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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毕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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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晚会的灯光在后操场炸开,像一捧廉价的碎金,铺天盖地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气球、彩带、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那些年》,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被气氛催熟的笑容,好像不笑着哭一场就不算经历过青春。
简淮宁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张纸条他已经攥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汗把纸边洇湿了一圈,蓝色的墨水有些模糊了,但字迹还是清晰的——我在天台等你。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江厌的“厌”字总是少写一点,像是一种故意的叛逆。简淮宁纠正过他很多次,每次都是在语文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他指着江厌的作业本说“你这个‘厌’字又少一点”。江厌每次都笑嘻嘻地回一句“要留一点缺憾才完美”,然后把作业本抢回去,下一次照样少写那一点。
现在这一点缺憾就躺在他手心里,像一颗小小的、不规则的石头,硌得他掌心生疼,硌得他心脏发紧。
晚风从走廊穿过来,带着操场上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女生们身上甜腻的信息素味道。简淮宁低头闻了闻自己手腕,又抬起来嗅了嗅袖口——什么都没有。他的信息素是雨后青草的味道,很淡很淡,淡到除非他主动释放,否则站在他身边都未必能闻到。这在Omega里不算常见。他妈妈总说这是他的福气,“信息素淡不容易招惹Alpha”。简淮宁以前也这么觉得,安安静静地做个不起眼的Omega,不被注意,不被觊觎,多好。
直到他遇见了江厌。
他想让江厌闻到他的味道。那种心情说不清楚,像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渴望,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叫嚣着、沸腾着。他想让那个Alpha知道,他的信息素是青草味的,雨后刚被阳光晒过的青草,干净、潮湿、带着一点泥土的腥甜。那是他的气味,是他的一部分,他想把它献出去,像献祭一样,把最柔软最隐秘的自己摊开在江厌面前,说:你看,这就是我。
可每次江厌靠近,他的信息素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溢,紧张得像是第一次登台的小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快得像擂鼓。江厌会笑着说“你身上好香”,然后像大型犬一样凑过来闻他脖子。他每次都把江厌推开,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江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近到他能闻到烈酒与硝烟的气息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他。
三年了。三年里他写了四十七封情书,每一封都夹在江厌的课本里。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物理书、化学书、生物书、历史书、政治书、地理书,所有能找到的课本都被他塞过。他写得很用心,每一封都认认真真地折成方胜的形状,塞进书页中间,像藏一个秘密。江厌从来没有回复过,没有口头回应,没有纸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可简淮宁会在第二天上课时,对着课本里多出来的一颗草莓味硬糖发呆。剥开糖纸,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想,这应该算是回应吧。
四十七颗糖,四十七种甜。他把每一张糖纸都抚平了叠好,夹在自己最喜欢的那本诗集里。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像一枚枚小小的、廉价的勋章。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他:“淮宁!晚会开始了,快过来!”
是同桌沈屿,一个Beta,笑起来的声气很大,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沈屿穿着校服,领口别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色塑料花,正用力朝他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今晚的灯光。
简淮宁应了一声,把纸条揣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毛糙的纸边,心跳又乱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也许只是最后一次在天台上吹吹风,也许江厌想跟他道个别,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声音在说:去吧,去把三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说了,不管结果怎样,至少你不会后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晚会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了,灯光也暗了,走廊里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天台。他知道那个天台。
高一刚入学那年,他在校园里迷路。新学校太大了,教学楼长得都差不多,他转了两圈都没找到回教室的路,最后看见一扇半掩的铁门,以为那是出口,推开了才发现是通往天台的楼梯。他沿着生锈的铁梯往上走,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被晃得眯起了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栏杆上。
校服敞着,里面的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姿势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怎么又有人来了”的无奈。可当他看见简淮宁的时候,那种无奈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像是愣了一下,又像是笑了一下。
“同学,”江厌把烟收起来,从栏杆上跳下来,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简淮宁后来想,也许从他推开那扇门看见江厌的第一秒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从喜欢的音乐聊到讨厌的科目,从教室窗外的枇杷树聊到食堂阿姨打菜时颤抖的手。江厌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在空中划来划去,阳光落在他手背上,简淮宁看得有些出神。他发现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Alpha居然会背海子的诗,喜欢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小漫画,最害怕的东西是蟑螂——说到蟑螂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简淮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江厌发现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Omega居然会打篮球,看过所有金庸的小说,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他说“你笑一个我看看”的时候,简淮宁故意板着脸没理他,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江厌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简淮宁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蒙在头上,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全世界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对自己说:完了。
那是心动的开始。后来他才知道,江厌每周五放学后都会去天台,抽一根没点的烟,看一会儿天空。他也养成了周五去天台的习惯。有时候碰见了就说几句话,有时候碰不见,他就一个人坐在栏杆边,想象江厌坐在这里时在想什么。天台的地上有江厌用粉笔画的小人,画了很多个,姿态各异,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仰着头看天空。简淮宁觉得最中间那个长头发的小人很像自己,但他没有问过。
所以他是真的认得那张纸条上的字,真的认得那个少写一点的“厌”。所以他在毕业晚会的喧嚣中,在所有人大笑大叫大闹的时候,一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爬上一级一级的楼梯,走向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天台的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沿着水泥地面蜿蜒到他的脚边。简淮宁深吸一口气,推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铁门的锈迹蹭在他的掌心上,冰凉粗糙。夜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有车流的喧嚣,近处有蝉鸣,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离歌。
江厌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
他穿着校服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月光把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晰,肩膀宽阔,腰线收窄,三年里他从一个瘦高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已经有成年人轮廓的Alpha。简淮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一时他还没有这么高,坐在栏杆上脚还够不着地,现在却已经能把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他的信息素在没有刻意收敛的时候,像一种无声的宣告,烈酒与硝烟的气息在夜风里弥漫。不是那种廉价的烈酒,而是陈年的威士忌,辛辣中带着橡木桶的醇厚;硝烟也不是刺鼻的火药味,而是雨后战场上残留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灼热、侵略性强,却又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像火,也像盾。
简淮宁一直觉得江厌的信息素和本人很像——乍一看不好惹,靠近了才发现那层坚硬的外壳底下,藏着很多很多柔软的东西。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着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江厌。”
Alpha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可简淮宁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校服布料被扯出细密的褶皱。然后江厌慢慢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盖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一管笔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嘴唇。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简淮宁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像一幅画表面上完整无缺,可你盯着看久了就会发现颜料底下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江厌就是这样,他站在月光里,好看得不像真的,可嘴角的弧度不对,肩膀的线条太僵,信息素的味道也太浓——浓得不像是自然散发出来的,倒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关不住溢出来的。
简淮宁没有多想。他的脑子已经被紧张塞满了,心脏跳得太快,血液涌上来,耳朵里嗡嗡的。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想过很多次告白的场景,在篮球场的梧桐树下——深秋的时候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江厌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在周五傍晚的天台上——夕阳烧红了半边天,晚风温柔得像叹息。他甚至练习过很多次,对着镜子,对着空气,对着沈屿那张写满八卦的脸。沈屿每次听完都会捂着心口说“太肉麻了我受不了”,然后下一句就是“再说一遍我想记下来”。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那些反复练习过的话全都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干净净地擦过一遍,一个字都没留下。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又紧又疼,每跳一下都带着一种酸涩的钝痛。
他张开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紧张到声音都变平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反而没有了颤音。
“江厌,我喜欢你。从高一到高三,三年了。”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风停了。操场上远远传来的音乐声、城市里远远近近的车流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所有声音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世界安静得不真实,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看见江厌的眼睛终于露出来了——风吹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碎了的玻璃反射着光,又像有什么液体在里面打转。那瞬间简淮宁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某种他一直渴望看见的东西——欣喜?震惊?感动?——可他来不及确认,那双眼睛就垂了下去,睫毛的阴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切,像拉上了一道窗帘。
江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信息素还在不受控制地溢出来,烈酒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简淮宁觉得有点呛,可他没有后退,甚至想往前再走一步,走进那片灼热的气息里,像扑火的飞蛾。
然后江厌笑了。
那个笑容让简淮宁心里最后的希望碎成了齑粉。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笑法——不是天台初见时那种“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的调侃,不是塞糖时那种得意洋洋的坏笑,不是一起吃麻辣烫时辣得龇牙咧嘴的滑稽表情。那些笑都是活的,有温度的,带着少年气的,甚至有点傻的,像一只大型犬摇着尾巴。
这个笑容是凉的,薄的,像一层霜。表面上是礼貌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内里是更残忍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你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像经过精心计算——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犹豫——刚好能把一个人的心碾碎,又不留下明显的伤口。
简淮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在等江厌开口,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简淮宁,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废话的江厌——物理课上江厌趴在他肩头说“好困啊借我靠一下”,午休时隔着过道扔纸条过来问“中午吃什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流汗的样子还挺好看”。那些声音是黏的、软的、带着笑意的。
现在这个声音是陌生的、冷硬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法官宣判,语调却懒洋洋的,像猫戏弄已经半死的猎物,不急不躁,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悠闲。那是一种掌控者的姿态,是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像刀子一样扎进对方心里的那种从容。
“一个Omega主动来找Alpha表白?你不觉得掉价吗?”
简淮宁脸上的血色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的,嘴唇还张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一个字刚冲出喉咙就被一只手掐断了。他看见江厌往前走了一步,Alpha的信息素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些原本只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烈酒与硝烟忽然活了过来,像实质般的东西压迫过来,烈酒的气味变得辛辣刺鼻,像有人把一整瓶烈酒泼在他脸上;硝烟的气息像是真的在空气中炸开了,带着灼热的温度,裹挟着某种危险的、侵略性的东西。
那不是Alpha信息素自然的扩散。简淮宁知道江厌的信息素平时是什么样的,他闻过很多次——周五傍晚的天台上,晚风把那种味道送过来,浓烈但不刺鼻,像一杯温热的烈酒。可现在这股味道是刻意的、带着攻击性的释放,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每个Omega都会在这种压迫感面前本能地瑟缩,那是几万年进化刻进骨头里的本能——面对强大的、充满敌意的Alpha,Omega的身体会发出最原始的警报:危险,快跑。
简淮宁没有后退。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膝盖发软,指尖发凉,腺体在皮肤下隐隐地疼——那是Omega的腺体对强势Alpha信息素的应激反应,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胀。他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把眼泪逼回去。
他没有哭。至少现在不能哭。他不能在江厌面前哭,不能让自己的眼泪变成这场告白的注脚,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乞求。
“还是说,”江厌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半米了。他比简淮宁高半个头,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审视的、冷漠的目光打量简淮宁的脸。那双眼睛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剔,好像他面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你只是想找个Alpha标记你?那很抱歉,我对你这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淮宁苍白的脸,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剜过去,不急着见血,要让你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寸疼痛。
“不感兴趣。”
简淮宁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砰的一声巨响,而是很轻很轻的、像玻璃内部出现裂缝的那种声音,细微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那些裂缝开始蔓延,从胸口到喉咙到眼眶,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所有的碎片挤在一起,尖锐的棱角扎得他哪里都疼,疼得他说不出话,疼得他不敢呼吸。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我没有想被标记,我只是喜欢你。他想说你记不记得高二运动会,你参加一千五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中暑了,我递给你一瓶水,你看都没看就喝了,喝完才发现是我的水杯,然后你把那个水杯收进了书包里,再也没有还给我。他想说你记不记得你往我书包里塞过四十七颗草莓味的硬糖,我每一颗都吃了,每一张糖纸都留着,夹在我最喜欢的那本海子诗集里。他想说你记不记得化学实验室后门那次,你抓住我的手抓得那么紧,你说“我会努力不变成怪物”,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
每一句话都堵在喉咙口,挤在破碎的玻璃碎片之间,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水。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江厌都会用那种凉薄的笑回应他。
所以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稳,像是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退到这条线之后,就不要再回头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江厌有没有听见。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校服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听见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听见铁门被拉开时生锈铰链的呻吟。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像是怕惊醒一场噩梦。他告诉自己不能跑,跑了就输了,虽然他已经输了,但至少要输得体面一点。
眼泪在走出第三步的时候落了下来。第一滴砸在校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的,滚烫的,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反正走廊里没有人,反正毕业晚会所有人都去了操场,反正不会有人看见一个Omega为一个Alpha哭得满脸都是泪的样子。
他走完那条走廊,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身后是操场上炸开的烟花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背景音。简淮宁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秒,江厌脸上那层冷漠的面具龟裂了。
先是嘴角。那个精心控制的、凉薄的微笑像墙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紧咬的牙关。然后是眼睛,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瞳孔里翻涌着剧烈的、压抑的痛苦,像火山喷发前最后一秒的沉默。然后是整张脸,裂纹从眉间蔓延到嘴角,像干涸的河床,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Alpha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栏杆,骨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的指关节像是要刺破皮肤,指甲嵌进铁锈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呻吟。信息素狂暴地翻涌起来,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破笼而出的机会,疯狂地冲撞着。烈酒的气息变得浓烈得近乎刺鼻,像有人打翻了整个酒窖;硝烟的味道像是真的在空气中炸开了,带着灼热的、暴烈的、充满了不甘和痛苦的气息。
他死死地咬着牙,把信息素往回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信息素的暴走是生理性的,就像你不能靠意志力让发烧的体温降下来一样。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压得额角的青筋暴起,压得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不能放出去。不能让简淮宁闻到。如果他闻到,就会知道那些话全是假的,知道他的Alpha正在经历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在剜自己的心。烈酒的味道里会混入悲伤,硝烟的气息里会透出绝望,而一个Alpha的信息素一旦暴露了真实的情绪,就是最大的失败。
江厌低着头,看见简淮宁方才站过的地方,有一滴小小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滴水渍很小,比一滴雨大不了多少,可它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枚小小的图钉钉在水泥地上。他盯着那滴水渍看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动了位置,那片光斑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无声的、剧烈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震散架的颤抖。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指节,用疼痛阻止自己发出声音。他不能哭出声,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上来,操场上的音乐随时可能停下来,任何一个路过的脚步声都会让他暴露。
可他控制不住。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低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带着被碾碎的心。“简淮宁……对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诊断书,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纤维,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他把那张纸展开,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医学术语像咒语一样闪烁着。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重症。会不定时爆发攻击性。医生说最好的结果是永久隔离,最坏的结果是在一次爆发中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对自己的,或者对他人的。医生的原话他记得每一个字,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是因为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背诵过,像背诵一篇判决书:“你的信息素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攻击身边的人,尤其是Omega。在病情稳定之前,你最好远离所有Omega,尤其是……你在意的那些。”
尤其是你在意的那些。
医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是同情的、无奈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做不到但你必须做到”的笃定。那个医生大概见过很多像他一样的Alpha,年轻的、疯狂的、为了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的Alpha,最终都被现实逼着学会了放弃。
在意的人。他在意的Omega。
江厌把那几个字读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心上,不是凌迟,是钝刀慢磨,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寸疼痛。他在意的Omega,他唯一在意的Omega。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Omega,那个会在化学实验室后门找到他、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裹住他的Omega,那个写了四十七封情书、每一封他都读过几十遍、甚至能背下来的Omega。
他背得出来。第一封的开头是“江厌,今天物理课你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我帮你擦了”。他记得那一页纸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渍,像是掉了一滴眼泪。最后一封的结尾是“毕业以后我们养一只猫吧,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他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因为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毕业以后。
他全都记得。每一封情书他都藏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藏了三年,没有任何人发现。每天晚上熄灯以后,他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一封一封地读。读了很多遍,读到那些句子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有时候室友起夜,看见他被窝里亮着光,问他在干嘛,他说看小说,室友信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留在他身边,然后某一天信息素失控,伤害他,甚至可能标记他。不是那种温柔的、两厢情愿的标记,而是暴力的、不受控制的、会撕裂腺体的那种。到时候简淮宁会疼,会流血,会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创伤,会在每一个发情期都被那段噩梦般的经历折磨。那会比今天的拒绝残忍一万倍。
所以江厌选了那个不那么残忍的选择。说最狠的话,做最绝情的人,让他恨自己,让他离开自己,让他去过安全的人生。没有自己拖累的人生。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地哭,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月光安静地照着他,照着他发抖的肩膀、攥紧的手、和那张已经被泪水浸湿的诊断书。
操场上远远传来音乐声,是《那些年》,所有人都在合唱。隔着几栋楼的距离,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江厌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诊断书揉成一团塞回口袋,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着。他想,那些年错过的大雨下在了天台,那些年错过的爱情被他亲手关在了铁门外面。
第二天,他办了退学手续,跟着母亲去了另一个城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