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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最后的拼图 那个来接他 ...

  •   一
      谢无咎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恢复意识的。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的重症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的线条从一条平直的、让人绝望的横线变成了规律的、带着起伏的波浪。值班医生记录下了这个时间,在病历上写了一句"患者恢复自主心跳,转入重症监护,预后尚可"。但谢无咎睁开眼睛后说的第一句话,让所有医护人员都愣了一下——那声音极轻极哑,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告诉赵行止……我还有东西……没给他。"
      赵行止是在四点半接到电话的。他刚从何遇公寓的沙发上醒来,毯子还搭在膝盖上,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着,显示"未知号码"。他接起来,听完了医生的转述,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二十分钟到。"
      他到的时候,何遇还在睡。赵行止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毯子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在手机备忘录里留了一行字:"医院。谢无咎醒了。很快回来。"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个正在被翻过的、一页一页合上的书。
      谢无咎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接着输液针头,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像搁置了很久的石膏一样的惨白。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里有一种赵行止从未见过的、清晰的、像是终于从长梦里醒过来的人才有的清明。
      他看到赵行止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赵行止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等他缓过气来。
      "你找我。"赵行止说。语气不冷,也不热,是一种认真的、在倾听的状态。
      谢无咎用了大约十秒才能发出声音。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针的右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某些褪不掉的颜料痕迹的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赵行止顺着他的目光打开抽屉,里面是一只白色的信封。和沈渡、宋知寒、江临安留下的那些信封一样,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但边角被翻过很多次,像是有人曾经反复打开又折好、打开又折好,犹豫要不要寄出去。
      赵行止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整齐的纸。他展开来,看到了一个手绘的地图——不是专业制图,是用铅笔在一张A4纸上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极细,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标记都用小字写着说明。地图的中心是一个建筑物轮廓,标注着"旧管廊,警校地下,1960年修建"。
      "沈渡……让我销毁这张图。"谢无咎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但我没有。因为何深……何深在二十三年前进去之后,没有出来。他是死在那里面了。而你们……应该找到他。"
      赵行止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看着"何深"两个字旁边那个用红笔画的、被圈起来的小点,看着那行小字标注——"推测位置,未经确认"——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往下沉,是往深处沉,沉到他胸腔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谢无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正在变干的过程中浮现出来的褶皱。
      "因为沈渡告诉我,如果他在最后失败了,他会在三分钟之内销毁所有关于何深的信息。他说,那个秘密应该跟着他一起进棺材。"谢无咎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但我觉得……何深不该被忘。他替何遇做了选择。他替所有人做了选择。他应该有一个……被发现的机会。"
      赵行止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俯身看着谢无咎那张瘦到几乎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脸。
      "你有没有想过,"赵行止说,声音很轻,"沈渡说的‘销毁’里面,也包括你?"
      谢无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一种像被说中了最深处担忧时的、短暂的失神。
      "想过。"谢无咎说,"但我还是留了。因为我欠何深一条命。二十三年前,在那条管廊外面,何深挡在我前面说了一句话——‘谢无咎,你出去。别回头。’"
      赵行止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让你出去?"
      "他让我出去。"谢无咎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落下的灰,"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记得他推了我一把,然后那扇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听到门锁落下的声音。然后——我跑了。"
      "你跑了。"
      "我跑了二十三年。"
      赵行止站直身,看着他,看着这个用二十三年跑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逃跑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现在可以停下了。"
      谢无咎的眼睛重新睁开,看着赵行止,嘴唇在氧气面罩下面微微地、像被风吹动一样地颤了一下。
      "那张地图上有一个标记。"谢无咎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回光返照一样的清晰,"红笔画的圈。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何深的位置。如果他还——如果他的遗体还在那里——你们会找到他。"
      赵行止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重症监护室。
      走廊里的荧光灯管亮得刺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瓷砖墙面上,像一条正在被拉伸的、黑色的线。他一边走一边拨了九音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赵哥?这个点你——"
      "九音,帮我查一个东西。警校地下旧管廊,建于1960年,入口位置在——"他拿出地图看了一眼,"校医院后勤办公室东南方向二十七米,地面有一块井盖,编号‘管-09’。查那个管廊有没有被封、有没有人进去过的记录。"
      九音那边传来了键盘敲击声,很快,很快,像密集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管廊在1976年就被官方封存了,入口焊接封闭,所有档案里都说‘无法进入’。但——"九音的声音变了,变低了,"我在五年前的市建委一份维修报告里发现了一条备注:‘管-09井盖螺丝松动,已复位。’备注的签名是……宋知寒。"
      赵行止的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在五年前去过那条管廊。他在何深失踪十八年之后,去检查那个入口。螺丝松动了。他把它拧紧了,然后走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上报,只是检查了一下那个盖子的状态,确认它还是关着的。
      他在确认什么?在确认那个秘密还在原地?在确认何深还没有被人发现?
      还是在确认——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发现何深?
      赵行止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东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了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了一种带着金色边缘的暖橙色。晨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和远处食堂的早餐香味,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铺展开来的、越来越亮的天空,然后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被折得边缘起毛的地图。
      "何遇,"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着远处的某个方向说话,"我去找你父亲了。"
      二
      赵行止回到何遇公寓的时候,何遇已经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到赵行止推门进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口袋,又从口袋移回他的脸。
      "你去哪儿了?"何遇问,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医院。谢无咎醒了。"
      何遇的眉毛挑了一下,茶杯在手里停住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行止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地图,摊开放在茶几上。他用手掌把纸面抚平,指着中间那个红笔画的圈,说了一句话:"二十三年前,你父亲在那条管廊里没有出来。谢无咎知道位置。师父在五年前也去过那里。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都没有进去。"
      何遇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茶杯,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像几颗瞬间凝固的泪。
      "他们在等我。"何遇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赵行止看着他。
      "师父在等你自己找到他。"赵行止说,"谢无咎在等他把地图交出来。他们都知道——知道这段路应该由你来走,而不是由任何人替你走。"
      何遇把茶杯放下,茶杯底座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石头落进深水一样的声响。他站起来,站在赵行止面前,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还吊着绷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刚被暴风雨冲刷过的树——枝叶还在,根还在,但叶子上带着水,枝干上带着泥。
      "那我们现在去。"何遇说。
      "你的手——"
      "我长了两只手。"何遇说,"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还能用。而且——"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赵行止脸上,那里面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比泪更深的、像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铁一样发着暗红余温的光。
      "——我要亲自把他带出来。"
      赵行止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拿起外套递过去。
      "走。"
      警校的旧管廊入口在校医院后勤办公室东南方向二十七米,一个被灌木丛和野草覆盖的角落。铁质井盖已经锈成了一块深褐色的、和泥土几乎同色的金属板,上面覆着一层青苔,边缘有一圈被工具撬过的痕迹——赵行止蹲下来看,那些痕迹不新,是五年前的,宋知寒留下的。
      赵行止用一根撬棍插进井盖边缘的缝隙里,使了两次力,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像骨骼断裂一样的声响。井盖终于被掀开了,露出的洞口直径大约一米,边缘是混凝土,内侧有一道铁梯,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承重。
      潮湿的、陈腐的空气从洞口涌上来,带着一种像地下室和旧书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赵行止打开手电筒,光柱探入黑暗,照到梯子下方的水面——积水大约半米深,浑浊的,看不见底。
      "积水。"赵行止说。
      "能走。"何遇蹲在洞口边,侧过头看了看那排铁梯,"我先下。"
      "你手——"
      "我脚还能用。"何遇打断他,右手握住铁梯的第一级横杆,"你在上面照着光,我下去看到底——"
      "何遇。"
      何遇回过头。
      赵行止看着他,手电筒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被空气中浮尘填满的光柱。
      "一起下。"
      何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快,快到几乎不能被捕捉到。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知道赵行止说的是真的——他们这一次,一起下。
      两个人沿着铁梯一前一后地往下爬。铁梯在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每一级都像在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积水在赵行止的靴子踩到底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打在管廊的混凝土墙壁上,留下深色的、像墨迹一样的水痕。
      管廊不高,大约两米,宽度也只够两个人并排。两侧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管道——生锈的、裹着保温层的、被泥土覆盖的——像一条被时间凝固的血管系统。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扫射,把那些管道的阴影拉得很长很扭曲,像无数条正在墙上爬行的、黑色的蛇。
      "往前。"何遇说,声音在水面上回响,带着一种空空的、像在洞穴里说话的质感。
      赵行止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手电筒照着前方。水在脚踝处流动,速度极慢,像一条没有目的地、只是在原地徘徊的河。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什么。
      在管廊右侧墙壁上,有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侧洞。铁栅栏已经锈烂了大半,中间断了一根,露出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缝隙。栅栏后面的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平米,像一间被废弃的设备间。
      赵行止把光柱打进去,照到了地面上的一件东西。
      一件深蓝色的、布面已经霉烂成灰褐色的衣服。警服。肩膀上有一颗锈蚀的铜扣,上面刻着的编号隐约可辨——"097"。
      何深。
      赵行止没有说话。他把手电筒递给何遇,然后侧身挤过那道缝隙,走进了那间小小的设备间。水在他的靴子周围泛起浑浊的涟漪,搅动了沉积多年的淤泥和灰尘。他蹲下来,慢慢地、小心地翻动那件警服。
      衣服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骨骼,没有遗骸,没有任何人体的残留。只有一件被水泡了二十三年、霉烂到一碰就碎的警服,和一颗刻着编号的铜扣。
      但赵行止的手指在翻动衣服的时候,触到了下面一个坚硬的、方正的东西。
      他把它抽出来。
      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塑封皮,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变形,但内页竟然大部分还能辨识——像是被某种特殊的墨水写成的,在水中浸润多年之后,字迹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纸面上。
      赵行止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有力,带着那种八十年代警察学校特有的、被训练出来的端正:
      "何深。1988年6月17日。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开这本笔记,请把它交给一个叫何遇的人。告诉他,他父亲不是故意消失的。"
      赵行止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面。他蹲在黑暗的、潮湿的、被水泡了二十三年的管廊设备间里,手里握着一本写给何遇的笔记,忽然觉得这二十三年并没有真正过去——它只是被封存在了这里,在这本防水的笔记本里,在那些没有被时间冲走的字迹里。
      "何遇。"赵行止说。
      何遇挤过栅栏的缝隙,站到他身后。手电筒的光从他肩膀上方照过来,落在赵行止手里的笔记本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何遇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行自己父亲在二十三年前写下的字,沉默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在微微晃动——是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蹲下来,用右手接过那本笔记,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图——和谢无咎给赵行止的那张地图几乎一样,但多了一些标注,是何深自己的笔迹。管廊的结构、出口的位置、可能的藏身点,还有一面墙的角落里标注了一行小字:"如果出不去,就把笔记本放在这里。"
      何遇的手在微微地抖,但声音是稳的。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凌乱一些,像是写在很匆忙的情况下——
      "何遇,爸不能陪你长大了。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身边会有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等他来了,你和他一起走。"
      "爸在那边,会看着你。"
      何遇合上了笔记本,攥在手里,没有松开。他的右手指节发白,但眼睛是干的——那种在监狱里练出来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别人面前流泪的克制,在这一刻帮了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赵行止。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分出明暗两半,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赵行止。"他说。
      "嗯。"
      "我爸说,让我和你一起走。"
      赵行止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何遇的右手。
      "那就一起走。"
      两个人从那间设备间里挤出来,回到管廊的主通道中。水在脚踝处涌动,发出轻微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一样的声响。赵行止走在前面半步,右手举着手电筒,左手向后伸着,牵着何遇的右手。他们走过被水淹没的通道,走过锈蚀的管道和爬满青苔的混凝土墙壁,走过那些被时间遗忘了很久很久的、只属于这个地下的、无人的寂静。
      当他们从那口井盖重新爬出来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过来,刺得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赵行止先睁开眼。他站在地面上,晨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井盖边缘的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衣服湿了半截,裤腿上沾着泥,但脸上有一种极轻的、像被阳光晒暖了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何遇跟着爬出来,右手还攥着那本笔记本,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面对着那棵梧桐树。
      晨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说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何遇。"赵行止说。
      "嗯。"
      "那本笔记里,还有什么?"
      何遇低下头,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写着何深的字迹,每一行都写着一个日期、一个简短的事件——"今天何遇第一次走路""今天何遇叫了第一声爸爸""今天何遇问我,天空为什么是蓝的"——二十三年的每一天,都被何深用简短的句子记了下来,写在警校发的笔记本里,夹在这件被水泡烂的警服下面,放在这条没有人会来的管廊深处。
      赵行止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何遇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绿色的、正在翻涌的叶子。
      "我知道。"何遇说。
      他低下头,看向赵行止,右手伸过去,握住了赵行止的左手。
      两个人站在这棵梧桐树下面,被晨光照着,被风吹着,手里的笔记本里写着二十三年的思念,身后的井盖里藏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守护。
      远处,警校的操场上有人在晨跑,脚步声整齐划一,像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心跳。食堂的烟囱里飘出白色的蒸汽,带着早餐的香味。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新的案子可能会来,新的真相可能会浮现,但这一刻——
      这一刻,赵行止握着何遇的手,站在树下,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像根系一样从脚下深入泥土、从头顶伸向天空的安定。
      "回去。"赵行止说。
      "回哪儿?"
      "回家。"
      何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掩饰,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干净的、带着晨光和露水味道的真实。
      "好。"他说,"回家。"
      ---
      "二十三年的等待,不是为了让一个人被找到。是为了让他在被找到的时候,有人来接他。"
      ——而那个来接他的人,已经等了二十三年,等他走到这一天的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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