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轻云回雪

1、暮春逢影 暮春洛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没来由的顾辞影又一次想起了他学会的第一句诗，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句。
　　又是一年三月三，春水初生，洛水河畔，兰汤流香。古语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今日应是古来祓禊祈福的日子，河畔聚集了无数前来洗濯去晦的百姓。人们将盛上花瓣的兰草投入水中，祈求洛水之神带走这一年的病痛与灾厄。水面上漂浮着点点红衣，顺流而下，宛如一条铺满锦绣的袖带。
　　顾辞影独自一人，避开了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沿着河岸向迷雾深处的上游走去。暮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动他单薄的青衫。岸边的垂柳依依，行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交错在草地上。唯独他的脚下，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旷。
　　没有影子。
　　自打他记事起，无论是正午的烈日，还是此刻温柔的夕照，他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影子。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因为他出生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黑沉沉的石头，那石头吸光噬影，是个不祥的凶兆。父亲便给他取名“辞影”，意为辞别光影，独留此身。那块玄石，此刻正贴在他的心口，隔着衣衫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凉。顾辞影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世人皆来洛水畔祈求神明洗去晦气，可他这个连影子都被遗弃的人，连被神明“看见”的资格都没有，又能祈求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身后的祈福声与欢笑声渐渐远去。前方的河面渐渐变得宽阔而平静，水雾升腾，将夕阳的余晖晕染得朦胧而神秘。顾辞影知道，再往前走便是洛水的上游，传说是洛水之神栖息的地方，凡人禁足。顾辞影便欲转身离去，可就在这一瞬，心口那块沉寂了二十年的玄石，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死寂的冰凉，而是一股温热的、仿佛带着某种急切渴望的暖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感觉，就像是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脏，突然听到了爱人的呼唤。玄石在他胸腔前轻轻跳动着，牵引着他的脚步，让他鬼使神差地踏入了那片被水雾笼罩的浅滩。
　　“凡人，止步。”一道清冷空灵的声音，随着微风轻轻拂过水面，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顾辞影猛地停下脚步，惊愕地抬起头。只见前方的水波中央，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女子。赤足踏在水面上，脚下荡开一圈圈白色的涟漪，仿佛连天边的晚霞都偏爱她，为她周身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与清冷，可那双眸子看向他时，却又似乎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悲悯。顾辞影望着她，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古人那句极尽描摹的辞藻，“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她便是这般，似有若无，如云遮月般朦胧；轻盈飘动，如风卷雪般自在。
　　最让顾辞影移不开眼的，是她颈间佩戴的那枚古朴神珮。那神珮散发着温润如玉的白光，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呼吸，与这整条洛水的气息融为一体。此刻，他胸口的玄石震颤得愈发剧烈，而女子颈间的神珮，竟也亮起了回应的光芒。
　　女子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缓缓靠近，目光落在顾辞影紧紧捂住胸口的手上，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疑惑：“你是谁？”
　　顾辞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从未见过她，可当视线触及她的那一刹那，心底竟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欢喜，仿佛为了这一刻的相逢，他已经等了整整一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叫顾辞影。”
　　“顾辞影……”女子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脚下的水面上。
　　清澈的洛水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也倒映着女子绝美的身姿。唯独顾辞影站立的地方，水面空空荡荡，仿佛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世间。
　　“原来，你就是那个没有影子的人。”女子低声呢喃，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今日上巳，万物祓除，连这洛水都在洗去尘埃，可你，为何反而被引到了这里？”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指，隔空轻轻一点。顾辞影只觉得心口一热，那块玄石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洛水乃守护之河，凡人不可擅入。”女子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如同春水初融，瞬间点亮了这寂寥的暮色，“但今日神珮示警，许是你我有缘。不过，神人殊途，莫要再来。”一阵带着兰草香气的风卷起，顾辞影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风过洛水，惊鸿一瞥，春水荡漾。顾辞影望着眼前这位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神女，心中那个空缺了二十年的角落，似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这二十年来缺失的影子，或许并不是被玄石吞没了，而是遗落在了这里，遗落在了这条他从未踏足过的洛水之畔，遗落在了这个人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