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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幻境碎 ...
幻境碎尽的那一刻,世界彻底归于死寂。
没有光影残留,没有余温不散,没有温柔的嗓音再唤他一声清寒。
那道陪伴了他整整一个深冬的少年身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融在冰冷的空气里。
阁楼依旧狭小、阴暗、潮湿,四面墙光秃秃地锁着他,锁着一具刚刚碎裂完灵魂的躯体。
地上是他方才失控滑落的血痕,指尖抠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温热的血珠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冷却,冻得刺骨。
手机还贴在耳畔。
电话那头的林屿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带着心疼、带着惋惜、带着无可奈何的劝慰。
“顾清寒……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很难受,可你总要往前走……”
“知春走得安稳,他不希望你这样毁了自己……”
“你还年轻,你还有日子……”
一字一句,都是世人眼中理所应当的救赎。
可对顾清寒来说,每一句劝慰,都是凌迟。
往前走。
他往哪里走?
他的春天死在了去年冬天,他的少年葬在了无人知晓的寒夜,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唯一愿意奔赴的余生,早就被大雪掩埋,被世俗掐灭,被顾家无声无息地抹去。
他的路,早在顾知春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彻底断了。
顾清寒维持着瘫坐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空洞的双眼直直盯着空荡的房间,眼底没有泪,没有光,没有悲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方才崩溃的嘶吼、疯魔的笑、绝望的哭,像是被瞬间抽离,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太过极致的痛,会哭不出来。
太过彻底的崩塌,会疯得无声无息。
良久,他缓缓抬起麻木的手,指尖微微一动,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彻底切断了外界最后一丝人声,这间阁楼,再次沦为与世隔绝的囚笼。
彻底的,永久的。
房间里还留着一丝幻影残留的、虚假的清浅气息,是顾知春常年身上干净温柔的味道。
顾清寒缓缓抬手,轻轻虚虚拢了拢空气,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又荒唐得令人心酸。
他指尖拂过空无一物的身前,像是还在抱着那个人。
抱着他失而复得、又转瞬彻底失去的少年。
原来短暂的温存,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偷来的。
偷自己的执念,偷自己的思念,偷自己破碎的神志,偷一场根本不属于他的圆满。
他以为是重逢。
到头来,是老天爷给他最残忍的一场玩笑。
让他在所有人都走出悲痛、都淡忘结局、都归于平静的时候,独自一人,被扔进最温柔的幻境里,再硬生生扒开皮肉、抽骨剥筋,亲眼看着美梦碎得片甲不留。
让他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知道——
他的知春,真的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从前他不知道,所以还能骗自己,还能等,还能盼来年开春。
现在他知道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无能为力,无处赎罪,无从告别。
他缓缓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僵硬,像一具丧失生机的行尸走肉。
指尖的血混着灰尘,狼狈不堪,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心口那片空洞的溃烂,早已盖过世间所有皮肉之痛。
他慢慢坐回床边,安静地坐下。
桌上依旧摆着两副碗筷,风干的小雏菊静静躺在角落,一切都还是方才温存的模样。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人。
再也不会有人温柔看着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安安静静陪他度过漫长黑夜。
顾清寒垂眸,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间小屋。
这里藏着他整整一个冬天的虚妄圆满。
藏着他这辈子最后一点甜。
也是葬送他余生所有理智的坟场。
他缓缓抬手,拿起桌上那束早已干枯发白的小雏菊。
花瓣脆得一碰就碎,轻轻一动,便簌簌落下细碎的花末。
这是他当初无数次带去医院、无数次摆在顾知春床头的花。
是顾知春病重昏迷时,唯一不变的点缀。
是他们无人知晓的、偷偷相守的温柔痕迹。
顾清寒看着零落的花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很轻,却空洞得吓人。
“知春,你骗我。”
他低声呢喃,语气轻得像叹息,像情人私语,又像疯子独语。
“你说春天就跟我走。”
“你说你会等我。”
“你说你不怕疼,你只要我带你离开。”
“我回来了啊。”
“我退学了,我不走了,我留在这座城市等你。”
“我什么都不要了,前途、学业、未来、家人,我全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可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你怎么敢……一个人偷偷死掉。”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他嗓音轻颤,没有哭,眼底却红得彻底。
无人应答。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回他一片死寂。
他终于彻底明白。
那年病房里,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那句“带我走”,从来不是期许。
是遗言。
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用尽余生所有温柔与不甘,留给顾清寒最后的执念。
他不是在等春天。
他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救赎。
等一个远在异国、被家人蒙蔽、一无所知的爱人。
等一场注定落空的私奔。
顾知春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撑不到春天。
可他还是等了。
至死都在等。
顾清寒捂住脸,肩头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悲恸缓慢漫上来,不再是崩溃的嘶吼,而是沉入骨髓、终生无解的钝痛。
他错过了他的最后一眼。
错过了他最后的告别。
错过了他拼尽全力守住的约定。
甚至在他孤零零躺在太平间、孤身一人走向死亡、连葬礼都悄无声息的时候,顾清寒正在另一处阁楼里,靠着分裂出的幻影,安然度日,享受虚假的朝夕相伴。
何其讽刺。
何其罪孽。
从这一天起,顾清寒彻底疯了。
不是歇斯底里、疯疯癫癫的疯。
是安静的、沉默的、不可逆的、与世隔绝的疯。
是理智彻底断层、现实与执念彻底错乱、终身无法治愈的疯魔。
他不再哭,不再闹,不再崩溃。
只是再也分不清真假。
白天,他依旧摆两副碗筷,依旧对着空气说话,依旧会温柔侧身留出大半空位,依旧会轻声叮嘱身边无人的空气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旁人若看见,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在对空气说话。
他固执地认定——顾知春只是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陪着他。
没有消失,没有离世,只是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岁岁年年陪伴他的魂。
是世人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夜晚,他依旧紧紧抱着空荡的被褥,像抱着一个温柔的少年。
他会在深夜轻轻开口,一遍又一遍重复当年的约定。
“知春,快开春了。”
“再等等。”
“等开春,我带你走。”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他彻底停留在了那一年的冬天。
停留在顾知春离世的那一天。
时间在外界不停流转,春夏秋冬轮番更迭,城市岁岁翻新,人间烟火岁岁不息。
只有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个暴雪封城、少年长眠的深冬。
阁楼的窗户常年紧闭,不见天光,不见四季。
他断绝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彻底从所有人的世界里蒸发。
父母找过他一段时间。
江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他的下落,悔意日夜啃噬她的心。
她终于意识到,当年自以为是的为他们好,到底毁掉了两个孩子的一生。
拆散、隐瞒、隔绝、阻断告别。
她亲手杀死了自己儿子的所有爱意与生机,亲手将顾知春逼入绝境,亲手酿成了两场终身悲剧。
顾成江也苍老得极快。
强硬了一辈子,冷漠了一辈子,固执了一辈子,到最后,只剩无尽的悔恨。
他守住了所谓的世俗体面,守住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守住了所谓的正道规矩。
却弄丢了自己的儿子,逼死了顾知春,逼疯了顾清寒。
林家的林屿偶尔还会试着联系顾清寒。
电话永远无人接听,消息永远石沉大海。
他去过一次那片老旧居民楼,站在顶层阁楼门外,听着里面安安静静、偶尔传来温柔轻声低语的动静。
听着一个男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温柔地对着空气说话、聊天、晚安。
林屿站在门外,红着眼眶站了很久,最终轻轻转身离开,再也没有来过。
他终于明白。
有些人,这辈子,再也救不回来了。
执念入骨,疯魔入魂。
生死相隔的遗憾,是终身绝症。
春来了。
第二年的春天,如期而至。
满城花开,春风温柔,街巷回暖,万物复苏。
是他们当年约定好、要一起私奔、一起逃离、一起重新活下去的春天。
整座城市春意盎然,岁岁新生。
唯独那间顶层阁楼,永远冰封。
顾清寒站在狭小的窗前,隔着蒙尘的玻璃,望着外面浅浅的春光。
他穿着单薄的衣衫,身形枯瘦,眉眼憔悴,眼底是常年不散的阴郁。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又虔诚,带着刻入骨髓的执念。
“知春,春天到了。”
“我来带你走了。”
他缓缓伸手,牵住一片虚空。
像是牵住了少年温热的手。
他一步步缓缓走出封闭了一整年的阁楼,走出终年阴暗的小屋,踏足久违的春风里。
外界的春风和煦,落在身上温柔暖意。
可他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他的春天,早就死了。
他牵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走在春日的街巷,步履缓慢,身姿孤寂。
路过他们从前一起走过的小路,路过曾经一起吹风的街边,路过两人偷偷牵手走过的老巷。
一路走,一路轻声碎语。
“你看,花开了。”
“风很软,和以前一样。”
“没人拦我们了。”
“没人知道我们。”
“我们可以走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侧目看他。
看一个身形挺拔却满身阴郁的男人,独自抬手牵着空气,温柔低语,独自散步,独自顾盼,温柔得诡异,孤单得刺眼。
人人都以为他是疯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没有疯。
他只是带着他的少年,赴一场迟了一年的春天之约。
一场无人兑现、无人相伴、无人圆满的空约。
他走完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走完他们曾经所有的足迹。
从日出走到日落,从初春走到暮春。
春光落尽,花期落幕。
他终究没能带走任何人。
夜幕降临,春风微凉。
顾清寒站在城市最高的天桥上,望着满城灯火璀璨。
人间热闹依旧,岁岁如常。
唯独他,岁岁残缺。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落落的掌心,轻声笑了笑,笑意温柔,眼底却尽是荒芜。
“知春,我带你看完春天了。”
“可惜你还是没能走出来。”
“没关系。”
“那我留下来陪你。”
“你留在冬天,我就一辈子不过春天。”
“你长眠此地,我就终身不离。”
“你没有等到的岁岁年年,我替你慢慢熬。”
“你没能拥有的余生安稳,我替你岁岁守。”
从这天开始,顾清寒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他依旧住在那间阴暗老旧的阁楼里。
不工作,不社交,不联系任何人,不吃饱,不睡稳。
日复一日,守着空荡的房间,守着两副碗筷,守着干枯的雏菊,守着无人应答的低语。
春夏秋冬年年轮转。
人间岁岁新生,岁岁热闹。
唯独他,永远停留在那个大雪葬春的寒冬。
一年。
两年。
三年。
岁月磨平了所有人的伤痛,冲淡了所有人的记忆。
当年知晓所有内情的人,渐渐淡忘了两个少年轰轰烈烈、无人成全、最终惨烈落幕的爱恋。
顾家彻底闭口不提顾知春三个字。
仿佛这个孩子从未来过世间。
仿佛那场病痛、那场别离、那场死亡、那场悔恨,从未发生。
只有顾清寒。
一年比一年憔悴,一年比一年沉默,一年比一年疯魔。
他永远记得。
记得少年明媚的笑,记得少年温柔的声线,记得少年病床上苍白的眉眼,记得那句落空一生的带我走。
他会在每一个冬天大雪落地的夜里,静静坐在窗边,守一整夜。
不言不语,不眠不休。
像是在陪一个孤零零长眠寒夜的少年。
他会在每一个春天花开的时候,独自走遍全城,轻声赴约。
无人知晓他的执念。
无人救赎他的疯魔。
无人记得他们的情深与遗憾。
后来的后来。
很多年以后。
老旧居民楼快要拆迁,物业上门排查,推开那间常年封闭的顶层小屋。
屋内积满薄灰,阴暗潮湿,陈设简陋破败。
桌上依旧整整齐齐摆着两副洗得干净的碗筷,桌角放着一束早已褪色成灰白、干枯碎裂的雏菊。
窗边坐着一个清瘦安静的男人。
眉眼清俊早已被岁月憔悴磨平,眼底一片死寂,安静地望着窗外。
温柔、沉默、孤寂。
像等了一辈子的人。
物业轻声喊他:“先生,这里要拆迁了,你需要搬走。”
良久,男人缓缓回头。
眼神干净又空洞,温柔又疯癫。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一如年少时对待少年的模样。
“别吵。”
“我在等我的知春回家。”
“他马上就开春回来了。”
窗外春风浩荡,繁花遍野。
人间春意满天下。
唯独他。
终身无春。
终身无你。
——【全文完】
宝子们,下一章是番外,有一章是顾知春临死前的番外,剩下的是重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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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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