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出孝   她的脸 ...

  •   她的脸比平日小了一圈,额头上的青筋还隐约能看见脉络,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做梦,梦里的东西让她不安,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眉头皱着。

      他起身去端了盆温水来,他把帕子浸湿了拧干,叠成窄窄的一条,轻轻覆在她额头上。她被那阵凉意激得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又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坐了很长时间,中途换了两回帕子,她的嘴唇还是干的,他端了水来,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沿着她的嘴角润了润,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舌尖轻轻卷走了那滴水的凉意。

      满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视线慢慢聚拢,看见床边那个低着头的轮廓。

      他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脊背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而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那张因为连日没有好好休息而显得更加苍白疲惫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满儿看了他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然后把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在床沿边上腾出了一小片空处,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上来睡,坐着睡会着凉的。”

      她什么都没有了,爹娘哥哥丫鬟都没有了,她要抓紧这最后一个人。

      她太害怕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她腾出来的那一小块空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在床沿边上侧身躺下了,他躺得很靠外,大半截身子悬在床沿外面。

      满儿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的方向,脊背弓着,可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慢慢地深了,似乎更加安心了。

      他在她身后躺着,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背影,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发顶和鬓边那些细小的、毛茸茸的碎发,看了很久。

      现在,她终于落入他的掌心了。

      守孝的开始,满儿几乎不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偏院的屋里,日头升起又落下,窗纸亮了又暗,她的影子映在窗上,从早到晚都是一个姿势。

      他每日都来,来了也不多说话,有时把新收的账册放在她桌上,有时端一碗后厨新熬的粥搁在窗台上,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写了铺子里本月进出项的小纸条,她有时候看一眼,有时候不看,他也不催,坐一会儿就走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正在厅堂里核对田庄的租约,满儿忽然出现在门口,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没有戴簪子。

      她站在门框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那摞账册拉到自己面前,翻开了一页。

      她的手指从第一行字上慢慢移过去,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似乎是在思考。

      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耐心等她看完。

      第二年的春天,他开始带她出门了,第一回是去城郊的茶山,说是去查看苏家名下一片茶园今年的收成。

      满儿坐在马车上,车帘半掀着,看着窗外的田埂和远山,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动了动,她抬手别了一下,却没有放下帘子。

      到了茶山她下了车,站在半山腰看那些一排一排的茶树,嫩绿的新芽在日光底下亮亮的。

      她蹲下来碰了碰茶树的叶子,指尖沾了一点露水,她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开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第三年守孝快满的时候,他带着满儿去逛了一趟汀越府的夜市,那天晚上街上的灯笼挂得密密的,沿河的摊子上卖糖画的、卖泥人的、卖草编蚂蚱的,挤挤挨挨地排了一路。

      满儿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裳,头发上别了一根素银簪子,是他前几日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说是让伙计从南边进的货,不值什么钱。

      她走在人群里,步子比前两年轻快了些,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摊子上的东西,却没有买。

      满儿走到一个卖草编的摊子前停住了,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手指又粗又糙,可编起东西来比绣娘还灵巧,几根蒲草在他指间翻了几下就成了一只翠绿的蚂蚱。

      他面前摆着一排编好的小物件:蜻蜓、蚱蜢、小鸟、蝴蝶,个个活灵活现的。

      满儿蹲下来,拿起一只草编的蜻蜓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目光落在了一只小灯笼上。

      那只灯笼是用细竹篾和草叶编的,不过巴掌大,灯笼的骨架编得密密匝匝的,面上还嵌了几片薄薄的干花,在灯火下透出淡淡的暖光,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拿,站起来走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只草编小灯笼,付了钱,揣进了袖子里。

      夜市逛到尾声,人流渐渐散了,沿河的灯笼也灭了几盏。

      满儿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等到了一棵大树下,他快走两步追上去,从袖子里把那只草编小灯笼递到她面前。

      满儿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小灯笼,随即她用两只手捧着那只灯笼,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走的时候。”他说。

      满儿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只灯笼,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弯起来,她把那只小灯笼举起来,对着远处最后一盏亮着的灯照了照,干花在光里透出淡粉和浅黄的颜色,像一小片被风干了的晚霞封在了竹篾之间。

      她将那盏小灯笼收进了袖子里,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后来那盏草编小灯笼挂在了她屋里的窗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竹篾相碰发出细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她睡觉的时候听着那声音,这一整个春天,没有做过噩梦。

      出孝那天,满儿换了件浅粉的衣裳,她三年没穿过这种颜色的衣裳了,日光底下亮得像一朵刚开透的杏花,她站在院里转了一圈,裙摆散开来铺了一地。

      满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廊下站着的梁慎安,嘴角弯弯的,“好看吗?”

      他站在廊柱旁边,他看着她说,“好看。”

      他笑了笑,可那笑意在眼底落得太浅了,满儿没有注意到,她低头摸着袖口新绣的缠枝纹,转着脚尖,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那咱们什么时候把喜宴的日子定下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隔了一息才开口,“下个月初八,你看行么?”

      满儿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初八?还有二十多天呢。”她掰着指头算了算。

      那之后的日子,满儿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她每天去库房里翻旧物,翻出几匹压了好几年的绸缎,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比来比去,觉得都不好,于是找人又去新买了几匹。

      她坐在廊下绣枕套,绣的是并蒂莲的纹样,针脚比三年前稳了许多,也细了许多。

      梁慎安有时候从厅堂出来经过偏院,站在门外看她在树下绣花,看一会儿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来的时候轻,走的时候也轻。

      可满儿也慢慢觉察出了不对,有一回她端着新熬的桂圆羹去找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卷旧书,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空的。

      她走进去把碗搁在他手边,碗沿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才回过神来,偏过头看她。

      满儿撑着桌沿探过头来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

      满儿没有信,她歪着头看他,微微咬着下唇,“可你这两天总是不看我。”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想娶我了吗?”满儿一脸倔强,“若是不想成亲,我也不会逼你。”

      他低头看着手边那碗桂圆羹,开口依然温柔,只是其中夹杂着一些满儿不明白的东西,“没什么,就是府里的事有些多,你不用担心,好好准备你的嫁衣。”

      满儿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可他嘴角弯着,和她认识他的这些年一样,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终于松开了眉头,伸手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你要喝完,这是我亲手熬的。”

      他坐在案前,端起了那碗桂圆羹,喝了一口,甜的,放下勺子,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他在书房内又枯坐了一夜。

      婚礼前七日,嫁衣送到了府上,来送衣裳的是汀越府最有名的绣娘,带了两个徒弟,捧了三只朱漆木匣,一只装着衣裳,一只装着盖头,一只装着配饰。

      绣娘亲自把衣裳从匣中取出来,抖开,铺在满儿屋里的矮榻上,退后一步让她看。

      满儿站在榻前,一时没有动,红色的嫁衣,被日光一照,缎面底下翻涌出细密的暗纹,像水波,又像花影,一层一层地叠着往上游。

      领口和袖口都镶了寸把宽的缂丝,金线织出一片连绵的缠枝莲纹,花蔓在光照下浮动,裙摆铺开来的时候几乎占了大半间屋子的地面,暗红的缎面上绣着成双的鸳鸯和并蒂的莲,每一片花瓣的尖上都缀了一粒极小的米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