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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里看花 七日凝眸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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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顾辞影像是丢了魂。就像是常年生活在黑暗洞穴里的人,突然窥见了一缕天光。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往后的余生都在渴望重温那一瞬的温暖。
白天,他依旧在村里帮人做些杂活。劈柴、挑水、修补渔网,他做得比谁都认真,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才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可一到了黄昏,当夕阳将洛水染成金红色时,他便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不自觉地走到洛水上游,在那片迷雾边缘徘徊。
村里的老人常说,洛水上游是神域,凡人靠近会丢了性命。可顾辞影不怕。他甚至隐隐觉得,那层迷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或者说,是那个没有影子的自己,在渴望被看见。接连七日,顾辞影都在迷雾外枯坐。他试图再次踏入那片浅滩,可无论他如何尝试,那层迷雾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只要他向前迈出一步,脑海中便会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逼得他不得不退回原地。他不知道的是,迷雾深处,一双清冷的眸子也在注视着他。
宓妃站在水中央,赤足轻点水面,身形随着涟漪微微起伏。她看着岸边那个固执的身影,目光复杂。
“神女大人,这人已经在外面守了七天了。”身旁,一只化作童子模样的水灵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他身上带着那块古怪的玄石,似乎导致这几日洛水深处的魔气躁动不安,万一他是被魔域气息吸引来的隐患,不如直接驱散了事。”
宓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几日,洛水深处的封印确实越来越不稳定。那道天道裂痕像是一张贪婪的巨口,不断吞噬着洛水的灵气。神珮的力量在日夜镇压中消耗巨大,她其实早已疲惫不堪,连维持人形都觉得有些吃力。
可每当她看向岸边那个凡人时,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就会平息几分。那个凡人没有影子,孤零零地坐在柳树下,像是一株被遗忘的野草。“他身上的玄石,与神珮同源。”宓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天道有缺,魔域侵蚀。这块石头或许是变数,也可能是劫数。”
“那要请他进来吗?”水灵童子歪着头问。
“不必。”宓妃转过身,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也掩去了眼底的一抹疲惫,“凡人寿数短暂,如蜉蝣寄于天地。卷入神域的纷争,只会徒增杀孽。让他走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宓妃并没有施加更强的驱逐咒。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身影在岸边坐了一夜,听着他在梦里偶尔发出的呓语,直到晨曦微露,那个身影才带着一身露水,黯然离去。日复一日,这种无声的对望,竟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直到第七日的深夜,洛水之上,月色凄迷,顾辞影像往常一样靠在柳树下假寐。今晚的洛水,太安静了。连平日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猛地惊醒。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风从上游吹来,原本平静的河面开始剧烈翻涌,一股黑色的气息冲天而起,瞬间染黑了半边天。
“轰——!”一声闷响,迷雾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顾辞影瞳孔骤缩。在那翻涌的黑气中心,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艰难地悬浮在半空,是那个女子!
此刻的宓妃,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清冷从容。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神血。颈间的神珮光芒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会熄灭。而在她对面,无数从水底钻出的魔物正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地想要将她吞噬。
“退后!凡人!”宓妃厉声喝道,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凡人竟然能在今晚这种危局下,窥见神域的一角。顾辞影下意识地想要冲进去,可那道无形的屏障再次将他挡住。他只能站在岸边,死死攥着胸口的玄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恨这种无能为力,恨自己明明离得这么近,却连帮她挡一下都做不到。就在宓妃身形一晃,即将被黑气吞没的瞬间,顾辞影胸口的玄石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块平日里冰凉刺骨的石头,此刻竟变得滚烫。一股温和却霸道的黑色气流,顺着他的血脉,悄无声息地溢散开来,穿透了那道凡人不可逾越的屏障。那气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宓妃即将坠落的身躯。靠近她的几缕魔气,在触碰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天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消融殆尽。
宓妃身子一轻,原本枯竭的神力竟然得到了一丝诡异的补充。她惊讶地回头,隔着层层迷雾与黑气,看向了岸边。那个凡人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因为承受玄石的反噬而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借着这股力量,宓妃强提一口气,神珮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那些黑影重新压回了水底。
洛水重新恢复了死寂。顾辞影因为脱力,靠着柳树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宓妃无力地落在水面上,看着岸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那道坚守了百年的防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岸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不再是冷冰冰的“人神殊途,莫要再来”。顾辞影看着她那个动作,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却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