圆满,没有救赎,只有一场空欢喜,和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两年后,我没想到还能再见。
那个繁华的都市,只不过这一次,我是来旅游的。
再次相见,我们似乎都释怀了。没有躲闪,我和他,还有他的妻子,一起去喝了咖啡。那家咖啡店,我们也曾一起去过。
他爱喝咖啡,我记得。可我不爱,因为咖啡是苦的。
谈吐之间,我才知道,他回去那年就考上了公,之后一年便结了婚,对方是相亲认识的。她温柔漂亮,偶尔能从眉眼间,看出几分我的影子。我觉得是我想多了。
他问我:“是一个人吗?”
看着他已成家,我竟暗自较着劲,“不是”两个字脱口而出。
他似乎有些失落,或许是我多想了吧。
他又问:“和朋友,还是恋人?”
我回答:“恋人。”真好笑,哪有什么恋人,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可他呢,分开的两年里,早已成了家。
大概是撒了谎的缘故,我不敢看他,低头喝完了那杯苦得发涩的咖啡,借口说男朋友还在等,便匆匆离开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再见面,是一年后,参加他的葬礼。联系我的,是他口中的妻子。
我匆匆赶到,却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望着那冰冷的骨灰盒,我一时失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明明去年相见时,他还好好的。
他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拉着我的手,反复说着后悔逼他相亲、逼他和我分开。我听得一头雾水。
葬礼结束后,他的妻子递给我一本日记本。她告诉我,他们根本没有结婚,只是为了各自应付父母,才假结婚。剩下的话,让我回去看日记就好。
回到家的那晚,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日记。
“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想回去看看我们相识的城市,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见到你很高兴,可听你说有了恋人,我又很难过。你的眼睛还是那么美,只是再也没有我的影子了。也好,你找到了依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这样我死也瞑目了。那天谢谢你还愿意陪我去喝咖啡,你向来不喜欢咖啡,却次次都愿意陪我,在我印象里,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什么。”
“其实那天说出撑不下去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看着你单薄的身影在我面前摇摇欲坠,我多想抱住你,告诉你我很爱你。可我时间不多了,我得了癌症,恶性的。正好那段时间父母一直催我回家考公,让我找到了借口。我知道给你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不奢望你原谅。回家那年我如愿考上了公,和别人假结婚,圆了父母的期待,却伤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我很想你,病痛折磨得我很难受,头发都掉光了。如果你在,一定会指着我笑。好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我知道我不行了。”
“在我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走得太急,只能对你说声抱歉。”
他的日记,我再也没有勇气读下去。那一晚我没有哭,却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心脏像是碎了。
从那天起,我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星期。父母很担心我,他们只当我是去参加了一位朋友的葬礼,我也始终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一个月后,我再次回到了那个繁华的城市,回到了我们曾经的出租屋,屋里还留着我们点点滴滴的痕迹。房东说,这间屋子早已被他买了下来,嘱咐说,如果有天我来了,就把钥匙交给我。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一直都停在原地。
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我终于哭了出来。
泪水,和你爱喝的咖啡一样苦。
你就这么走了,自以为是为我好。可你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陪你走完最后的日子。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不会原谅你,也忘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