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坍塌 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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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滨江新区，星河商业综合体。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星河商业综合体是海城滨江新区最大的在建项目。总建筑面积超过六十八万平方米，包含三栋超高层写字楼、一座大型购物中心、一个地下四层的停车场，以及连接所有建筑的空中连廊。项目由海城市城建集团牵头，联合三家民营开发商共同投资，总投资额超过一百八十亿。这是海城“十四五”规划的标杆工程——市政府的文件里，它被描述为“滨江新区崛起的标志性建筑群”，滨江新区的招商手册上，它的效果图被印在第一页，占了整整半版的篇幅。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星河商业综合体的B栋写字楼在进行第二十三层的混凝土浇筑作业。浇筑团队有十四个人，操作两台混凝土泵车，从楼下将预拌混凝土通过管道输送到二十三层的作业面。混凝土的标号是C60，高强度，通常用于超高层建筑的核心筒和剪力墙。二十三层的浇筑区域是一整层的楼板，面积大约一千二百平方米，混凝土用量约三百六十立方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安全员刘国强在三十六楼的安全巡检岗位上，用对讲机和二十三层的浇筑班长保持着例行联络。每隔十五分钟，他会在巡检记录本上写一行字，“14:32，B-23F浇筑正常，无异常。14:47，B-23F浇筑正常，无异常。”
他正准备写第三行，然后他突然听到了巨大的声响。
施工现场本来就充斥着各种声音：泵车的轰鸣、钢管的碰撞、工人的吆喝、远处挖掘机的引擎。仍旧掩盖不了楼层坍塌的巨大轰鸣。
刘国强站在三十六楼的外廊上，往下看。二十三层的作业面上，他看不到人，太高了，中间隔了十三层的脚手架和安全网。但他能看到脚手架在晃动，变形。原本应该是九十度直角的地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弯折。
“不对——”刘国强抓起对讲机，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所有人撤离！B栋所有人撤离！马上——”
话没说完。
二十三层的楼板塌了，从二十三层的北侧开始，一块大约四百平方米的混凝土楼板，连同正在浇筑的、还没有初凝的混凝土，以及两台泵车的输送管道，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垂直下坠。
楼板坠落的速度比自由落体还要快，它带着上面所有没有固定的模板、支撑架、以及站在上面的人，全部坠落下来。
十四个人。
十四个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身上系着安全绳但安全绳的锚点就固定在正在塌陷的楼板上的浇筑工人。
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从声音出现到楼板完全坠落，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钟。四秒钟之内，十四个人从二十三层的高度，大约七十五米，跟着那块数百吨重的混凝土楼板一起，坠向了下方。
二十二层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的施工，楼板是完工的，理论上可以承受一定的冲击。但近九百吨的湿混凝土加上钢筋混凝土楼板，砸在二十二层楼，冲击力远远超过了楼板的设计荷载。
二十二层也塌了。
然后是二十一层。
二十层。
十九层。
十八层。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二十三层到十八层，连续六层的楼板在不到八秒钟的时间内相继坍塌。坍塌的范围从最初的四百平方米扩大到了将近两千平方米，将近两千吨的混凝土、钢筋、模板和碎片，裹挟着碎石、粉尘和工人的身体，从七十五米的高空倾泻而下，最终砸在了地面的商业裙楼顶部。
商业裙楼正在进行内部装修作业。里面有二十三个工人——电工、水暖工、木工、油漆工。他们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巨大的轰鸣声，抬头看到天花板在裂开，灰尘和碎石从裂缝里往下掉，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两点四十七分三十七秒。
从第一声异响到坍塌完全停止，一共用时五十秒。
三十七个人，十四名浇筑工人和二十三名装修工人，全部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第一个报警电话是在两点四十八分零三分打出去的。
打电话的人叫周志明，是星河项目隔壁工地的吊车司机。他当时坐在吊车的驾驶室里，准备进行下午的吊装作业。他的吊车停在星河B栋的东侧，距离坍塌现场大约八十米。
他看到B栋的北侧外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整面外墙向外鼓了出来。玻璃幕墙的碎片像下雨一样从七十五米的高空洒下来。然后是一声巨响，他在吊车驾驶室都被那股声波震得脑子嗡嗡响。
他以为发生了爆炸。
立刻掏出手机，拨了119。
“滨江新区星河商业综合体B栋！爆炸了！楼塌了！很多人被埋在里面！快——”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接线员试图让他冷静，询问更详细的信息，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颤抖和哭腔。
“快叫人！快叫人！好多人在里面——”
他挂了电话，从吊车上跳了下来。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几乎是软的，但他还是朝坍塌的方向跑了过去。
周围的工地全都停了。
星河项目东侧和南侧，分别有两个在建项目，一个住宅楼盘和一个产业园。这两个工地上的工人和吊车司机，在听到那声巨响之后，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星河的方向看过来。
有人开始喊叫。
有人开始奔跑。
有人站在原地，手里的工具掉在了地上，浑然不知。
坍塌现场的状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惨烈。
B栋的北侧，从地面到二十三层的高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里暴露出来的是断裂的钢筋、碎裂的混凝土块、扭曲的模板支撑、以及大量的粉尘。那些粉尘像浓雾一样从缺口里涌出来，灰白色的、呛人的、带着混凝土和金属气味的浓雾，把整个坍塌区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
地面上，商业裙楼的屋顶已经被砸穿。裙楼内部一片狼藉，钢筋和混凝土从天花板贯穿下来，把一楼的地面也砸出了好几个大洞。装修材料、工具箱、梯子、脚手架，所有的东西都被压在了废墟下面，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救命，声音从废墟底下传出来，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救命——” “有人吗——” “我的腿——”
周志明冲到了废墟边缘，蹲下来，试图搬开一块混凝土碎块。那块碎块大约有一个微波炉那么大，但他搬不动，它的形状不规则，周志明的手找不到着力点。他试了两下，手上的皮肤被碎块的棱角割破了，鲜血渗了出来。
更多的工人赶到了。
他们开始徒手搬碎石。没有工具，没有设备，只有两只手。他们把能够搬动的碎块一块一块地搬到旁边，试图打开一条通道到被埋的人那里。但废墟太深了，坍塌的楼层叠在一起，像一座用碎石和钢筋堆成的小山，里面到底有多少层，谁也说不清楚。
两点五十一分，第一批消防车到了。
来了十二辆消防车、两辆云梯车、三辆救护车和一辆指挥车。消防员们从车上跳下来，开始架设设备、划定警戒线、疏散围观人群。但围观的人太多了，不仅是工地上的工人，还有路过的行人、附近写字楼里跑出来的人、甚至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视频的年轻人。
“让开！所有人让开！”消防队的指挥官拿着扩音器喊，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勉强能盖过周围的噪音，“这不是看热闹的地方！所有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以外！”
警戒线拉在坍塌现场五十米以外。但五十米还是太近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粉尘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烧焦了的塑料的气味。消防员戴着防毒面具进入现场，开始用生命探测仪搜索被埋人员的位置。
两点五十五分，特警到了。
两点五十八分，海城市应急管理局的领导到了。
三点零二分，第一辆媒体采访车到了。
三点十五分。
海城中心医院急诊科的创伤救治团队是最早到达现场的医疗力量之一。他们跟着第三批救护车来到星河工地的时候，现场的搜救工作已经进行了不到半个小时，第一批被救出来的伤者正在废墟边缘接受紧急处理。
被救出来的第一个人是一名叫李福来的木工，四十三岁，商业裙楼的装修工人。他被埋了二十八分钟，被发现的时候意识还清醒，但右腿被一块混凝土碎块压住，无法动弹。消防员用液压剪把碎块剪开，才把他拖了出来。
他的右腿小腿骨骨折，断端刺破了皮肤，骨头露在外面，血把裤管染透了。但比骨折更严重的是他的胸腔，在坍塌的时候，一块碎石砸在了他的胸口，导致右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骨折。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嘴唇发紫，指甲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