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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句号 陈颂去世的 ...

  •   陈颂去世的那天,下了一场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的暴雪。
      彼时,沈彻正在参加自己的订婚宴,敬酒的时候,他的心脏抽搐起来,像是有千万根细针扎进他的身体,双手也忍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都变得不安起来。
      “小沈,你怎么了?”女方爸爸连忙站起来扶住他。
      沈彻恍惚地稳住心神,随后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对满座的人说了声,“抱歉,我出去一下”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
      众人见沈彻行色匆匆地出去,一脸茫然地看向沈父沈母,只见两人脸色也不好。
      沈母怕儿子突然反悔,这像什么样子,正准备起身出去看看,就听见坐在她身边的徐佳芸站了起来对她说,“阿姨,我去吧”
      “那...也行”
      徐佳芸笑了笑,在众人的视线下离开宴席。
      出了房间后就见沈彻站在走廊上在打电话,似乎对面迟迟没有回应,沈彻挂断电话,去翻陈颂朋友的联系方式。
      “只是做戏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怎么,你没给他说,怕人家吃醋啊”
      徐佳芸走了过去,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调侃道。
      沈彻只觉得莫名心慌,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徐佳芸倒也没多问,因为他们并不熟,她喜欢女人,沈彻喜欢男人,但恰巧两人被家里的人强迫相了亲。
      迫于无奈,就打算先逢场做戏,之后就借着工作在国外的原因定居在那里,到了那时候,远在国内的双方父母就管不了太多,这无疑是现下唯一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喏,这个卡你拿着,既然是假的,那么彩礼和五金我就不能真收,我大致算了一下,差不多三十万,给你,没密码”
      沈彻将卡推了过去,“不用,到时候要在国外找房子,你拿着吧”
      徐佳芸觉得有理,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以后两家的人难免会去国外看他们,到时候没有一个固定居所不就穿帮了。
      “行吧”徐佳芸也没再推辞,刚想说什么,就见沈彻接了个电话就变得一脸凝重低沉,她站直身体问,“怎么了?”
      然而回答她的是一阵无声的疾风,沈彻没说一句话就跑了出去。
      外界的暴雪已经严重影响了交通,好在这一带很好打车,沈彻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隔绝了一切风霜,瞬间变得安静,这时司机出声问,“去哪儿?”
      “去...”沈彻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卡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司机师傅再次问道,“什么?”
      “殡仪馆...”
      司机似乎也感受到低沉的气氛,一路上都在保持沉默。
      车内的广播在播报着城市暴雪预警和有关注意事项,随后又插播了一条最新消息:“大约十几分钟前,一辆大货车撞上一辆小汽车,小汽车车主当场死亡”
      “据了解,这辆大货车违规超载,又因暴雪,车辆不受控制,造成了一场惨痛的车祸,本电台提醒各位市民朋友,下雪路滑,应减速慢行,同时要遵守交通规则...”
      距离目的地还有五百米时,交通被堵得水泄不通,沈彻二话不说就付了钱,推开车门在暴雪中奔跑。
      一路上,沈彻都在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
      或许是陈颂的手机不小心掉在了车祸现场,刚才广播里的受害者也不会是陈颂。
      凭借着一丝希冀,沈彻一鼓作气跑到殡仪馆。
      刚进去,就有工作人员前来接应他。
      “请问你是沈彻沈先生吗?”
      “我是”长时间在风雪中奔跑,沈彻的声音变得嘶哑。
      “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向前走带路,沈彻的呼吸变得粗重,看着“停尸房”那三个字,脚底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他害怕了,但又不得不去面对。
      如果里面的人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里面又湿又冷,一片轻薄的白布下,该是什么样的?
      沈彻弯腰掀起一部分,露出一只细长白净的手,当他看到无名指上那枚刻着他名字缩写的戒指时,瞬间脱力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阿颂...”
      陈颂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五官变得扭曲,几乎辨不出来长相,但鼻骨上那颗红色的痣却格外明显又鲜艳。
      沈彻轻吻了那颗痣,热泪滴落在上面,“阿颂别怕,哥来接你回家”
      -
      陈颂的葬礼上没多少人,无父无母的他没亲戚,从小到大的朋友也很少,大多数都是阶段性,唯一陪在他身边,并且具有特殊意义的人,只有沈彻。
      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们相爱十年,却敌不过命运的突袭。
      沈彻一连消失好几天,沈父沈母差点儿报警,沈父因这事又心脏病复发住进了医院。
      最后在医院看到自家儿子满脸沧桑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二老愣了好久都没回过神。
      沈母依然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你这几天都哪儿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有多担心你,还有那天订婚宴,就那样走了,我们从小到大教你的规矩都忘完了!你实话跟我们说,这几天是不是又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你现在都是要结婚的人了,以前的事该断就断,不然...”
      沈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他突然出声,“他去世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病房里的人都听到了,沈母停住声音,呆滞了几秒。
      “你说什么?”听到这话,沈父也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陈颂去世了,车祸,当场死亡,在我订婚那天”
      沈彻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但越是这样,二老就越是心疼,虽说他们反对儿子跟男人在一起,但一听说那孩子不在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该往前看了”
      沈父打破平静,沈彻依然没什么表情,继续说,“我明天就准备出国”
      “这...会不会太着急了”二老对视一眼,问,“小徐也去?”
      “嗯...公司的要求”
      沈彻将一张储蓄卡放在沈母手中,“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来所有的存款,你们拿着,爸的病不能拖,到时候我会联系这方面更权威的医生,需要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你都给我们了,去国外也难免要花很多钱,你怎么办?”沈母说。
      “公司会安排,我先走了”
      说完,沈彻就离开了病房,沈母能感受到那种疏离,但没办法,这孩子从小就跟他们不亲。
      离开医院后,沈彻回到出租屋,这里是他和陈颂大学毕业后一直居住的地方,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陈颂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家里的绿植摆件和各种装饰品都是他布置的,角角落落都充满着陈颂的气息,让沈彻不能忽视,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活人。
      深夜,沈彻躺在床上,枕头上还沾染着一股清新的洗发水味道,那是陈颂常用的那一款洗发水。
      两人同居时,陈颂晚上睡觉不老实,不好好枕在自己的枕头上,总是喜欢蹭身边人的枕头。
      毛茸茸软乎乎的脑袋顶在沈彻的肩上,沈彻顺势让人揽进怀里胡闹了一夜。
      他们这样的生活重复了好几年,直到半年前,沈彻跟家里人出柜,同时又知道了他和陈颂的事,遭到了家里人极力地反对,并且每天强制性让沈彻回家。
      从此,这个小出租屋里就很少有两人同时出现的身影了。
      -
      沈彻的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作为家里的老二,总是会成为那个很容易忽视的那一个人,尽管从小到大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待人和善友爱,这样的他,小时候很渴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和重视。
      他拼命努力满足所有人的期望,考上了名校,进了好的企业,成为家里最有出息的人。
      可是后来,大哥结婚需要钱,小妹上大学也需要钱,于是一年都不见得跟他联系一次的爸妈找上他,给他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待遇。
      可口的饭菜吃到胃里却有些发酸,沈彻已经无法言喻那种感受,像是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就在眼前,然后眼睁睁见人把它摔得稀碎,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到了适婚的年纪,沈彻被家里人催着相亲,自然而然,他就和家里人摊牌自己的性取向,迎面而来的就是不解和威迫,他想过很多坏的情况,被打被骂也好,被赶出家门也好,这都是他应当承担的后果。
      可他没料到,父亲会因此犯心脏病,那段时间的他,公司医院两边跑,一边顾及着工作和家人,一边安慰着陈颂的情绪,虽然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颂有意撇开他。
      可是多年的感情哪是那么容易就断了的,况且沈彻也舍不得。
      沈父在医院醒来之后对沈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立马跟那个人断了,你让我和你妈的脸往哪里放”
      沈彻就当没听见,只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
      得不到回应,沈父以命相逼,沈母当场就甩给沈彻一个耳光说,“我们真是白养你了!你想气死你爸吗!”
      其实沈彻明白,在父母眼里,不管他曾经有多么孝顺,多么努力,但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可他早已不在乎,依旧做一个合格的儿子,仅此而已。
      徐佳芸是沈彻大学时的学姐,两人在大学时就知道彼此的性取向,是同一类人,自然就有了同样的话题,徐佳芸听朋友说八卦时知道了沈彻的情况,心里有了想法,就主动找上对方,说她有同样的困扰,说愿不愿意去演一场戏,合作共赢。
      沈彻深思熟虑之后就有了答案,他和陈颂的打算就是出国,而沈佳芸也要出国找她的女朋友,并且定居,想起父亲的倔强,沈彻点头答应。
      自从去了国外,沈彻全身心都投入到事业上,不仅如此,还找了不少副业,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旁人见了都会说一句真能干,但只有沈彻自己知道,他在不停地消耗自己,把所有空闲的时间都填满,这样似乎能够去填补心里的空缺。
      沈彻将国内出租的小屋买了下来,他和陈颂攒了许多钱,打算买大房子,然后计划出国发展,只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人,在做一切事上都没有了动力。
      在这期间,徐佳芸和她的女朋友Eve总是会去看他,
      “沈彻,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徐佳芸能看出来他的状态不对,这样拼了命地工作下去不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沈彻来说,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只有忙碌起来,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了,希望不会给你的生活带来困扰”
      那天徐佳芸走之前,沈彻留给她这句话,她明白其中的含义,劝告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叹了口气说,“如果陈颂还在,他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是这样吗?
      可是人已经不在了,说太多都没什么意义。
      沈彻的心里渐渐萌发出一个想法,他太想念陈颂了,但陈颂却很少来他的梦里,这一阵,他总是反复地做着两个相同的梦。
      一个是梦到陈颂抱着他痛哭,说自己太疼太害怕太孤独了,一个是梦到陈颂求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样反复横跳,沈彻不知道陈颂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又或者是自己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沈彻花费了三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跟正常人不一样,没有多余的人际交往,没有社交没有爱好,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赚钱机器,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渐渐变长,他似乎达成了一个目标,将自己名下所有的钱财转给父母后,沈彻终究还是没忍住跟这个世界告别。
      沈彻决定离开也是一个冬天,是在陈颂忌日的前一天,他小的时候听老一辈的人说,逝去的人在忌日前一天灵魂会回到人间,然后停留一天。
      如果可以,沈彻希望能碰见对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行。
      沈彻从前不是一个迷信的人,爱人去世后,世界上好像就没有比他更迷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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