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轻云回雪

5、尘间余味 借得人间酸

　　天刚蒙蒙亮，顾辞影就醒了。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洛水的波涛和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睁眼，他便匆匆洗漱一番，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往村西头的老槐树下跑去。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每天只出摊半个时辰。
　　“李大爷，给我来两串！不，三串！”顾辞影气喘吁吁地掏出铜板。
　　老汉乐呵呵地把裹着晶莹糖稀的山楂递给他：“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小子平时连个铜板都舍不得花，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顾辞影接过糖葫芦，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家里来了个挑食的客人。”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三串糖葫芦，就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路小跑到了洛水边。今日无风，河面如镜。顾辞影坐在老柳树下，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红光，心里不免有些忐忑：神女整日喝的是露水，吃的是灵气，会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凡俗之物吗？
　　与此同时，洛水深处的神域之内。
　　宓妃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镜发呆。镜中倒映着岸边的景象，那个青衫身影正坐在柳树下，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东西，神情有些局促不安。
　　“神女大人，您都盯着那凡人看了半个时辰了。”身旁的水灵童子忍不住打趣道，“您可是洛水之主，怎么今日倒像个怀春的凡间少女，连出门都要犹豫这么久？”
　　宓妃收回目光，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她轻斥道：“休得胡言。我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好奇他今日会带什么来。”宓妃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尘不染的白衣，“昨日吃了他的桂花糕，今日若是不去，怕是会让他失望。”
　　她嘴上说着，脚下却已经踏出了水波。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千年来死寂如水的洛水岁月，因为那个凡人的出现，竟让她开始有了“期待”这种陌生而鲜活的情绪。
　　水波轻漾，一道白色的身影踏水而来。
　　顾辞影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忐忑瞬间化作了惊喜。他连忙举起手中的糖葫芦，献宝似的说道：“宓妃姐姐！这是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宓妃停在离岸边不远的水面上，目光落在那串红彤彤的山楂上。她伸出手指隔空一点，一串糖葫芦便缓缓飘到了她的手中。她拿着那根竹签，端详了许久，才学着顾辞影的样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甜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山楂浓郁的酸味涌上舌尖。宓妃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酸味而微微扭曲了一下。顾辞影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不好吃吗？是不是太酸了？”
　　宓妃没有立刻回答。她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细细品味着那股酸味过后回甘的甜意，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真是奇怪。”她轻声说道，抬眸看向顾辞影，“先是酸得让人想皱眉，后面却又有一点点甜。”
　　顾辞影看着她，笑着说道，“这便是人间的味道啊，日子不就是这样嘛，有酸有甜，才过得有滋有味。”
　　宓妃闻言，动作一顿。她在洛水畔守了千百年，尝过灵果的清甜，饮过山泉的甘冽，却从未尝过这种复杂的、带着强烈刺激的味道。就像她这漫长而枯燥的神生，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凡人而泛起波澜。
　　“顾辞影。”她忽然唤道。
　　“嗯？”
　　“你以后或许可以多带些这种怪东西来。”
　　顾辞影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头：“好！我明天带条头糕，后天带酥糖，大后天带你去赶集看皮影戏！”
　　宓妃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皮影戏？那是何物？”
　　“就是用驴皮刻成的小人儿，在布后面演戏。”顾辞影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可有意思了，有打仗的，有谈情说爱的，还有神仙下凡的！”
　　说到“神仙下凡”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尴尬地挠了挠头。宓妃却没有生气，反而被勾起了兴趣：“神仙下凡？他们也会谈情说爱吗？”
　　顾辞影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头一软，柔声道：“会的。神仙也是人变的嘛，自然也会有七情六欲。”
　　宓妃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糖葫芦，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我从未离开过洛水。除了这片水域，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顾辞影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她，外面有繁华的长安城，有巍峨的泰山，有浩瀚的沙漠，有漫天的飞雪。但他知道，她是神，是被束缚在这洛水之畔的神。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顾辞影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但如果你出不去，我就把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讲给你听。或者我画给你看。”
　　宓妃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坚定而温柔的眸子里。那一刻，风止了，水静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那一湾浅浅的洛水，交换着一个无声的承诺。
　　“好。”宓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美的笑容，“那我等着你的画。”
　　暮色垂落，夕阳染红了洛水，二人隔水遥遥挥手作别。顾辞影转身离去时，并没有看到身后的一幕。宓妃并没有立刻消失。她拿着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了袖中的乾坤袋里。
　　那是她漫长生命中，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凡间的礼物。酸涩，却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