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简淮宁 ...

  •   简淮宁是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被人拍醒的。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在叫醒病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克制。可简淮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速度快到对方明显被吓了一跳,手缩回去的时候还带着一声短促的“嚯”。

      他在椅子上蜷了一整夜,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后颈僵得像块铁板,稍微转动一下就咔咔作响,腰椎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直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眼睛肿得厉害,眼皮重得像是挂了两块铅,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舔上去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分不清是昨晚咬出来的伤口还是整夜张嘴呼吸的结果。

      简淮宁眨了眨眼,看见顾主任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银框眼镜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探究。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清晨冰冷的走廊里画出弯弯曲曲的白色轨迹,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号。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不知道是几点,大概五六点的样子,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的光。

      “你一晚上都在这儿?”顾主任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简淮宁红肿的眼睛移到干裂的嘴唇,再移到皱巴巴的卫衣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咖啡杯往他面前递了递,“喝点热的。”

      简淮宁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僵,被杯子外壁的温度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握着那杯咖啡,没有喝,只是让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像是要从那点温度里汲取什么力气。杯身上的湿气渗进掌纹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怎么样?”简淮宁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粗糙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一次,喉咙里像粘着一层砂纸,怎么都清不干净,“昨晚……有什么变化吗?”

      顾主任靠着墙壁,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抬眼看了简淮宁一下。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更像是某种经过漫长职业生涯锤炼出来的、几乎等同于本能的洞察力。ICU的医生太擅长读人了,他们每天都在跟说不出话的病人打交道,从眼神里读恐惧,从指尖的颤抖读疼痛,从呼吸的节奏读绝望。顾主任读了二十年,大概早就练成了一双能看穿所有伪装的眼睛。

      “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顾主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护理记录,“意识还算清醒,能回答简单的问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点了头。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监护仪上的心率显示他在说谎。”他顿了顿,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后来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简淮宁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没有问是什么问题,可他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那双还肿着的、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直直地看向顾主任,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看见了岸边的灯光,那种急切的、带着全部希望的目光,让顾主任后面的话噎了一下。

      顾主任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尽头的风吞没,可简淮宁听见了,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问的是:昨晚急诊室里那个医生,是谁。”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空调外机不响了,水管里的水流声消失了,甚至连远处监护仪的滴滴声都像是被调低了几格。只剩下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固执的蜜蜂。

      简淮宁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杯中的液体晃了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的手在抖。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合拢拢住杯身,指甲盖泛着白,指腹上那些细碎的、被酒精洗手液侵蚀出来的裂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你怎么说的?”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可如果你仔细看他的手,就会发现那双手在抖,抖得咖啡液面泛起了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顾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蓝,窗外的建筑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幅被慢慢显影的照片。远处有鸟叫,一两声清脆的啁啾,然后是更多的鸟加入进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清晨的例会。

      “我跟他说,是急诊的简医生。”顾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好像他在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咖啡有点苦之类的无关紧要的话,“然后他就安静了,没再说话,也没再问问题。护士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正常。又过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心率也下来了。”

      顾主任说完,把空了的咖啡杯捏扁,投进了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塑料杯碰撞铁皮的声音清脆而果断。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简淮宁,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随意的、闲聊般的语气。

      “简医生,你是他什么人,我没兴趣打听。但你听我一句劝——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他现在是你的病人。病人和医生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专业。你越过了,对你、对他、对这个职业,都不公平。”

      他没有等简淮宁回答,转身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合页上大概刚上过油,没有发出那种老旧的呻吟。门在简淮宁面前缓缓合上,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透过那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顾主任走向江厌的病床,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了翻,低头对床上的病人说了句什么。他看不见江厌的脸,被顾主任的背影挡住了,只看见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背上还贴着固定留置针的透明敷料,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有力气。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简淮宁坐在椅子上,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是ICU医生惯常喝的那种黑咖啡,苦到舌根发麻。他皱了皱眉,不是被苦的,是因为这种苦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想起高三那些熬夜刷题的晚上,江厌会在他桌上放一杯热牛奶,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上课”。他想起那些便利贴上的字迹,工整的,一笔一划的,跟他平时潦草的字完全不一样。他后来才知道,江厌每次都要写好几张,选最好看的那张贴上去。

      他坐在那里,把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一点一点地喝完了。每一口都是苦的,苦到胃里泛酸,可他没有停下来。好像喝完这杯苦的,就能把那六年的甜都找回来。

      探视时间是早上九点。

      简淮宁在八点五十的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温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头皮发麻,可脸上的红肿还是没有完全消下去。他用纸巾擦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穿着皱巴巴的深灰色卫衣,领口歪着,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眼睛还是肿的,眼角泛着红。他看起来像一个熬了三天夜的程序员,或者一个刚失恋的大学生,总之不像一个医生。

      他想了想,用手沾了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把卫衣领子整了整,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上那片因为紧张而泛红的皮肤。然后他把口罩戴上——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从急诊科顺手拿的,口袋里常备几只。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还是肿的,但在口罩的映衬下,至少没那么明显了。

      九点整,ICU的门开了。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这是ICU的规定,为了防止感染和保证病人的休息。简淮宁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两个中年男女,大概是某位病人的家属,男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女的抱着一束花,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探视病人前特有的、努力维持的镇定。简淮宁站在他们后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攥着一张纸巾,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走进ICU的时候,脚步比他预想的要稳。也许是因为这身打扮不像医生了,没有了白大褂,他反倒觉得自在了些。也许是因为口罩给了他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像一面小小的盾牌,挡住了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江厌醒着,江厌睡着,江厌不记得他,江厌假装不记得他,江厌看见他就让他走——每一种可能他都想过了,每一种可能的应对方式他都想好了。

      可当他走到那张病床前,看见江厌醒着,正半靠在床上,微微侧着头看向窗户的方向时,他发现自己想好的那些应对方式全部作废了。

      江厌比昨晚看起来好了很多。

      失血过多的苍白被早上的阳光冲淡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很淡,像冬天快结束时那种若隐若现的春意。眉骨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缝线很细很密,是ICU的医生处理的,线脚整齐,愈合后应该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嘴唇还是干裂的,但护工大概帮他擦了润唇膏,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脂,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的头发被简单地拢了一下,不像昨晚那样乱成一团,露出额头和眉骨的轮廓。

      他瘦了很多。这是简淮宁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的瘦,而是一种带着损耗的消瘦,像是身体在漫长的日子里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只留下一副骨骼的框架。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线比以前锐利了,锁骨下方的凹陷比以前更深了。他的校服下面藏着什么样的身体,简淮宁想象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现在他看见了,在他最不想看见的场景里——病床上,苍白的,虚弱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厌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在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简淮宁一直知道,以前上课的时候他就爱看江厌的侧脸,看那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扇形阴影。那时候的江厌是饱满的、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像一颗饱满的果实,咬一口汁水四溢。现在他像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脉络还在,形状还在,可你知道它已经失去了什么东西,失去了那种叫做“活着”的饱满感。

      可他活着。这就够了。

      简淮宁站在床边,没有说话。ICU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在睡觉,呼吸机的声音在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监护仪上的曲线跳动着,绿色的,稳定的,昭示着床上这个人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眨了几下,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二十秒。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固执地挺直的树,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攥着那团已经被汗浸湿的纸巾,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然后江厌转过了头。

      那个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脖子受了伤——他的颈椎没有问题,是车祸中幸运保全的部分之一——而是因为他好像也在犹豫,也在害怕,也在做某种心理建设。他的头一点一点地转过来,从窗户转到天花板,从天花板转到监护仪,从监护仪转到床头柜上那杯没有动过的水,然后,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简淮宁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简淮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个巨大的、五颜六色的、装满了所有情绪的气球塞进了他的胸腔里,然后砰的一声炸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目的、炫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白。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摆,所有的语言功能、逻辑思维、社交礼仪全部下线,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看,记住,不要眨眼。

      江厌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简淮宁一直都知道。在阳光底下会变成琥珀色,透亮的,像一块被阳光照透的蜜蜡。高三那年冬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南方难得下雪,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江厌跑过来找他,头发上沾着雪沫子,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说“简淮宁,下雪了,我们去看雪”。他们站在操场边上,看那层薄得可怜的雪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江厌转过头来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雪光,好看得不真实。简淮宁那时候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六年过去了,这双眼睛还是深棕色的,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那双眼睛里装的是光,是笑,是少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是每一次看向简淮宁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热烈的、像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的专注。现在那双眼睛里装的是疲惫,是克制,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谨慎,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可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江厌看着他,没有说话。

      简淮宁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像两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一个靠在病床上,一个站在床边,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可那不到一米的距离里横亘着两千一百九十天。每一寸空气里都塞满了那些被浪费掉的、被错过的、再也找不回来的日子,沉甸甸的,压得两个人都不敢轻易开口,怕一开口,那些积攒了六年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淹没了彼此,淹没了所有试图维持的体面和克制。

      最后还是简淮宁先开的口。

      “醒了?”他说。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说话。可他说完就觉得这两个字蠢透了,人家明明白白地睁着眼睛看着你,你问他醒了没有,这不是废话吗?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说废话,这个毛病从高中就有了,高三每次模拟考之前他都会紧张到语无伦次,江厌就会笑着递给他一颗草莓糖,说“吃颗糖就不紧张了”。

      江厌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又归于静止。他的目光从简淮宁的眼睛移到他的口罩上,又从口罩移到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的脖颈上,最后又回到了他的眼睛。他的视线在那个口罩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简淮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当然认出了,昨晚在急诊室里,他意识模糊的时候都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没道理现在清醒了反而认不出来。

      可他迟迟没有开口。

      简淮宁忽然觉得那个口罩闷得他喘不过气。不是物理上的闷,是心理上的,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觉得呼吸困难,让他觉得那层薄薄的蓝色无纺布不是保护而是囚笼。他想摘下口罩,让江厌看清他的脸——不是那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红肿眼睛的陌生人,而是简淮宁,是那个给江厌写过四十七封情书的简淮宁,是在化学实验室后门握住他的手不放的简淮宁,是被他推开之后还在原地站了很久、等他回头的简淮宁。

      可他没有摘。因为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顾主任说的那句话——他现在是你的病人。病人和医生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专业。他不知道隔着口罩算不算专业,但这层薄薄的布确实给了他某种虚假的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医生在查房,而不是一个等了六年的人在面对那个让他等了六年的人。

      “简医生。”江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比昨晚好了很多,但依然带着一种沙哑的、粗粝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终于得到了第一口水的滋润,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有了一丝流动。他的声音里没有昨晚那种恍惚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意识的、刻意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慎重的思考和反复的斟酌才放出来的。

      他叫的是“简医生”,不是“简淮宁”,不是“淮宁”,不是那些在无数个夜晚回荡在他梦境里的、带着笑意的、亲昵的称呼。

      简淮宁觉得心脏被人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那种酸胀感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噎了一下。他迅速地、几乎是在江厌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嗯”了一声,那个“嗯”短促而克制,像一个句号,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任何可能延展开来的情绪。然后他走到床尾,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开,低头看了起来。这个动作流畅得不像演的,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在急诊科,他每天都要翻看几十本病历,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成了他在任何紧张、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刻的第一反应。

      病历夹里记录着江厌从入院到现在的所有生命体征和检查结果。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体温。血常规,凝血功能,肝功能,肾功能。胸片,腹部CT。每一条数据他都在看,可他的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所有的信息像水流过筛子一样穿过去,没有留下一滴。他的眼睛在扫描那些数字,可他的大脑在处理别的信息——这个人的病历,这个人的数据,这个人的生命体征,这个人的一切都在他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厌。他认识的那个江厌不会需要这些,不会需要病历夹、监护仪、输液管,不会穿着病号服半靠在病床上,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眼底带着一种被时间和命运共同打磨过的、沉稳到近乎死寂的平静。

      “恢复得不错,”简淮宁说,把病历夹挂了回去,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腹部裂口没有感染迹象,肋骨骨折保守治疗就可以,不需要手术。再观察两天,如果指标稳定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他用那种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医生语气说完这些话,每个字都精确得像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江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打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种礼貌的、程序性的回应。那点头的动作里没有感激,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在意——好像他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病情介绍,好像那个被车撞了、腹部裂开、肋骨骨折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简淮宁等了几秒钟,等他说话。可江厌没有再开口,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在叶片上跳跃,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每一根线条都锋利而分明,可你知道那锋利的线条下面是柔软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东西,只是他不肯让你看见。

      简淮宁站在床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他准备了一整夜,想了很多种可能,可他没有想到这一种——江厌根本不打算跟他说话。不是冷漠,不是拒绝,甚至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让人绝望的东西——他好像已经接受了“简医生”这个身份,接受了这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口罩、站在他病床前的年轻人只是一个医生,一个来告诉他恢复情况的、普通的、与他的人生毫无交集的急诊科医生。

      他接受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好像六年前天台上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那四十七封情书、四十七颗草莓糖、四十七张被抚平的糖纸,全都是简淮宁一个人的幻梦。好像“简淮宁”这个名字,只是一个他偶尔会想起、然后很快就忘记的、遥远的高中同学的名字。

      简淮宁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很短,也许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看着江厌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江厌,江厌,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我是简淮宁,我不是什么简医生。那个声音很大,大到他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句话吞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零点几秒,像是一个在犹豫要不要伸出去握住的、最后的试探。然后他收回了手,插回口袋,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

      “简医生。”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住了。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如果他在多走一步就可能听不见。可他就是听见了,在ICU各种仪器的背景音里,在隔壁床呼吸机的有节奏的声响里,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三个字。

      他转过身,看见江厌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头微微侧向窗户,阳光在他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可他不再是刚才那个什么都不想说的江厌了。他的嘴唇在动,开合了好几次,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激烈的斗争。他的手指在被单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又蜷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件事的决心。

      “简医生,”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可简淮宁听出了那个稳字下面的颤抖——不是身体的颤抖,是声音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谢谢你救了我。”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吞音,没有省略,像是他在心里反复排练过很多遍。可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之前最后吸进一口气,然后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连同那口气一起咽了下去。

      简淮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久到窗户上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站在ICU苍白的灯光和窗外明媚的晨光交界的地方,一半明,一半暗,像一个站在两个世界边缘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不客气。”他最后说。

      然后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走出ICU,走过走廊,走过楼梯间,走过急诊大厅,走过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了出来。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若有若无的,像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声音在叫他。

      他想起高二那年秋天,学校里的桂花开了,满校园都是那种甜腻腻的香。江厌不知道从哪里折了一小枝桂花,偷偷放在他的课本里,他上课打开书的时候,花香扑面而来,前排的江厌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比了个口型,说的是“喜欢吗”。他没有回答,但他把那枝桂花夹在课本里压成了干花,花瓣变成了深褐色,香味也早就散了,可他一直留着,从南方带到北方,又从北方带回南方。

      那枝桂花现在还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在一本海子诗集里,和四十七张糖纸夹在一起。

      他站在医院门口,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自嘲的笑。他笑自己像个傻瓜,昨晚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又对着镜子整理了十分钟的仪容,结果人家只说了三句话——“简医生”“谢谢你救了我”“不客气”。多么完美的医患对话,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多余的。

      他笑够了,低下头,把口罩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手里的口罩,想着江厌大概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全程他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肿得不像话的眼睛。那双眼睛大概也不会给江厌留下什么印象,毕竟谁会在意一个医生是不是眼睛肿了呢?

      他把口罩塞进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科室主任回复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简简单单几个字,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沈屿。”简淮宁叫了一声,声音在接通的那一瞬间忽然就沙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一些,可那种沙哑是藏不住的,像一道裂缝,再怎么填补都会有痕迹,“你今天有空吗?出来喝杯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多年的老朋友才会有的敏锐和担忧:“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哭了?”

      简淮宁没有回答。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自己冷得要命,冷到骨头缝里,冷到这六年来积攒的所有温度和热量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没事,”他说,声音终于平静了一些,“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沈屿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最后补了一句“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去你家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说完就挂了,没给简淮宁拒绝的机会。

      简淮宁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住院大楼。ICU在四楼,从外面看只是一排普通的窗户,蓝色的玻璃,反射着天空和云朵。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江厌的病房,他也不知道江厌现在是不是还看着窗外,是不是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阳光是不是还落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是不是还投在颧骨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下午两点,简淮宁坐在一家街角的奶茶店里,对面坐着沈屿。

      沈屿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说变是因为他留了胡子,下巴上薄薄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是社会人”的气息。说没变是因为他一坐下就开始吐槽这家店的装修——“这墙上的假花也太假了吧,塑料花都要哭了好吗”——语气和高中时一模一样,连翻白眼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简淮宁听着他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没有告诉沈屿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说“遇到一个以前的熟人”,沈屿没有追问,因为沈屿太了解他了,知道如果他不想说,问一万遍也没有用。

      他们喝了两杯奶茶,吃了一盘炸鸡块,聊了沈屿最近在追的一个客户有多难搞,聊了沈屿女朋友养的猫又把沙发抓烂了,聊了沈屿爸妈催他结婚催得他快疯了。沈屿说这些的时候绘声绘色,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像单口相声,简淮宁笑着听,偶尔插一句“你就认了吧反正你也想结婚”,沈屿就翻一个巨大的白眼说“凭什么我要被催啊我想结的时候自然会结”。

      简淮宁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

      沈屿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变成了背景音。他看着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拎着菜,有人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所有的人都在这舞台上走来走去,演着自己的戏。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顾主任说的一句话——“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家人,没有伴侣,没有朋友的联系方式。三十岁了,活得好像这个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嚼出不同的味道。第一遍嚼出的是心疼,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第二遍嚼出的是愤怒,对他的,对自己的,对命运的。第三遍嚼出的是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让自己活成这样?你说那些狠话把我推开,不就是为了让我过好自己的人生吗?那你呢?你过的是什么人生?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嚼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苦涩的、空荡荡的茫然。

      “淮宁。”沈屿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发什么呆?我叫了你五遍了。”

      简淮宁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见沈屿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想再说“没事”了。他不想再假装自己很好,不想再假装那六年的每一天都没有在想那个人,不想再假装昨天在急诊室里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他的心没有碎成一千片。

      “沈屿,”他说,声音很轻,轻到隔壁桌的人听不见,可沈屿听见了。沈屿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嘻嘻哈哈的、调侃的、没正经的样子,变成了一种认真的、警觉的、带着担忧的凝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简淮宁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黑黑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凝固的眼泪。他用吸管戳了戳那些珍珠,看它们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像是在做某种没有意义的、重复的运动。

      “我看见他了。”他说。

      沈屿手里的奶茶杯发出一声被捏扁的脆响,奶茶从吸管口溅了出来,在桌上溅出几滴棕色的液体。他没有去擦,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简淮宁的脸,眼睛里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宣判的神情。

      “谁?”他问。可他问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对了,那个“谁”字里面带着一种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颤抖。

      “江厌。”简淮宁说。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就像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了下来,虽然包袱里的东西还在,虽然那些东西依然沉重,可至少他不用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背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出了车祸,送到我们医院,我接的诊。”

      沈屿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瞪着眼睛看了简淮宁好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去半米,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奶茶店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沈屿浑然不觉,他俯下身子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脸凑到简淮宁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可那种压不住的激动和愤怒在每一个音节里炸开。

      “然后呢?”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救了他?他没死?你跟他说话了?他说什么了?你——”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机械地擦了擦那滩奶茶渍,擦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桌面擦掉一层皮。他擦了一会儿,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抬头看着简淮宁。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心疼。

      简淮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里的每一次“我没事”“我不想他”“我过得很好”,都在这四个字面前碎成了渣。那些故作轻松的伪装,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感,那些在深夜里一个人流的眼泪,全部在这一个瞬间被沈屿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击得粉碎。

      “我不知道。”简淮宁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墙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可你知道那面墙马上就要塌了,“我真的不知道。”

      沈屿没有再说话。他把简淮宁面前的凉奶茶挪到一边,把自己那杯还温热的红豆奶茶推过去,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叠好放在简淮宁手边。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过度关心,就好像他在做的只是一些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朋友心情不好,你递杯热饮,备好纸巾,仅此而已。

      可简淮宁知道不是的。他知道沈屿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简淮宁端起那杯红豆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的,红豆的软糯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沈屿总是笑他喝奶茶要加红豆,说红豆是女孩子才吃的东西。他每次都懒得理沈屿,因为他知道江厌会在放学后偷偷在他桌上放一袋红豆糕——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红豆馅是自己熬的,不太甜,他最爱吃的那种。后来他问过江厌为什么总是买红豆味的给他,江厌说“因为红豆代表相思啊,我思你,你也思我”。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书包,不敢看他。

      简淮宁把奶茶杯放下,杯子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杯壁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像眼泪流过的痕迹。

      “沈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恨了六年的人,其实根本不值得恨——甚至恰恰相反——你会怎么办?”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浮夸的水晶吊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用一种非常认真的、不像沈屿的眼神看着简淮宁。

      “那你恨他吗?”沈屿反问道,“我是说,在昨天之前,你恨他吗?”

      简淮宁没有回答。可他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沈屿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他伸出手,越过桌子,在简淮宁的头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拍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就没有恨过他,”沈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一丝淡淡的心疼,“一天都没有。”

      他说完就站起来去结账了,留下简淮宁一个人坐在位置上,面对着一杯喝完的红豆奶茶和两个空了的炸鸡块盘子。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街道上的人和车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影子。

      简淮宁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纸巾上,又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把吸管包好。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一种告别或者开始的仪式。他把包着吸管的纸巾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奶茶店。

      沈屿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出来就把烟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他转过身来看着简淮宁,下巴朝医院的方向抬了抬。

      “你今晚还要去医院吗?”

      简淮宁愣了一下。他今天调了班,今天本来不用去的。可他忽然想到江厌今晚还在ICU,明天才能转普通病房。他想到ICU的门在晚上九点之后就会锁上,探视时间也结束了,他进不去。他想到江厌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嗯,”他说,“我今晚值夜班。”

      沈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最终还是没有拆穿他。他知道简淮宁今晚不值夜班,因为他刚才看到了简淮宁的手机屏幕——科室群里排班表清清楚楚,今天夜班是小周,不是简淮宁。可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注意身体”,然后转身走了。

      简淮宁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沈屿走路的速度很快,步子大,肩膀晃,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走路,在校门口碰到简淮宁就会大喊一声“淮宁!”,然后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到晚上的时候,他又出现在了ICU门口。

      他没有穿白大褂,没有戴口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洗过了,不是早上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他甚至偷偷用了一点沈屿留在车里的须后水,淡淡的松木味,闻起来像下过雨的森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换衣服,为什么要用须后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出现在ICU门口。他只知道如果今晚不来,他会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失眠一整晚,然后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来。

      他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房里的灯调暗了,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江厌的侧脸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睡着了,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还贴着固定留置针的透明敷料。他的睡姿看起来很放松,不再是昨晚那种蜷缩的、自我保护式的姿势,而是一种舒展的、把自己完全交给床的姿态。

      简淮宁在窗外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下面,找到了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那是高三的一个午后,江厌在图书馆睡着了,趴在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上,脸枕着胳膊,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简淮宁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存了六年,换了三部手机,每一次都第一时间把这张照片导进来,像护身符一样随身携带。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隔着玻璃窗,把照片和病床上的人放在一起对比。

      同样都是睡着的样子,同样都是毫无防备的姿态。可六年前的江厌是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胳膊上有一道打篮球时留下的擦伤,嘴角有一颗小小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饭粒。他的睡相很丑,嘴巴张着,眉头皱着,有时候还会流口水,简淮宁每次看到他睡觉的样子都会忍不住笑,然后在心里想,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又睡得这么丑的人。

      六年后的江厌瘦了很多,轮廓锋利了很多,看起来也疲惫了很多。他的睡相变好了——或者说,他连睡觉都变得克制了,不再张着嘴,不再流口水,眉头不再是皱着而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着什么沉重的问题。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成年人了,可那种“成年人”的感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孤独,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树,没有人浇灌,没有人修剪,被风吹,被雨打,就这么倔强地、孤独地长大了。

      简淮宁把手机收起来,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缩在椅子里睡觉,而是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上课铃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江厌在睡觉,不会知道他来过。可他就是不想走,好像只要坐在这里,隔着几道墙和一段走廊,就能离那个人近一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走了过来,在简淮宁面前停下,简淮宁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护士,大概二十出头,圆圆的脸,眼睛里带着笑。她低头看着简淮宁,嘴角弯了一下,说:“你是来看江厌的吗?”

      简淮宁点了点头。

      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递给他。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2420号病床。普通病房,明天上午九点以后可以探视。”她把纸条塞进简淮宁手里,眨了眨眼,笑着说:“顾主任让我告诉你的。他说,如果你再在ICU门口睡一晚,他就要给你开住院单了。”

      简淮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那颗小虎牙终于露了出来,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植物终于被照到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把上面的病房号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2420。二十四楼,二十号床。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谢谢,”他对护士说,“也替我跟顾主任说声谢谢。”

      护士笑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简淮宁站起来,最后透过玻璃窗看了江厌一眼。江厌还在睡,姿势一点都没有变,呼吸依然平稳,监护仪上的曲线依然规律地跳动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见”,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的脚步很轻快,不像早上那样沉重而缓慢,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确定性的、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的轻松。他走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的影子夹在中间,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了合拢的门缝里。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简淮宁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纸边的毛糙刮过他的指腹,痒痒的,像一个温柔的小提醒。他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晚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湿润的,温暖的,像某个久违的拥抱。他站在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座城市、那个季节、那个人全部吸进了肺里。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在教室里对着空桌子哭的少年,不再是那个在操场上对沈屿说“我不想他了”的骗子,不再是那个在ICU门口蜷缩着睡了一夜的傻瓜。

      他是简淮宁。他是江厌的主治医生。他是那个等了六年的人。

      而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