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光》荣蕤

1、黑天 光熄了，天

　　熄光
　　荣蕤/文
　　2026.05.18
　　晋江文学城
　　一
　　临江的风带着一些化不开的湿冷，往骨头里钻。
　　漆黑的房间里，地上一片狼藉。
　　庄阳窝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下巴放在膝盖上，手止不住地颤抖，却紧紧的抱住腿。
　　窗帘是拉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整个房间死气沉沉的，没有半丝生气，甚至流露出一点淡淡的霉味。
　　今天是他20岁生日。
　　五年前的今天，是他最羞辱的时光，他想要把这段回忆烂在土根里，匮乏腐烂，却又不停地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害怕所有同性的接触，害怕狭小的房间，害怕低沉在耳边的声音。
　　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住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靠着一点体力劳动获得生活的资源。
　　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个有病的人，孤僻、自卑、胆小、怯懦。
　　他永远都是这样，别人叫也不理人，就默默的做事。
　　直到陶林的出现，他的生活才抹上一点色彩。
　　二
　　陶林是对门的住户，他第一次见到庄阳是六天前在楼下的早餐店。
　　庄阳去买早餐，捏着手里仅剩的两块钱，咬了咬牙买了两个馒头，一瓶矿泉水。
　　而路过的陶林看到了，觉得他太瘦了，吃这么少，有点可怜，就分给他两个包子。
　　面对突然的温暖，庄阳只是仓促的道了声谢谢就逃离现场了。
　　他怕。
　　刚才陶林温热的手突然落在他面前，让他想起15岁那年所有的不堪。
　　他身上的气息不稳了，随之沸腾的是心跳，是呼吸，乱了，都乱了。
　　他只觉得头痛，浑身麻木，面部僵硬，手指掐着包子。
　　连着他的尊严也被攥地稀碎，他就着泪水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好痛。
　　浑身痛，他不想在外面犯病，太丢人了。
　　后面实在吃不进去了，想吐。
　　“不行，不能吐，呕……”
　　他浑身发抖，声音颤得不像样子，后面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看到旁边扫地的环卫工人，他心里愧疚更甚。
　　“对不起，叔叔……”
　　他止不住的掉眼泪，哪怕那个叔叔根本没凶他。
　　环卫工叔叔看他情绪不对，也没怪罪，反而离开距离，默默干活，不给他过多的关注。
　　庄阳努力缓了很久，才终于缓过来。
　　但心脏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转身就跑回了家。
　　那个冰冷，绝望的家。
　　三
　　两人再次见面是一个月后，庄阳半夜打零工送外卖，结果好巧不巧，就送到了陶林家。
　　陶林刚刚下班，他是在做饭店假期工。
　　下班太晚了，累了一天，回家只想瘫在床上，一个人又不想做饭，就点了个外卖。
　　不过半小时，门口就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陶林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憔悴的脸。
　　是庄阳。
　　陶林接过外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
　　“谢啦，你这么晚了还送外卖？”
　　手指触碰的瞬间，庄阳的手瞬间缩回去。
　　“不，不客气……”
　　陶林被吓一跳，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看到庄阳突然跑开了，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放心不下，追了出去。
　　外面下着磅礴大雨，雷电交加。
　　陶林是学心理学的，他看得出来，感觉庄阳有些不对劲。
　　下雨天的，他怕对方想不开或者出意外。
　　刚追出去，陶林就看到了摔在地上被电动车压住一条腿的庄阳。
　　天太黑了，眼镜被雨打湿了，陶林看不清，地上都是水，还跟路灯反光。
　　他赶紧跑过去，浑身都湿透了也顾不上，毕竟人命更重要，他一直对生命都很有敬畏。
　　跑到面前，看到庄阳浑身颤抖，嘴唇白的几乎透明，整个人虚弱至极。
　　手心上的刺痛让庄阳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头好痛，腿也好痛。
　　陶林手脚麻利的把电动车扶起来，温柔询问他没事吧。
　　庄阳没想到会有人救他，眼泪在眼眶里，忍着不掉下来，任由晚风吹干。
　　腿痛的发麻，陶林看他的样子，问他要不要回家。
　　庄阳拒绝了，反而，把电动车锁上，走着去送餐。
　　他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哪怕是善意的，他也害怕。
　　可是……
　　他的尊严又值多少呢？
　　早就稀巴烂了。
　　四
　　再次见面已经是一周后了。
　　这一周，陶林特别在乎庄阳的状态，他想慢慢解开他的心结。
　　想往他有伤口的心脏里填充暖阳和治愈伤口的药。
　　可是，他的刻意躲闪，让陶林也很焦虑。
　　一连着几天上班都没什么状态，因为是假期工，就被老板赶出来了。
　　没办法，领了工资后，他走在大街上，觉得自己估计也是个失败者罢了。
　　他又看到了庄阳，经过这两次的相处和疏远，庄阳好像改了一点。
　　他开始慢慢接纳陶林。
　　又一次，陶林买早餐真的买多了，没办法，他一个人又吃不了。
　　想起了对门的庄阳，便敲门询问：“庄阳，在家吗？”
　　听到敲门声的庄阳把门开一个小缝。
　　“怎么了？”
　　陶林默默看了看庄阳的手：“那个，我早餐买多了，吃不掉了，我下午要出门，容易坏……”
　　庄阳站直看他。
　　“谢谢……”
　　陶林递给他，露出了一个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甚至还有一次。
　　陶林胃疼的不行，蜷缩在床上。
　　家里又没有药了，没办法，他看了眼外卖软件……
　　要么药品售罄了，要么药店关门了。
　　他烦躁的把手机扔到床尾，手持续揉着胃。
　　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他又忍着痛挪到床尾。
　　打开手机，看小区群，找到了庄阳的微信，头像是一个漆黑的苹果。
　　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加了好友，并备注。
　　而此时，庄阳正在失眠刷手机。
　　他的手机常年静音，如果不是玩手机的话，估计今天晚上根本收不到陶林消息。
　　通过后。
　　陶林发消息：
　　“睡了吗？”
　　问完后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白痴，睡了怎么通过。
　　“没”
　　“那个，我胃疼，你家有胃药吗？”
　　陶林问完就有点后悔了，有些焦虑的等待着回复。
　　过了一会，消息还没回，门就被敲响了。
　　陶林强撑着起身开了门，发现是庄阳，手里还拎着药。
　　庄阳看到他这个样子，立马扶了一下。
　　然后把他扶到沙发上，手像触电般的松开。
　　陶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庄阳给陶林倒了杯水，给他吃了药。
　　陶林缓了一会，嗓音沙哑的说：
　　“谢谢你，庄阳。”
　　“不，不客气。”
　　从那以后，陶林开始把全身心都放在庄阳和学习上。
　　虽然庄阳的心理创伤依旧没有治好，但每次陶林都会特别温柔的安抚。
　　陶林想，他应该是喜欢上了。
　　五
　　那之后，庄阳开始主动邀请陶林去他家了。
　　这天，是陶林19岁生日。
　　庄阳居然会闹小脾气让陶林这个小寿星给他做饭。
　　陶林开心极了，他觉得他的帮助有了回报，庄阳也真的接纳他了。
　　就这样幸福的光，慢慢抚平笼罩着庄阳千疮百孔的伤。
　　庄阳还给陶林买了蛋糕和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是个粉色的包裹，看起来里面的东西鼓鼓的，形状像个小熊。
　　庄阳留意过，上次去给他送胃药的时候，看到他家沙发上有一个小型小熊玩偶。
　　他想，陶林应该会喜欢。
　　陶林刚许好愿望，还没来得及吃蛋糕，拆礼物。
　　然后门口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咚。”
　　陶林看了一眼庄阳，庄阳点了点头。
　　陶林立马放下手中的汤匙，洗了洗手就去开门了。
　　可外面这个人好像越敲越不耐烦，声音越来越大。
　　可当陶林开了门，这个人问都没问直接冲了进去，把陶林撞的一踉跄。
　　“不是你，私闯民宅啊。”
　　陶林有些不满，可男人却恶狠狠的盯着他。
　　“庄阳呢？”
　　语气十分不爽，上下打量着陶林，像看食物一样。
　　这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了。
　　可在沙发后的庄阳听到这熟悉又令他害怕的声音，呼吸瞬间乱了。
　　他爸爸……
　　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害他生病的人，五年了没管他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他爸爸。
　　他忍不住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塞。
　　“你找庄阳什么事？他不在家，你告诉我，我帮你转交。”
　　陶林怕这个闯入的男人吓到刚痊愈的庄阳。
　　可男人丝毫没有要有的念头，反而直直的盯着房间寻找。
　　他走到沙发处的时候，陶林拉住了他。
　　“这是我家，请你出去！”
　　他顾不得男人凶狠的眼神，鼓起勇气反抗。
　　可男人丝毫不领情，一把推开他。
　　陶林被撞到了窗户边。
　　“小崽子，老子告诉你，不告诉我庄阳在哪，老子弄死你！”
　　陶林哪里见过这种情况，他怕了，但是他不能逃离，庄阳还在家。
　　突然，庄阳忍不住了，他怕陶林有危险，还是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手指不安的摸着裤子。
　　“你来干什么？”
　　男人看到庄阳的一瞬间，立马笑脸盈盈的。
　　“小阳啊，爸最近手头缺钱，能不能……”
　　“你能不能别赌了，我没钱给你还债了。”
　　突然被打断话的男人脸色瞬间一沉。
　　“你说什么？老子生你养你，你就这样报答老子？以后老了，不得给老子扔大街上？这么大了，不懂事，白养你了！”
　　陶林知道再不制止就容易出问题，默默打电话，准备报警。
　　却被突然发疯的男人失手推下楼梯。
　　庄阳看到父亲冲向陶林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陶林摔下楼，他才拼命跑下楼。
　　男人也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暴戾瞬间消退得无影无踪。
　　心里油然升起了一阵茫然和后怕，无与伦比。
　　“不是我，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推的。”
　　男人声音颤抖的不像样子，跑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
　　庄阳跑下楼的时候，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心慌的不成样子，心里一直默念千万不要有事。
　　他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光，却被父亲亲手掐灭。
　　那么好的陶林，可千万别出事。
　　庄阳加快脚步，跑到楼下，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他只觉得头痛耳鸣。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环卫工叔叔依旧在那里扫着地，看到火急火燎的庄阳，便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庄阳只能说他找人，刚才从窗户不小心掉下来了。
　　还没等环卫工接话，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小孩的大哭声。
　　原来是濒死的陶林，满身是血的握住了小女孩的脚踝，祈求她救救他。
　　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又知道什么呢。
　　她怕得很。
　　庄阳立刻跑过去，跟小女孩的母亲道了歉。
　　转头看向陶林，他抱住陶林。
　　“别怕，我，我给你叫救护车，啊，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陶林，你别怕……”
　　陶林看着他主动触碰自己，嘴角弯了弯，拍了拍他的手安慰，声音却弱得近乎消失。
　　“我……要死了，你以后好好活着，庄阳，我爱你。”
　　庄阳泪如雨下，他接受不了，立刻去打120。
　　却手抖的碰不准数字。
　　打了120后，他强忍着等待。
　　救护车上，庄阳看着呼吸微弱的陶林。
　　他想也没想，吻了陶林额头一口。
　　这个吻很轻，轻到怕重一点，他就疼了。
　　“别怕，小林，我在呢，我在呢，会没事的。”
　　他声音哑着。
　　陶林费力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还是没说出来。
　　但是庄阳知道，他想说他没事。
　　很快，救护车到医院了。
　　抢救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庄阳一直等着。
　　他不安的走来走去，希望得到一个好消息，又同时焦虑怕有一个坏消息。
　　后来，医生出来了。
　　他冲到前面，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回答道：“节哀，我们尽力了。”
　　庄阳的头嗡的一下，他差点摔倒，扶住墙。
　　陶林，死了。
　　六
　　庄阳报了案，但是从那天之后，他也重新缩回壳里。
　　又躲回那个房间，不吃不喝。
　　他父亲被判了刑事责任。
　　坏人被绳之以法，
　　可人死不能复生。
　　后来，陶林的父母来给他办葬礼，他没敢去参加。
　　一年后，庄阳在陶林的忌日那天，去墓地看了他。
　　他带了一束鲜花，一块蛋糕，还有一个小熊玩偶。
　　放在墓碑边，和他说了好多话。
　　说累了，就坐着。
　　趴在他的墓碑上，睡了一觉。
　　很安心，很绵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