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完结 试验品与研 ...
-
在遥远的星系中，我曾是一个名叫欧文的青年。我来自一个科技尚不发达的星球，过着亲近自然的乡村生活。直到某一天，我在家乡被神秘绑架。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与我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一艘充满冰冷金属光泽、科技高度发达的巨大飞船内部。
和我一同被囚禁的，还有其他星球被绑架而来的人。我很快发现，尽管大家语言不通，却奇迹般地能够互相理解。有人猜测，绑架者给我们植入了语言芯片。我摸了摸后颈，果然触摸到一个细微的伤口。我们被关押在狭窄的透明囚笼里，仅能容身，每日定时获得配给的食物。透过透明的墙壁，我们能看到彼此，却对自身的命运一无所知。
飞船航行了不知多久--根据送餐次数估算，大约三十顿饭后，我们被带出囚笼，身上戴着镣铐，最终被送到了一个实验室。我明白了，自己成了实验品。
在实验室，我与另外九个习性、家乡环境相似的实验品被分到同一个巨大的“养殖箱”中。这个养殖箱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内部是银白色的墙壁，其他面则是坚固透明的类玻璃物质。箱内按照我们各自家乡的样貌布置了住所，但我们十个人因恐惧而聚在一起，无人敢走向那些“家”。我听力敏锐，我隔着墙壁听到外面有人到来，并谈论着“新一批实验品”和“挑选”。
恐惧弥漫开来。实验员们开始一个个将实验品带出养殖箱。我是第六个。我以为会面对一群研究员，但外面等待我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有着纯粹的人类外表，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双如我家乡天空般湛蓝、却毫无感情的眼睛。带我出来的人推了我一把，这位蓝眼睛的研究员平静地制止了这种行为。他对我说:“A06号，你应该能听懂我的话。”我知道这是在叫自己，平静地点了点头。蓝眼睛的人似乎有些惊讶于我的配合，只是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实验品了，现在跟我来。”
这位研究员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解释要做什么，只是将我绑在实验床上，注射了一剂药物。我昏死过去，再次醒来时，已身在养殖箱内那个仿造我家乡风格的住所里。
我没有反抗。在与其他实验体一起吃饭时，我听到大家对研究员们深恶痛绝，并策划着各种反抗。直到有一天，编号A07的实验体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从A05那里得知，A07因激烈反抗其研究员，被实施了丧命几率极高的残酷实验后死亡，而他的死为研究院提供了“珍贵的数据”。此事之后，众人沉默，仇恨更深。
由于我异常配合，我的研究员--我后来从其他研究员口中得知他叫“奥尔丁”--对我的实验相对温和。其他研究员常羡慕奥尔丁有如此“听话”的实验品。或许是因为我的顺从，奥尔丁有时会与我交谈，告诉我关于这个高度发达星球的事情:这里社会福利极高，社会高度文明，公民按教育水平从E到A分级，A级相当于博士，能拥有优渥的生活。奥尔丁自己就是A级学历，刚从学校毕业，被一家大型药品联合研究院挖来。这家研究院主要研究方向是药品，我们正是药物实验的对象。
我还得知，有些实验会使用麻醉，但对不听话的实验品，研究员会故意不用，作为惩罚。这让我更加害怕。
然而，我的顺从引起了其他实验体的排斥和敌视。他们骂我是“走狗”、“懦弱”，甚至殴打我。奥尔丁发现我身上的伤后，脸色阴沉。此后，殴打我的那个人消失了几天，回来时精神萎靡。从此再无人敢接近我，我彻底被孤立。奥尔丁曾提议为我单独安排一个养殖箱，但我拒绝了。我并非不痛苦，而是理解其他人的仇恨，同时，被孤立也让我有了更多独处的空间，我内心深处始终计划着逃跑。
奥尔丁的实验逐渐从药物测试转向以观察和习性记录为主，对我也越发温和。但一次实验改变了我的认知。那次，奥尔丁久违地将我束缚在实验台上，告知我会很痛。注射药剂后，我经历了生不如死的剧烈痛苦，全身颤抖，泪水横流。在痛苦中，我望向奥尔丁，希望在那双蓝眼睛里找到一丝不忍，但奥尔丁只是平静地记录着仪器上的数据。那一刻，我彻底明白:无论奥尔丁表现得多么温和，他始终是研究员，而我，始终是实验品。
实验结束后，我因剧痛而颤抖不止。奥尔丁取下口罩，问我是不是很疼，甚至试图拥抱安慰我，并承诺以后不会再有如此痛苦的实验。奥尔丁解释说，因为我“稀有”且智商很高，研究项目方向已调整，以后将以观察和数据收集为主。我在回抱那个拥抱时无声地哭泣，并非因为安抚，而是更坚定了逃跑的决心。奥尔丁发现了我的哭泣，只是温柔地擦去我的眼泪。
我利用一切机会，从奥尔丁和其他研究员的谈话、甚至从奥尔丁端脑上瞥见的研究院地图中，收集信息。但我绝望地发现，即便能逃出养殖箱，也几乎不可能逃出守卫森严、位置偏僻的研究院。
长期的焦虑被奥尔丁察觉。我谎称自己想要一点隐私空间，讨厌无处不在的监控。出乎助手们的意料，奥尔丁同意撤掉我住所内的监控，只是将我的窝挪到房间中央，与墙壁保持距离。对我而言，这已是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助手反对奥尔丁，但是奥尔丁认为我身上贴着的监测贴片足以掌控其动向，但他不知道，我早已悄悄学会如何取下并重新贴回这些贴片，且从未被发现。
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微妙。奥尔丁会给我读电子书。一次读到爱情故事时，两人凑得很近，奥尔丁试探性地轻轻吻了我的嘴唇。我清楚这背后的含义，但选择了顺从，甚至像猫一样回蹭了一下。奥尔丁瞬间脸红，慌乱地调取我的身体数据，却发现数据平静无波，只有一丝紧张。他有些失望，告诉我这种行为只能和很亲近的人做。我平静点头，此后两人再未越界，但拥抱等肢体接触渐渐寻常。
直到某天，奥尔丁抚摸着我的那条带鳞片的尾巴(我身上其他部位的隐鳞因药物实验已逐渐消退)，说起这个社会有些人会安装机械尾巴，并说:“你要是没有这个尾巴，你就跟人没有什么区别了。”我感到不安，用尾巴紧紧缠住奥尔丁的腿示好，我说:“尾巴有用的。”奥尔丁笑了笑，说:“尾巴很可爱。机械尾巴也很方便，有的人也会用机械尾巴，灵活的像第三只手一样，可惜你的尾巴不能拆卸，要是没有尾巴的话，你就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了”。我说:“其他人也有机械尾巴呀，那我的尾巴走在大街上也和它们没有区别呀。”奥尔丁说:“可是机械尾巴没有你这种款式的。”我提议可以生产和我一样的尾巴，奥尔丁只是笑我天真。
这次谈话后不久，我再次被注射麻醉。奥尔丁什么也没跟我说。醒来时，我躺在手术台上，
奥尔丁高兴地告诉我手术成功。我下意识去摸身后一一只摸到一层覆盖伤口的医疗薄膜。我的尾巴不见了。
奥尔丁这才告知，手术就是切除尾巴，并说术前应该告知过我(我确信没有)。奥尔丁兴奋地列举没有尾巴的好处:走在街上不会被视为异类，并自夸手术精湛，连CT也看不出曾连接过尾巴。我哭了，奥尔丁像之前那样拥抱我，道歉自己忘了告诉我这次手术是要去掉尾巴。我抱着他流泪，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尾巴。我也不明白作为观察对象，失去身体一部分为何可以，难道不会影响数据的完整性吗?我没有问出口。奥尔丁只是反复安慰，强调这样“就和人一样了”。
术后第二天，研究院发生了不寻常的骚动。我凭借灵敏的听觉，从安保和研究员只言片语中得知，研究院因其非法实验被对家攻击并遭到政府调查，即将被查封。人们忙于销毁证据，无人再管实验品。
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破解了养殖箱密码，趁其他实验体休息时溜出，潜入奥尔丁的实验室，穿上挂在里面的白大褂，凭着记忆中的地图向外逃离。我谨慎地避开有人的房间，在一条走廊的拐角处，却与奥尔丁迎面撞上。
我低头急走，奥尔丁说“等一下”。我没理会，奥尔丁突然大声的说“站住!”我僵住，以为一切就此结束。但奥尔丁将我拉进一间灰尘仆仆的杂物室，关好门，快速解释道:“研究院即将被关停，我正要去找你。正好，跟我走好吗?”我只低头不说话。奥尔丁沉默了片刻，塞给我几张卡片--一张信用点卡、一张身份证、一张像是门禁的卡，并对我说:“如果你想跟我走，就在这里等着，我6点来接你。”说完，奥尔丁便离开了。
我查看卡片，那是崭新的身份和一笔钱。我没有等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杂物室。凭借记忆和那张门禁卡，我异常顺利地穿过复杂的通道，从一扇侧门逃离了研究院，并把自己身上的仪器贴片都取下来，丢在了森林里。
研究院位于郊区，外围是森林。得益于幼年的自然生活经验和被囚禁期间奥尔丁有意让我保持的运动，我成功穿越森林，来到了交通发达的地带。凭借奥尔丁曾讲述的星球常识，我搭乘交通工具进入城市，用信用点买了新衣服，惊讶地发现新身份竟拥有D级学历，足以找到工作。信用点卡里则有20万点，足以支撑我生活一段时间。
我在一家生意不错、老板和气的咖啡店找到了服务员的工作，用工资和积蓄购买了端脑(个人电子设备)。通过新闻，我得知那所研究院因非法实验被查封，所有研究员均被捕受审。奥尔丁也在其中，但因认罪态度好、积极配合、且实验手段相对温和，刑期较短，约七八年。他是唯一没有销毁实验数据的研究员。我松了一口气，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
我对奥尔丁的感情复杂难言:是奥尔丁给了我身份、金钱和“普通人”的外表(切除尾巴)，让我能隐入人群;但也是因为被绑架成为奥尔丁的实验品，我才遭受了这一切。我不知该恨还是该谢，只愿往事随风。
我逐渐融入新生活，像有些普通人一样。我买了一条机械尾巴，运用得如此灵活，仿佛天生。无人知道我曾拥有一条真正的尾巴。
直到两年多后，一个我认识的人走进了咖啡店。依旧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只是人憔悴了些，头发也短了很多，衣着依然得体。我假装不识，但对方喊出了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巧合的是，那名字也是“欧文”，而我从未告诉过奥尔丁自己的真名。
奥尔丁请求找个方便的地方谈话。我带他来到咖啡店二层一个安静的小包间。奥尔丁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只说“挺好”，态度有些别扭。奥尔丁笑了一下，开始说起他这几年的经历：“我因认罪态度好、能力突出，且实验性质相对温和，在服刑期间被另一家正规的大研究院看中，因此获得保释，提前出狱，即将前往新岗位。”
接着，奥尔丁问:“我有套大房子，你愿意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吗?”
我拒绝了，我说:“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联系了。”
奥尔丁平静地问“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
奥尔丁只平静地说:“给我个原因可以吗?”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虽然我很感谢你，让我比其他实验品更幸运......但是我觉得，我首先不是个实验品。”我声音很小，害怕被人听见。
我又说:“我现在生活很好，不想再依附任何人了。”
奥尔丁沉默了，然后说“知道了”，他安抚性地对我笑了笑，便离开了。
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但第二天，奥尔丁又来了，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追求者那样，带来了一束花。
故事，在此暂告一段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