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rospect》一落春山

1、第 1 章

　　火车摇摇晃晃，硬座上，一个穿着泛黄白t的少年正爬在那一方米黄色的小桌板上睡觉。

　　铝制的垃圾钢贴着他因为穿短袖漏出来的小臂，但他浑然不觉，其实他入睡前就感受到了这个触感，但他困意深，不在乎。

　　“嗡嗡嗡”

　　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立马苏醒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接着，他起身的瞬间，瞟了一眼他对面的年轻男子，这人从他上车时就已经坐着在写字了。

　　现在，还在写。

　　“喂，你好，请问是禄之星同学吗？”

　　禄之星已经走到了车厢连接处，随手拉过格挡门，将自己隔离在火车门前。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翰东学院招生办的工作人员，这边发现你没有来报道，你还来吗？”

　　“不来了。我……复读。”

　　“哦，好的。”

　　电话被挂断，禄之星盯着碎了的屏幕发呆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他别无选择。

　　电话又响起来，不过这一次，是个熟人：李老师。

　　“禄之星，你真的不考虑回来重新高考吗？”

　　禄之星听到从听筒里传来的熟悉声音，不自觉感到一丝不安。

　　李老师是他的班主任，从高一一直带他到高三，一直将他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他这样放弃学业去打工，最对不起的人除了爷爷外，就是李老师。

　　“李老师，我真的决定好了。”

　　“民办的学费太贵了，我读出来太费钱。”

　　李老师叹了口气。

　　“之星，那你为什么要故意考那么点分？你的实力我们都知道，校长不止一次来说过，只要你愿意回学校补习，给你免一切学杂费……”

　　“李老师。”禄之星打断了李老师的话。

　　“我的家庭情况你也知道。我弟还要上学，而我，我就算认真考，不过也只是一个一本。”

　　“我考不上很好很好的大学，而且真上了大学，我也要一边学习一边去找兼职，高中一边上学一边兼职我已经很累了。”

　　“那是四年时间啊李老师，这四年内要是再发生点什么意外，我根本没有能力去解决。”

　　“我缺钱，读书的事情就交给禄之宇吧老师，他比我聪明，您也带着他，您应该知道。”

　　“相信我老师，禄之宇一定会是最优秀的学生，我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让他安心上学。”

　　李老师沉默了。

　　禄之星家庭情况很特殊。

　　他父亲和母亲在他出生第二天就离婚了。

　　因为他父亲退伍回家后发誓要干一个大事业，投资矿产，却被人设计利用，没赚到钱不说，反而欠下一百多万的巨款。

　　禄之星的爷爷奶奶拼尽全力才还完这笔钱。

　　后来他父亲二婚，生下了禄之宇，他后妈因为难产去世后，他父亲搞的新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又被朋友卷钱跑路，于是一蹶不振，没多久就自杀了。

　　所以禄之星的爷爷奶奶一边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一边还要替子还债。

　　偏偏天公不作美，绿之星的爷爷在禄之星高一的时候去世了，只剩他奶奶一个人独自还债。

　　老太太每个月还贷款的同时，还要缴纳房租，替两个孩子存生活费，学费，过的很艰难，六十多岁的有文化的老人，接受返聘的同时，还要去摆摊。

　　因为监护人有工作，纵使禄之星过的再难，他也没资格申请贫困补助。

　　偏偏变故来的快，在三月份，他奶奶也去世了。

　　绿之星的家在y省的一个小县城，人口不过二十几万，多的是互相认识的人，他家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李老师叹了口气：“之星，那……你要注意安全。老师相信你，你的人生不会是因为学历就被局限的。”

　　禄之星回到了座位，点开地图，离s市还有1456公里。

　　消息弹框跳出来，是李老师的八百块转账和附带的一句话“有事一定要和老师说，禄之宇这边你放心，老师帮你看着他。”

　　禄之星道谢，退回了那笔钱。

　　“我的人生真的不是学历可以局限的吗？”

　　“假的。”

　　禄之星站在火车站内，迷茫的盯着手机。

　　三十多个小时的路程，他刷遍了各个找工作的软件。

　　结果很残酷，他只有高中学历，和高薪工作没缘分，但s市不愧是大城市，四五千的工作倒是蛮多，他这个学历也能去干。

　　但是，他还要还剩下二十五万的贷款和存弟弟从高中到大学结束的学费与生活费，这些工资，远远不够。

　　终于，在禄之星抱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小手机坐在铁椅上昏昏欲睡时，那个好友申请终于通过了。

　　这个工作是禄之星最后的希望，软件上找到的，说是超市工作，薪资八千到一万三。

　　他和hr沟通后，对方给了他一串号码，让加好友，他加了，可是等了好久没没回应。

　　禄之星困意全无，连忙给对方发消息。

　　最后，hr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第二天去面试试岗，通过后去办健康证，就可以上岗。

　　他很开心，用地图搜了地址，距离火车站二十多公里，他决定在车站等到白天，地铁通了，他就坐地铁过去，顺便在附近找个住的地方。

　　可能是初到大城市带来的紧张，也可能是自己独自一人出远门，禄之星坐上地铁的时候又激动又兴奋，但就是没有害怕。

　　他带着大大的行李箱站在地铁的角落，好奇的打量着每一个地铁上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戴着耳机，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手机，就连看着岁数大的人看着都很厉害的样子，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感觉都很厉害！

　　于是禄之星开始自卑。

　　但自卑也得先放一旁，他紧绷的听着地铁播报每一个站点的名字，害怕坐过站。

　　面试禄之星的人是个胖胖的男人，说是面试，其实就是带着禄之星看了一眼工作地点的超市，并且告诉他工作内容。

　　禄之星觉得自己可以做，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这份工作看起来很好，所以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工资真的能上一万吗？”

　　“真的。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员工宿舍满了的事人事和你说没有？”

　　“说了。”所以禄之星才打算自己找住的地方，反正员工宿舍也要交八百块一个月，就算他自己去找也可以。

　　但禄之星还是高兴的太早。

　　他通过软件找的标价500–900的房屋，问的每一个中介，都只有一句话：这间没有了。

　　就在禄之星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中介和他说：“实话告诉你吧，这些价格都是引流的，你想租这个价位的房子，还要求在这地点的附近，完全做梦。”

　　“而且你连押金都要问能不能慢慢交，你还是别租房了。”

　　禄之星不过也才十八岁，怎么可能听得出来中介的不屑和优越，反而，他还很感谢这个中介，他觉得，是这个中介和他说了实话，让他不再受骗。

　　于是他不再想租房的事，打算找个便宜的小旅馆先住下，发工资再考虑。

　　于是他拖着行李箱到了一家青旅，离工作的超市只有七百多米，一晚只需要32元。

　　“我们这包月更划算，一个月八百。”

　　听到前台的话，禄之星犹豫了。

　　他带了一千五百块，但一口气交那么多，还是有点心疼。

　　可是确实划算，和员工宿舍一样的价格，所以他还是交了这一个月的住宿费。

　　但他没想到，健康证也要自己出钱办。

　　“2019，9月8日
　　来s市的第四天，还没有工作，也没有工资，就先花了1067元。禄之星，你明天一定要努力工作呀！争取赚一万块！”

　　写完日记，禄之星准备睡觉，这个时间点的s市还是很热，三十多度，青旅虽然是八人间，但也有空调。

　　只不过空调被一个中年男人调成了三十度，他说他有风湿不能吹风。

　　所以清晨六点半，禄之星是被热醒的。他无比想念家里的天气，至少家里的风，就算在夏天，也是凉的。

　　“周翔，你负责带他。”面试禄之星的男人指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对着禄之星说。

　　随后，周翔带着禄之星，开始捡货：“你就跟着扫码枪上的货物提示拿货，拿到了就扫码，最后送去包装台就行了。”

　　禄之星就这样跟着周翔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师傅”学了两天，记了两天各个货物的分类区域。

　　周翔其实也只比禄之星早来了两个月，他大专毕业就来了这里，直到上个月才拿了一万二的工资。

　　也是这个时候禄之星才知道，还有一个月试用期。

　　“你的人事没和你说吗？虽然这里是计件发的工资，但新人第一个月只有保底工资，你捡再多的东西你也只有三千五百八的工资，还要扣保险。”

　　周翔和他的朋友们看向禄之星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没和我说……”禄之星给自己制定的月入过万计划就那么破灭了。

　　禄之星发消息询问，得到的也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我忘了说了。”

　　“那我建议你还是干着吧，虽然第一个月是真的低，但下个月你就可以以1.6一单的价格计算了”周翔安慰禄之星。

　　周翔的朋友也补充：“对啊，上个月单王一天拿三百多单，工资一万五呢。”

　　于是禄之星又燃起希望，没关系，大不了下个月他也一天跑那么多，多赚点！

　　没单的时候是可以坐着休息休息的，周翔偶尔会把扫货枪给禄之星，禄之星帮他捡几单，但周翔说自己不好意思，毕竟他是按单发的工资。

　　禄之星帮他捡的货，算的也是他周翔的钱。

　　可是其他人不那么想。

　　和禄之星一起是“实习期”的人还有另外四个，加上禄之星一共三女两男。

　　禄之星最喜欢交谈的人是叫苏雨晴的女生，也是他最先认识的朋友。

　　苏雨晴比他早来半个月，所以看到禄之星来后，就用“过来人”的语气和他说：“除了你师傅，其他人让你帮忙捡货你最好别理。”

　　除此之外，苏雨晴还会带着禄之星去烘焙区货架里摸鱼。

　　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也算禄之星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

　　“星星，我又找了一份兼职，负责辅导小学生。”苏雨晴是本科生，但为了追梦，来到了s市。可是看来看去，文职工资太低，所以她决定先找这个高薪工作过渡一下。

　　苏雨晴还问禄之星要不要一起，但禄之星想了想自己的学历，只能苦笑拒绝。

　　就这样过了几天，禄之星发现，来这里的新人越来越多。

　　但“老人”，还是更喜欢有“经验”的苏雨晴、禄之星几人。

　　因为他们捡货已经开始熟练，且有速度能快速接到下一单。

　　所以禄之星每天除来帮自己师傅捡货，还要应付其他老员工。

　　“帮我捡一下呗，我要去上厕所。”

　　“你帮我捡一下，我要去拿外卖。”

　　“给我捡一会儿，我要去吃饭。”

　　陈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又看了一眼捡了很久才勉强休息下来的禄之星，不由得皱眉。

　　他是前几天加入苏雨晴与禄之星的“摸鱼小组”的。

　　“那个男的有没有搞错？高峰期把枪丢给你，他自己去吃饭吃一个多小时？”陈航愤愤不平。

　　禄之星累到不行，这个小小的高峰期，他帮那个中年男人捡了五十一单。

　　“没办法，拒绝他们，他们要去和人事说我们没枪的人一直闲着。”

　　苏雨晴也走了过来，她也刚帮人捡完货，镜片上还残留着因为进冷冻库又出来，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雾气。

　　因为雾气，她还常常打趣自己：“书读多了，打个工都不方便。”

　　她听到了禄之星的话，坐下后叹口气。

　　“这些人啊，真好笑。明明他们的扫码枪可以调小休的。”

　　“但自从我们来了，他们就小休都不调了，交给我们，多捡几单。”

　　陈航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新员工，冷哼一声：“精的要死。”

　　刚说完，一个老员工就走了过来，看到禄之星和苏雨晴身上都有扫码枪，就把自己的扫码枪递给陈航。

　　“你有空就帮我捡几单，我上个厕所。”

　　陈航不想接，但他看到了管理在盯着他：“姐，你要去多久？”

　　“十分钟。”

　　最后，第四十九分钟的时候，陈航才把枪还给这个老员工。

　　下午，单量少，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才能接到一单，枪也都物归原主，所以摸鱼小组又聚在一起。

　　“你们有没有发现，新人越来越多了？”禄之星盯着眼前的奶粉开口。

　　苏雨晴立马接话：“对，好奇怪，真的需要那么多人吗？我看今天又来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