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攸难及》九苼

1、“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清晨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缓缓漫进房间。微凉的风掠过街边路面，树叶轻轻簌簌作响，混着几声清脆的鸟鸣，揉成秋日独有的温柔声响。
　　尖锐的闹钟声骤然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声接着一声，固执地在房间里回荡。
　　“唔……烦死了……这么好的天气，本该在家睡觉才对，不想上学——”
　　声音闷闷地裹在柔软的被褥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不情愿。池攸然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断了吵闹的闹钟。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抬手揉了揉眼角，目光放空，落在床脚斜斜洒进来的一缕阳光上，怔怔发了会儿呆。
　　“yoyo起床了吗？今天开学报到，可不能迟到的。”
　　门外传来叶女士温柔的叮嘱，语调温和，驱散了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知道啦妈妈，我起来了……”
　　池攸然皱了皱鼻尖，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过叠好的校服套在身上，指尖胡乱梳了两把柔软的黑发。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还有几分未褪的苍白，脖颈上系着的红绳，在日光下愈发显眼。
　　早上起来也没什么胃口，他走到餐桌旁，随手拿起一片还带着余温的面包咬在嘴里，抓起书包，匆匆推门出了门。
　　刚踏出家门，一阵微凉的秋风迎面拂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困意。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肩头，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
　　“池攸然！”
　　突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池攸然下意识左顾右盼地张望，注意力全然放在来人身上，脚下的步子丝毫没有留意前方。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额头重重撞在了一个宽厚坚硬的物体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捂住发疼的额头，鼻尖萦绕开一阵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冷香。池攸然缓了缓神，慢慢抬起视线，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对方的书包上。
　　深黑色的书包侧边，垂挂着一只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起绒的白色兔子挂件。圆乎乎的耳朵软软耷拉着，安安静静的，在晨光里格外惹眼。
　　他正看得有些出神，身前的少年缓缓回过了头。
　　对方身形挺拔，明显高出他一截年纪。一双眼眸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眼底沉得像浸在寒潭，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冰。仔细看下，鼻梁高挺利落，肤色是偏冷调的白皙，脸颊上还有一颗浅浅的小痣。薄薄的唇瓣线条紧绷，模样清隽又好看。
　　他只是淡淡扫了池攸然一眼，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没有半分停留，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前走。
　　“等等等等！”
　　池攸然瞬间回过神，连忙快步追上去，小跑着跟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无措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撞到你了，你没事吧？”
　　他仰起头，望着对方冷硬疏离的侧脸，视线又落回那只兔子挂件上，忍不住弯了弯眼，软声嘟囔：“你这个小兔子挂件好可爱呀，白白软软的，你很喜欢兔子吗？”
　　男生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瞬，薄唇轻启，只从喉间溢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单字：“嗯。”
　　话音落下，他便没有再说话，径直朝前走去。池攸然刚想继续跟上，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喊声，这次他终于找准了方向。
　　一回头，江柳正朝他快步走来。
　　“好巧！没想到我们还在一个学校。”江柳说着，伸手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是啊，好巧。”池攸然随口应着，视线却忍不住伸长，望向方才那个男生离开的方向。
　　“喂！看什么呢？见到我一点都不激动吗！？我好伤心”
　　“你少来！”
　　说着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起的校服衣角，目光落在胸前小小的校徽上。
　　突然发现方才那个男生的校服，好像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悄悄冒出来，池攸然的心头一下子泛起细碎的雀跃。他们原来是同一所学校的。
　　他在心里悄悄猜想着，对方身形挺拔、气质成熟，肯定不是刚入学的高一新生，应该是高三的学长吧。
　　那以后在偌大的校园里，是不是还有机会再遇见？
　　越想心里越欢喜，连脚下走路的步子，都不自觉轻快了许多。
　　身旁的江柳将他这一系列反常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侧过头，满眼疑惑地打量他：“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刚刚一路发呆，现在又突然这么开心。”
　　池攸然猛地回过神，连忙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指尖轻轻挠了挠脸颊，含糊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啦，别多想。快走快走，报到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开学日的教学楼热闹得聒噪，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池攸然本是天生的小太阳，眉眼总是亮堂堂的，只是心底藏着早上那桩小事，总归有点不自在。他会在哪呢？还没有好好和他道歉。
　　江柳一路跟在他旁边，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背，打趣道：“想什么呢？走快点，去看分班名单了。”
　　池攸然挤出一个微笑：“来了来了，急什么。”
　　两人挤到挤满人的公告栏前，密密麻麻的红底白字名单看得人眼花缭乱。江柳踮着脚，目光飞快扫视各个班级名单，嘴里念念有词。
　　没几秒，他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拽了一把池攸然的胳膊，语气满是惊喜：“卧槽！攸然！快看！我们俩一个班！高一七班！”
　　池攸然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和江柳的名字并排落在高一七班的名单里。
　　忐忑的情绪莫名散了大半，跟着江柳一起笑了起来。
　　“太好了，还好跟你分到一起了。”
　　孤身进入新环境的不安瞬间消散，有熟人陪着，总归踏实很多。
　　两人笑着办完所有报到流程，登记信息、上交档案、领取崭新的课本，一前一后走进高一七班的教室。
　　教室里早已坐满陌生的新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交谈，热闹又陌生。池攸然找了个位置坐下，江柳把书本往桌上一放，侧头撞了撞他的胳膊：“以后咱俩就是同班战友了。”
　　池攸然弯眼笑起来，点头应着：“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战友吗？”
　　没过多久，班主任推门走进教室，抬手轻敲讲台，压下了满堂的嘈杂。
　　简单叮嘱了几句开学纪律和新学期的要求后，老师开口安排道：“各位同学，先不要落座了，全体起立，到走廊按身高排队排座位。大家动作快一点，排好之后我们直接下楼，参加开学典礼。”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江柳站起身，弯腰拎起桌上的书本，侧头看向还在走神的池攸然：“发什么呆？走了，排队去，早点排完早点完事。”
　　池攸然恍然回神，连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随着全班同学一起走出教室排队。走廊里闹哄哄的，大家互相打量着身边人，叽叽喳喳议论不停。池攸然站在队伍里，脸上挂着开朗明媚的笑，熟稔地和前后的新同学搭话唠嗑，浑身都是少年人鲜活的朝气。
　　江柳就紧贴在他身侧，侧头上下扫了扫两人的身高，笑着撞了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绝了，咱俩身高这么多年都没变还是一样高，说不定会是同桌呢？”
　　池攸然闻言眉眼弯弯，轻快应声：“哈哈，那确实挺好，以后学习还能互相搭把手。”
　　班主任沿着队伍逐一核对，微调个别同学的位置，全程没有挪动他俩的站位。
　　没过几分钟，座位彻底敲定。
　　果不其然，池攸然和江柳稳稳挨在一起，成了正式同桌。
　　江柳瞬间乐了，眉眼都透着雀跃：“我去！看我说的没错吧哈哈哈”
　　池攸然被他逗得轻笑出声，眼底盛满明媚的笑意：“知足吧，咱俩这缘分，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喧闹的走廊里，清亮的笑声格外通透。
　　确认完所有座位顺序后，老师抬手示意众人解散：“好了，位置全部排定，大家记住自己的顺序！现在回教室把书本、书包全部收好，立刻下楼到操场集合，参加开学典礼。”
　　众人应声散开，一窝蜂涌回教室。
　　池攸然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崭新的课本、练习册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课桌里。
　　江柳一边收拾一边随口说道：“希望开学典礼快点结束，站大太阳底下也太煎熬了。”
　　“忍忍就好啦，开学第一天嘛，流程走完就好了。”池攸然把书包拉链拉好，“走啦，别磨磨蹭蹭，晚了又要被老师点名。”
　　两人并肩跟着大部队走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下，汇入去往操场的人流里。
　　偌大的操场上人声鼎沸，阳光炽烈地泼洒在地面，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池攸然挤在高一新生的队伍里，抬眼遥遥望向主席台。
　　“各位老师、各位新老同学，大家上午好。金秋送爽，丹桂飘香，我们又迎来了崭新的新学期……”
　　标准的开学开场白徐徐响起，冗长却平和，拉开了开学典礼的序幕。
　　周围不少人都在小声唠嗑，气氛松弛又热闹。江柳侧过身，凑到池攸然耳边压低声音闲聊：“说实话，这学校比我初中大太多了，逛一天估计都逛不完。”
　　池攸然目视前方，站姿端正，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轻声回他：“确实，设施看着也新，环境挺好的。以后慢慢熟悉就好了。”
　　“刚刚班主任看着挺温和的，应该不怎么凶吧？”江柳摸着下巴琢磨，“希望是个温柔点的老师，别天天抓纪律抓得严死。”
　　池攸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看着挺负责的。严一点也好，正好收收你的玩性，不然你高中怕是天天摆烂。”
　　“喂，你怎么跟老师一个口气！”江柳不服气地撞了下他的胳膊，继续絮絮叨叨，“话说高一课程会不会特别难啊？我听说数理化直接拔高，我真的慌……”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东一句西一句，不知不觉间，开学典礼已经过去了大半。
　　台下的喧闹渐渐被主持人的话语压了下去，轮到新生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安静了好一会儿的江柳忽然又凑近过来，小声八卦：“哎对了，你看这学校里有没有好看的女生？”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上主席台。
　　“大家好，我是高三四班的南衫。金秋启序，新程伊始，欢迎各位同学加入我们……”
　　一道熟悉的嗓音缓缓响起，清冽低沉。池攸然的瞳孔微微一震，清冷的嗓音透过音响，缓缓回荡在整个操场。
　　是早上那个被他撞到的、带着兔子挂件的学长，原来他叫南衫啊。
　　他站在阳光底下，周身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安静又耀眼。早上仓促一瞥只觉得冷淡，此刻远远望着，竟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池攸然心里乱糟糟的，莫名开始纠结早上那桩小事，又忍不住盯着台上的人，思绪翻涌。
　　江柳半天没等到回应，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嘟囔：“哎，池攸然，和你说话呢，听见没啊”
　　池攸然回过神：“啊？什么？刚刚没听清。”
　　江柳看他这副样子，撇撇嘴，也只能就此作罢，没再多追问。
　　南衫从容平稳地讲完致辞，微微颔首，转身走下主席台。
　　他走下主席台后，台上依旧喧嚣未歇。
　　冗长的致辞、新生代表发言、校领导的叮嘱轮番进行，台下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只有扩音器传出的字句，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
　　可池攸然早已半点心思都听不进去，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指尖微微攥紧，满脑子都是方才早上的插曲，心里反复盘算着，一定要找到南衫，认认真真跟他道个歉，最好能请他吃顿饭赔个不是。
　　典礼一结束，操场上瞬间炸开喧闹的人群，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池攸然快步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拨开层层人流。
　　“池攸然！你去哪？”江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不用管我，你先回教室吧，我过一会回去。”
　　说完他就看到了人群里熟悉的身影，快步拦在了他身前。他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南衫，眼底盛着澄澈又明亮的光，“Hello学长，没想到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我是高一七班的池攸然。早上的事情实在对不起，要不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吧。”
　　“没事，不用”
　　池攸然撇了撇嘴，怎么还是这么冷淡……眼看着他又要走池攸然着急了。
　　“南杉！”池攸然叫住了他。
　　南衫脚步一顿，闻声回头看向池攸然。
　　池攸然瞬间僵住，一时没想到要说什么，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学长走而已，但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心下一紧，灵光骤然一闪，脑海里撞进那句悠然南山。好巧啊！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急忙开口道：“学长有没有听过一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