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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出狱 下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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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五分,海城第三监狱,B区文化室。
阳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几道平行的金色光带,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监狱管理学》,手里握着一支中性笔,正在一张A4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肩膀放松。
“温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昭抬起头,嘴角自然地向上扬起。
“怎么了,小刘?”他问。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高个,穿着和其他囚犯一样的蓝色囚服,左胸口印着白色的编号。他叫刘子明,因为挪用公款进来的,刑期四年,已经在里面待了两年半。他是文化室的常客,也是温昭“关照”过的人之一。
刘子明的表情有些不安,眼睛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走进来,在温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温哥,我……我想请你帮个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温昭放下笔,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我在认真听”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刘子明的脸上,年轻人的皮肤很白,脖颈侧面的青筋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藏在皮肤底下的小蛇。
“你说。”
刘子明舔了舔嘴唇:“下午在车间,老张把我的缝纫机调了针距,我缝的那批货全废了。监工查下来,记了我的过,扣了三分。我去找老张理论,他……他说我活该,说我一个新来的,不懂规矩。”
温昭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老张是B区车间的老人了,”他说,“干了八年,还有一年半出去。他在车间里有自己的位置,也有自己的规矩。”
“可是我没动!”刘子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是他自己调的,然后嫁祸给我!”
“我知道。”温昭说。
刘子明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温昭笑了一下,“老张去年就这么干过两次。一次是弄的老马,一次是弄的小赵。都是新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手法。”
刘子明的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
温昭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愤怒和焦虑是真实的,真实的情绪总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温昭在监狱里待了十九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刚进来的时候满腔怨气,觉得自己冤枉、委屈、倒霉,然后要么被人吃掉,要么学会吃人。刘子明属于前者。如果没有温昭,他大概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继续被老张欺负,直到刑满释放,带着一身的怨气和社会脱节,出去之后大概率再进来。
“文化室下周要整理一批旧书,”温昭说,“需要两个人帮忙搬上搬下。我跟监工报了你的名字,还有老马的。你们俩下午过来,不用去车间了。”
刘子明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温昭接着说:“老马跟老张有过节,三年前的事,老张抢了老马一个外送名额,老马到现在还记着。你跟他一起干活,聊聊家常,自然就熟了。”
刘子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温哥,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温昭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我只是说,文化室缺人手,你们过来帮忙。至于你们聊什么、聊完之后做什么,那是你们的事。”
刘子明盯着温昭看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温哥。谢谢你。”
“不用谢。”温昭重新拿起笔,“去干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
刘子明起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背也挺直了一些。温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永远不直接插手任何事,永远让别人替你出面,永远站在“善意”和“中立”的那一边,温昭向来向来做得很好。
好到连狱警都觉得他是一个“模范囚犯”,好到连监狱长都在年度总结里点名表扬过他,好到他从一个普通囚犯变成了文化室的管理员,拥有了相对自由的活动时间和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隔间。
十九年前,他刚进来的时候,也有人想欺负他。
那时候他二十七岁,高阶Alpha,信息素是烈火味。在第三监狱这种以Beta和低阶Alpha为主的男性监狱里,高阶Alpha是一个显眼的存在。有人想试试他的深浅,有人想踩着他立威,还有人单纯地看他不顺眼。
他在第一个月里挨了两次打,一次在食堂,一次在浴室。
后来,那些曾经打过他的人,要么被调到了别的监区,要么被加了刑期,要么被孤立到了角落里,再也翻不起浪来。
温昭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的是一份阅读推荐清单——给下个月即将举办的“读书分享会”准备的。
下午四点三十分,监狱办公区,二楼的谈话室。
温昭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对面是B区的副监区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已经在第三监狱干了二十多年,再过两年就要退休。
“温昭,”陈副监区长翻着手里的档案夹,“你在第三监狱待了十九年,表现一直很好。文化室的工作做得不错,去年还帮监区拿了个‘文化教育先进班组’的奖状。”
“都是监区领导教育得好。”温昭说,语气诚恳,不卑不亢。
陈副监区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审视的意味。
“你的出狱手续已经办完了,”他说,“晚上九点,正大门。会有人带你出去。”
“谢谢陈监。”
“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温昭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适度的“期待”和“忐忑”。这是一个即将重获自由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先找个住的地方,”他说,“然后找份工作。我在里面学了缝纫,也考了一个图书管理的资格证。出去之后,想先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
陈副监区长点了点头。
“你今年四十六了,”陈副监区长说,“十九年,外面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很多东西你可能都不熟悉了。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温昭说,“但我相信,只要肯吃苦,总有立足之地。”
陈副监区长合上档案夹,站起身。温昭也跟着站了起来。
“最后一件事,”陈副监区长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的释放通知,按照程序,我们寄给了你的家属。你父亲……温临风,对吧?”
温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
“他回复说,会来接你。”
温昭的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又不敢太亮,像是怕希望太大,失望也会太大。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低了一些,“谢谢陈监。”
陈副监区长伸出手。那只手干燥、粗糙、带着一点烟味,是常年握笔和握手铐留下的痕迹。
“出去之后,好好做人。”陈副监区长说。
“我会的。”温昭说。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表情。
好好做人?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温临风现在六十五岁了。温昭在心里计算着,男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五岁左右,高阶Alpha可能再长一点,算八十岁吧。温临风还能活十五年左右。十五年太长了。温昭希望他能早点死。最好是那种突然的、意外的死法,车祸、坠楼、心脏病发作。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B区监舍。
温昭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两本书、一个塑料水杯、还有他在监狱里攒下来的几百块钱劳动报酬。他把袋子拎在手里,走出了自己住了十九年的监舍。
走廊里有几个囚犯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人喊了一声“温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温昭一一回应,点头、微笑、说一句“保重”。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这个监舍里的每一个人都吃干抹净。他知道他们的秘密,谁在外面欠了债,谁在监狱里偷偷搞过小动作,谁有把柄在谁手里。这是他在这座监狱里如鱼得水的资本。
现在,他要走了。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他把它们留在监狱里,像是一个猎人离开森林时,把陷阱的地图埋在树底下。
如果有人能找到,那是他们的运气。
温昭走出监舍楼,穿过操场,走向正大门。夜色已经很浓了,监狱里的路灯亮着,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远处的高墙上有探照灯在缓缓移动,像是一只巨大的、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狱警走过来,核对了他的身份,让他在一份释放证明上签字。温昭接过笔,在指定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吧。”狱警说。
温昭点了点头,把笔还给狱警,拎着那个帆布袋,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