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轻云回雪

4、柳叶寄思 曲递清欢凝

　　那场缠绵的小雨过后，顾辞影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大半。虽然胸口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他整个人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他知道，这都是那晚那些幽蓝光点的功劳。顾辞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特意去村口的集市转了一圈。他在一个卖杂货的老翁那里，挑了一只做工并不精致、却吹得极为通透的竹笛。
　　他并不会吹什么名曲，只会吹小时候村里老人教的几首乡野小调。但他想，神域里只有流水和风声，或许也会觉得寂寞吧。黄昏时分，他再次来到了那棵老柳树下。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枯坐等待，而是取出竹笛，试着吹了一首最熟悉的《鹧鸪飞》。
　　笛声空灵悠远、舒缓绵长，仿佛鹧鸪在云端展翅翱翔，顺着风飘向河面。一曲终了，河面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顾辞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神女高高在上，怎么会喜欢这种凡间的粗陋之音。就在他准备收起竹笛时，前方的迷雾忽然轻轻涌动起来。一道白色的身影，踏水而来。这一次，她没有停在远处，而是径直走到了离岸边只有数丈的地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顾辞影猛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却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宓妃看着他手中的竹笛，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的笛声，很好听。”
　　顾辞影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头发：“我……我只是随便吹吹，让神女见笑了。”
　　神域里太安静了，安静了千百年。只有死寂的水声和魔物的嘶吼。而刚才那空灵幽远的的笛声，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活着”的气息。
　　顾辞影闻言，眼睛亮了起来。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那是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这是我早上在村里买的，刚出炉的。”顾辞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神女整日待在水边，应该也会饿吧？”
　　宓妃看着那包普普通通的桂花糕，微微一怔。她是神，并不需要进食。但这却是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饿不饿”，第一次有人想给她送吃的。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指，隔空轻轻一点。那包桂花糕竟然缓缓飘了起来，穿过水面，落在了她的手中。油纸打开，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宓妃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虽然只是凡间最寻常的食物，却让她觉得无比新奇。“很甜。”她轻声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顾辞影看着她吃糕点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满足感。“神女，”他鼓起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除了‘洛神’之外的名字。”
　　宓妃动作一顿。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凡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宓妃。”
　　“宓妃，”顾辞影在嘴里轻轻念了两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宝，“真好听。”
　　宓妃看着他，忽然问道：“顾辞影，你不怕我吗？”
　　“怕？”顾辞影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刚开始确实有点怕。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顾辞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的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孤独。”
　　宓妃的心脏猛地一颤。
　　孤独，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闭已久的门。
　　是啊，她是高高在上的洛神，受万人香火，却也是被囚禁在这洛水之畔的囚徒。千年来，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没有人问过她孤不孤独。只有这个没有影子的凡人，看穿了她神光背后的寂寥。“顾辞影。”宓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明日，你还会来吗？”
　　顾辞影用力地点了点头：“会！我天天都来！”宓妃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初生，美得惊心动魄。
　　“好。”她轻声说道，“那我等你。”说完，她身形缓缓后退，重新隐入了迷雾之中。顾辞影站在岸边，看着空荡荡的河面，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洛水畔，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