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春》解木灵

1、第一章 春天的

　　春天的到来总是悄无声息，道路两旁的早樱开了花。连空气里都带着融了的雪味儿。整个世界，都像被一种名为温柔的情绪包裹。
　　小城里的医院不多。有的话，一律都叫中心医院，别看它外表斑驳陈旧，里面是真有良方良药。
　　薄薄的阳光从云层跳出，中心医院人声嘈杂，消毒水味在空气里弥漫，但大多都被口罩隔绝在外。
　　今天医院里的人格外多。可能是立春，还没有适应气温变化。人们防护不当，感了冒。
　　1楼的厕所在一个很隐秘的角落，与大厅不同。这儿冷冷清清，但可能因为来的人少，卫生相比还算干净。
　　女厕的尽头有一扇小窗户。有几枝早樱伸到这儿，偷偷将外面软软的阳光带进来。
　　吴子游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的穿梭在大厅里。如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病人。
　　她走向女厕，越靠近，人声越小，人也越少。她脚步加快，一股气冲到里面，随手将那张被攥的皱皱的报告单放在台上。
　　哗——
　　水龙头被猛的打开，吴子游捧起冰凉的水往脸上洗，指尖用力的搓。
　　因为她弯腰的动作，脖子上一枚小银饰也跟着叮当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脸，看着镜子里眼圈泛红，神情淡淡的少女。内心泛不起半点波澜。
　　镜子上有她洗脸时溅出的水珠，眼前又模糊了。她微微垂着头，用力抹了一把。
　　这里很安静。
　　“嗤。”
　　一声轻轻的气音从身后传来。
　　吴子游弯着的肩膀一僵，慢慢转过头。
　　女厕里还有一个人。
　　另一位少女轻轻靠在透着阳光的玻璃旁，一头乌黑的直发垂在肩上。
　　几缕发丝不听话的在风中飘着，脸上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只香烟。唇很红，她缓缓吐出一烟，冷白清瘦的手腕上一道划伤尤其显目。
　　即使这样，也挡不住那位少女冷冽漂亮的长相。
　　吴子游瞳孔缩了缩，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认识她，是同校的一个学生。
　　祝鸢。
　　长得漂亮，家里有钱，但可惜是个女混混。打架喝酒抽烟什么都做。
　　真正在全校出名，是一次和别的学校起冲突。对方人多，她却硬生生打赢了。这件事被学校通报批评后，在她们学校几乎没人不认识她。
　　本来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物，现在却在一个隐秘的厕所里遇见了。
　　察觉到被人盯着，祝鸢缓缓转头。一双狭长漂亮的丹凤眼扫过来。她挑了挑眉，漫不经心抖了抖手中的烟蒂，嫣红的唇勾起。
　　“长命锁锁不住短命鬼。”声音带着些戏谑。
　　边说眼神还边往那张单子上示意。
　　没办法，她不学习，视力好。刚才进来时一眼就瞄到了。
　　吴子游紧紧抿着唇，她没说话，只是拿上那份单子走了。
　　祝鸢脸上的笑没变，只是抖烟的手一顿，居然走了？
　　她轻轻转过头，重新看着窗外的早樱。
　　祝鸢也见过她，学校荣誉榜上见的。
　　她眼睛眯了眯，这人给她的印象就是乖乖女。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学习学得认认真真，尤其是脖子上那个红线串的长命锁，给她一种古板的感觉。
　　她其实也没看清那张单子上的具体内容，毕竟小窗户和洗手台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只是模模糊糊看见了个躯体化什么的。
　　她书读得不多，也没往严重的方向去。见是平时接触不到的人，又看她性子软，随口调侃了一句。
　　年级前10的天之骄女。祝鸢暗暗在心里想。随手将烟扔到地上，抬脚踩灭。
　　吴子游出了医院，薄薄的阳光还是刺得她眼睛眯了眯。她抬手挡了挡，……并没什么用。
　　她又把颈间露出来的小银饰塞回衣领下，慢吞吞走向公交站，报告单已经被她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吴子游没把遇到祝鸢的事放在心上。只当她是和别人打架受伤，来医院处理伤口了。
　　家里不算空无一人，爸爸在上班，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人回来了，淡淡问了一句。
　　“怎么样啊。”
　　吴子游轻轻低下头，只委婉开口。
　　“妈，我生病了，可以给我请假吗？”
　　沙发上妈妈换台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耐，“你是不是不想去上学，谁家生病就请假？”
　　妈妈放下遥控器，顺手拿了个苹果削。“你这点苦都吃不了，长大怎么在社会立足？”
　　吴子游垂在裤边的手紧紧扣着指节，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妈妈削好了苹果，切了一块给她。
　　“好好学习，这才是主要的事。这些小病忍忍就行了。听话啊，去写作业吧。”
　　吴子游看着妈妈，顺从地接过苹果塞进嘴里，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悄悄蔓延。
　　别说出来了，因为她知道，即使说了也没用。
　　回到房间，吴子游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直到彻底隔绝开后，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利落将身上外套脱掉。
　　身体轻轻瘫在椅子上，单子有些凌乱地被随手放在桌上，吴子游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远方。
　　是床侧面的窗户，这个位置她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色。窗帘没拉，淡淡的阳光从外透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瘦的胳膊拿起桌子上的单子举在眼前。光线被挡在单子外，照不到她。字迹也在阳光中变得模糊。
　　吴子游瞥了一眼书桌角落堆着各种各样的药瓶子，闭了闭眼。
　　单子上写的是长年抑郁积压，厌食暴食反复拉扯，再加上长期乱吃止疼药、抗抑郁药伤透了胃，拖成了胃癌晚期。
　　存活时间：15
　　她要死了，但一点都不悲伤，也不想哭。
　　桌子上的日期在微风中微微晃，奖状牢牢地贴在墙上。旁边是妈妈写的寄语。
　　她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崩溃。
　　父母养大她，给足物质，嘴上说着疼爱，却总把情绪垃圾尽数倾倒在她身上。
　　委屈与泪水日积月累，全都死死藏在心底。
　　从小时候小心翼翼的讨好，到如今相对无言的冷漠。
　　让她一边怨恨，一边满心愧疚。
　　吴子游常常在想，这算不算最磨人的精神折磨。
　　生在这样时好时坏、满是裂痕的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也算解脱。
　　这是春天的第一天。
　　也是她十五天生命倒计时，静静开启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

　　（微笑），有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