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葬礼 遗像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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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像前面点着两支白色的蜡烛，蜡烛的火焰在空调的暖风里微微摇曳。
顾衍之站在灵柩的右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是专门为葬礼定制的丧服。面料是纯黑色的羊毛，里面的衬衫也是黑色的，纽扣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很紧，勒得他的喉结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黑色的丝带，丝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他看着地面，灵柩前面铺着一块黑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白色的花纹。他的目光就落在那些花纹上，一动不动。
殷灼站在灵堂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的西裤和黑色的皮鞋。他没有系黑色的丝带，毕竟他不是顾家的人。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灵柩旁边的顾衍之。
从吊唁仪式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两个小时了。两个小时里，顾衍之站在同一个位置，向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致谢。
殷灼的目光从顾衍之的脸移到他的身上，黑色的西装衬得他的锁骨和手腕愈发纤细。他太瘦了，就这几天里，他瘦了至少五斤。他的脖子很细，从黑色的衬衫领口里伸出来，皮肤苍白，甚至能看到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海棠。花瓣还在，但颜色淡了，茎杆弯了，让人想把他摘下来，放进温室里，也想把他揉碎了，让那股清冷的香气散在自己手心里。
上午十点，吊唁的人慢慢散了。
灵堂里的人少了下来，剩下的大多是顾家的直系亲属和关系最近的几个朋友。顾长敏坐在灵堂左侧的椅子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眶还是红红的。宋以宁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手帕，偶尔擦一下眼睛。宋以恒站在顾长敏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顾长明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他的背弯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眼睛盯着地面。
林深和程牧野站在灵堂的入口处。林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程牧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白露和沈砚也来了。白露的眼睛肿着，她昨天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沈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不时地往顾衍之的方向看。
殷恒也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周舟。他站在灵堂的最后面，朝顾长庚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在顾衍之面前停了一下。
“节哀。”他说。
念念被刘姐抱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外套，下面是黑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辫子上扎着黑色的丝带。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顾衍之。
“爸爸。”她叫了一声。
顾衍之走过去，从刘姐手里接过念念，把她抱了起来。
念念的两条小胳膊环住了顾衍之的脖子，“爸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爷爷。”
“我也想。”顾衍之说。
念念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脸。她伸出一只小手，用指尖碰了碰顾衍之的眼角。
“爸爸，你哭了？”
“没有。”顾衍之说。
“那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只有哭哭的人，眼睛才会红吗？”
“因为没睡好。”
“念念。”顾衍之说，“去给爷爷上柱香。”
念念点了点头。
顾衍之把她放了下来。念念走到灵柩前面，在黑色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她的身体很小，跪在蒲团上的时候，黑色的裙摆铺开来，像一朵刚刚开放的小花。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她不会念经文，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跟爷爷说了一会儿话，大概有一分钟。然后她睁开了眼睛，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朝顾长庚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鞠完躬，她转过身，接过殷灼手里点好的香。
“你跟爷爷说什么了？”顾衍之问。
“我跟爷爷说，让他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顾衍之一瞬间又想哭，眼角的位置有一小团水光在凝聚。
顾长敏别过了脸，用手帕捂住了嘴。宋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下午两点，遗体告别仪式开始。
顾长庚的遗体将被从灵柩中移出，放入棺材，然后送往墓地下葬。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穿着白色的制服，推着一辆黑色的推车走进灵堂，推车上放着一具深棕色的棺材。
顾衍之把念念交给了刘姐。然后他走到灵柩前面。
灵柩的盖子被打开了。
顾长庚躺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那是他生前最经常的一套衣服，顾衍之亲自从老宅的衣柜里挑出来的。他的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一种特殊的化妆技巧，让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脸色不再苍白，而是带了一种淡淡的、健康的红晕。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上戴着那枚他戴了很多年的玉戒指。
顾衍之的表情很平静。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顾长庚的脸颊。
“爸。”他叫了一声。
“我送你。”
遗体被推走了。
黑色的推车沿着灵堂的中央通道缓缓向前，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咯吱”声。顾衍之走在推车的右侧，顾长敏和顾长明走在左侧。宋以宁、宋以恒、林深、程牧野、白露、沈砚跟在后面。
殷灼走在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
黑色的西装把顾衍之的腰线收得很细，或者说，是他的腰本来就那么细，西装只是把它勾勒出来了。他的肩膀在黑色的布料下面显得很单薄，肩胛骨的形状若隐若现。
殷灼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
黑色的衬衫领口在脖子后面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在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顾衍之自己都不知道。但殷灼知道，他见过。在很多个深夜里，他会从背后抱住顾衍之，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咬住那颗痣。咬到顾衍之因为疼痛而颤抖，咬到他哭出来，用那双红着的眼眶看着他，用那种脆弱到让人心碎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对他说“我需要你”。
车队驶出了殡仪馆，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下。
顾长庚的墓地选在海城西山公墓。西山是海城风水最好的一片山丘，背山面水，据说能庇佑后人。
墓地在一座小山坡上。
坡不陡，但因为是冬天，地面有点滑，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草茎。山坡上种着一排排松柏树，冬天也是绿的。
顾长庚的墓穴已经挖好了。
坑的四周用水泥砌了边，坑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石灰。棺材被缓缓地放入墓穴中，工作人员用绳索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动作很轻。
顾衍之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一瓶酒。
拧开瓶盖，把瓶口倾斜，对着墓穴，把酒慢慢地倒了下去。透明的酒液从瓶口里流出来，落在棺材的盖子上，发出很轻的“滴答”声。
然后他转过身，从念念手里接过了一个花圈。
是他亲手做的。白色的菊花、黄色的菊花，还有几枝绿色的尤加利叶，被他用绿色的丝带绑在一起，扎成了一个小小的花环。
顾衍之双手捧着花圈，走到墓穴旁边，弯下腰，把花圈轻轻地放在了棺材的盖子上。
寒风从山坡的方向吹过来，把他的额发吹乱了。黑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毛和一部分眼睛。
殷灼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用指尖把那缕额发拨到了顾衍之的耳后。殷灼的手指从顾衍之的脸颊滑下来，滑到他的下巴，轻轻地托了一下。
下葬的仪式全部结束了。
“殷灼。”
“嗯。”殷灼应了一声。
他伸出手，把顾衍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顾衍之顺着那股力道，靠在顾衍之的怀里。
殷灼低下头，在顾衍之的额头上印了一下。
顾衍之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沿着他的脸颊的轮廓落下，经过颧骨，经过下颌线，经过下巴，最后滴在了他黑色的衬衫领口上。
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把整个西山公墓笼罩在一片沉沉的灰蓝色里。
殷灼抱着顾衍之，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目光越过顾衍之的肩膀，看向顾长庚的墓碑。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他知道，顾长庚如果在天有灵，应该能听见。
“我会照顾好他。”
“用我这一辈子。”
这是，念念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