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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东莲花村 是阿姐的侍 ...

  •   一路车马辗转,一行人离开灵水村,不多时便踏入东莲花村地界。此地风气与先前村落截然不同。街巷两侧随处可见私塾匾额、题诗楹联,来往行人多着素色儒衫,口中交谈不离经义、秋闱、金榜。家家户户都盼家中子弟登科及第,功名二字,几乎压在每一个年轻后生肩头。谢尘驱赶着驴车轻声感慨:“满村皆逐功名,倒是别致一番凡尘气象。”驴车缓缓行至镇上最热闹的街口,一座天香楼倚街而立,绫罗幡幔随风轻摇。门口立着一名身段纤细、眉眼柔媚的“姑娘”,鬓边簪着浅粉珠花,唇角噙着笑意,抬手招揽往来行人,模样格外动人。云纾倚在车窗边,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人身上。忽闻身后一阵杂乱脚步声,一名神色焦灼的年长女子领着一众仆妇快步冲来,厉声呼喊:“范念!你给我出来!速速跟我回家!”门口那人脸色骤变,顾不上天香楼的活计,提裙快步奔来,趁众人不备,利落翻上江云纾这辆驴车,猛地钻进车厢,一把按住云纾的手。云纾一时错愕,轻声开口:“小姐,你……”“嘘,我阿姐来找我了。”话音入耳,云纾心头猛地一顿——这般秀丽皮囊之下,竟是清朗朗的男声。她怔怔盯着身旁之人,又悄悄撩开布帘往外望去。车外那位阿姐还在沿街搜寻,一边皱眉叹气:“好好一个男子汉不肯安分读书,偏偏跑到这种地方,还穿的花枝招展,回头我又得去庙里烧香祈福,求他早日醒悟。”驴车渐渐驶远,寻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云纾迟迟没能回过神,迟疑发问:“你是男子?”那人坦然点头,随手撩开鬓边假珠花,发丝散落,眉眼反倒添了几分洒脱:“正是。”,“你竟在天香楼做这份营生?”,“并非你所想那般,只是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挣些银钱糊口罢了。”范念耸耸肩,语气无奈,“这东莲花村里人人一心科考,好似除了读书登科,其余行当皆是不务正业。可我偏偏静不下心苦读,总得寻条活路。”话音未落,范念忽然拍了下谢郎:“劳烦停一停,我去看看今年放出来的榜单。”他率先跳下车,江云纾好奇心起,也跟了上去。谢尘缓步走到云纾身侧,目光望向走远的范念,低声问道:“方才车上那位,是男子?”云纾轻轻点头。不片刻,范念从榜文前折返,满脸索然无味:“没劲,我依旧落榜。榜首是我同窗周姚。”“周姚?”江云纾微微一怔,“他人在哪?”,“方才看见他在前方首饰摊子,想来此刻还未离开。”云纾闻言快步往前走去。首饰铺前立着一名身着青衫、气质温文的书生,正低头细细挑选钗环。“你是周姚?”男子抬眸看来,温和颔首:“正是。”云纾稍一停顿,轻声问道:“肆月,你还记得吗?”周姚身形一顿,眼底泛起一丝讶异:“你是肆月的友人?她近来……”话还未说完,一道清冷身影悄无声息立在江云纾身后。白景辞随手拿起一支嵌玉银簪,指尖递到她面前,淡淡出声:“这支,适合你。”恰到好处截断了二人对话。周姚疑惑追问:“肆月怎么了?可是出了事?”江云纾垂下眼眸,心绪微乱:“她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她很快收敛情绪,抬眼看向周姚手中首饰:“你是要买给你夫人?”,“嗯,内子已有身孕。”,“那恭喜。”这时范念慢悠悠走过来,冲周姚挥了挥手。周姚看见他,微感意外,随即轻笑:“许久未见。”,“我这般模样,你日日埋首书卷,不觉得怪异?”范念打趣道。周姚神色平稳,并无半分鄙夷:“世间路千万条,何必人人皆困在科举榜上。”,“既然诸位与我相识,内子在家等候,不如移步寒舍做客,也好热闹一番。”晚风穿巷,掠进朴素的小院,吹得满庭茉莉簌簌轻响。周姚扶着孕妻的手还未松开,温柔的笑意还凝在眉眼间,可身侧女子骤然僵住的身形,瞬间冻住了满院温和气息。小优怔怔立在原地,温顺的眉眼猛地瞪大,瞳孔剧烈震颤,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江云纾。时隔数年,故人容貌依稀,哪怕褪去了烟雨江家锦衣娇女的稚气,那份刻在骨里的熟悉,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二小姐……”她嗓音发颤,细碎的哭腔猛地崩裂出来,身子微微摇晃,全然忘了周身还有外人,怔怔上前半步,眼眶瞬间通红。“你还活着?当年那场浩劫,府上无人生还,我以为、以为你早就……”话至哽咽,她陡然顿住,视线猛地越过怔然的江云纾,狠狠锁定了身侧温雅伫立的沈砚安。方才温顺柔和的眼神,瞬间被滔天的恨意与怨怼灌满,温柔尽数碎裂,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愤怒。所有人都察觉了气氛骤变。谢尘敛了唇边浅淡笑意,眉眼微沉,安静立在一侧静观局势。范念提了提裙子,敛了玩笑的姿态轻声问谢尘什么情况。周姚茫然蹙眉,扶住情绪激动的妻子,全然不知过往恩怨。小悠死死盯着沈砚安,声音凄厉又压抑,字字泣血,掷地有声:“是你!是你们金陵沈家!”“当年,是你递信给我家大小姐云璃!我亲眼所见,亲眼看见大小姐梳妆整齐,满心赴约,一步步坐上了你们沈家的马车!”江云纾浑身巨震,指尖骤然冰凉,心底积压数年的迷雾与钝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烟雨江家灭门、阿姐惨死、无迹可寻的真相,她蛰伏多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破碎的线头。小优泪水汹涌,积攒数年的恐惧、委屈、愤恨,尽数翻涌而出,她望着江云纾,哽咽着道出当年那场诡异家宴的所有真相:“二小姐,你当年外出研学,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府里二叔公、二伯提议商量要办一场盛大的家宴。”,夫人日日念你,嘴上说着热闹,眼底全是落寞,总说府里再繁华,也少了几分鲜活灵气。”,“家宴开办前几个时辰,大小姐忽然收到一封信件,落款是沈家,是沈砚安你的名字。大小姐素来守信,未曾多想,细心梳妆妥当,独自一人出府,上了沈家的马车。”,“往年江家家宴,老爷、夫人、二叔公、二伯几位长辈能够饮酒,我们侍从仆役滴酒不沾。可偏偏那场宴席空前丰盛,所有下人、侍从,无一例外,都被勒令落座用膳、饮酒助兴。”,“满府上下,人人纵情吃喝,欢声笑语不断。”小优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后怕与寒凉:“我放心不下大小姐。我心里不安,便一直守在院后,在等大小姐平安归来,稍后用膳。”她深呼吸一口气,过往血腥恐怖的画面席卷重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可我等来的,不是归来的大小姐,是满院杀机!”,“夜色渐深,府中众人早已醉酒酣睡,整个烟雨江家戒备尽失。一群蒙面黑衣人骤然闯入院中,刀光寒刃,血洗庭院!”,“万幸小姐你从前怕闷,总爱偷偷翻墙出府散心,府里前后院墙的角落,都被她常年踩踏的花盆垫出了落脚缺口,墙体松动、极易翻越。”,“我靠着大小姐留下的这点习惯,借着院墙缺口,拼死逃出了人间炼狱,一路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奔逃。”她喉头剧烈哽咽,肩膀不住颤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可我逃出去之后,报了衙门,未见衙门行动,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大小姐怎么样了,我不知她安危。我在外躲了整整一夜,等到天光微亮、巷间寂静无声,才敢壮着胆子,悄悄折返回已经死寂的江家。”,“我原本还抱着一丝奢望 —— 奢望府里只是遭了劫掠,人人侥幸避祸。”,“可我翻回残垣断壁的庭院时,满地鲜血浸透青石,尸骸遍地,满目疮痍。”小优猛地闭上眼,泪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湿痕,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在主院血泊最深处…… 找到了大小姐。”,“是她的衣服,是她临走前精心梳理的发鬓,是我伺候她多年,绝不会认错的模样。她明明该身在千里之外的金陵,明明坐上了沈家的马车…… 最后,却冰冷地躺在自家满门的尸山血海里。”她骤然睁眼,再度死死盯住沈砚安,恨意滔天,声声泣血质问:“沈公子!这就是你所谓的邀约!你们沈家到底做了什么!是谁把她送回了火海!是谁让她逃无可逃,葬身自家灭门惨案之中!”
      一语落地,满院死寂。茉莉晚风依旧轻柔,却吹不散这笼罩全场的血腥旧梦与刺骨恩怨。云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她想过无数个可能,但是亲耳听到阿姐赴约离府、沈家车马、诡异家宴、全员醉倒、深夜屠府、折返见尸……所有残缺的真相,此刻拼凑成最残忍的全貌,很痛、、、、、、、、、、、、、、、、、、、、、、、、、、、、、、、、、、、、、,痛到五脏六腑她都清晰的感觉出位置。她缓缓抬眼,看向素来温文如玉、温润无瑕的沈砚安,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茫然与沉痛的碎裂,是你吗?
      死寂延滞片刻,沈砚安方才艰涩地开口,素来平稳温润的声线此刻掺着慌乱,眉峰紧紧蹙起。“我……我对那封邀约信、这场所谓的研学之邀一概不知。我同云璃小姐,往日只在四大势力聚会、宗门比武时偶遇,全程不过客套礼貌的问候,私下从无往来。”
      他目光转向身侧僵冷的江云纾,眼底漫开委屈与焦灼,语气放轻,带着几分无措:“不是我,云纾我们一路结伴同行,历经这么多事,你……难道不相信我?”小优闻言,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恨意并未散去,正要厉声反驳,谢尘缓步上前,轻轻隔开二人之间紧绷的气场,神色平和从容。“二位暂且冷静,不必此刻便下定论。查案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理清原委。”他侧头看向沈砚安,又转回江云纾,语调舒缓稳妥:“砚安哥一路与我们同行,路上诸多际遇我都看在眼里,我愿意信他并无恶意。眼下疑点重重,或许是有人假借沈家名号写下书信,从中设局挑拨。”周姚站在一旁,下意识将小优护到身后,妻子小腹微隆,此刻面色苍白,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江云纾望着沈砚安惶急的模样,心中纷乱如麻。她愿意相信一路相伴的友人,可眼下现在好不容易有线索,小优亲眼所见的沈家马车、阿姐最终惨死江府的事实,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她无法轻易放下疑虑。“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江云纾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疲惫,“我只知道阿姐平日待人温和,若这件事不是凭空捏造,那日驾车之人是谁?又是谁把她送回已经布下杀局的江家?”沈砚安唇瓣翕动,一时竟找不到辩驳的话语。“我金陵沈家名下车马众多,并非每一辆都由我亲自调度。”良久,他低声道,“可我实在想不出,何人会假借我的名义,去邀约江云璃,何况我府中也丢失钱财。”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自云纾身后缓缓响起,是一直缄默旁观的白景辞。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过去,“案子终究要查,不必急于此刻强求答案,眼下一时半会,也分辨不出真相。”
      范念慢悠悠直起身,方才本想随性伸手推一把白景辞的胳膊,手抬到半路忽然顿住。他这才记起自己如今还是这身女装打扮,鬓边虽取下了珠花,长发松散垂着,模样瞧着柔媚。他下意识抬手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举止不自觉收敛了往日的粗疏随意。再看向一身白衣、身姿冷挺的白景辞,便不好再做出太过不拘小节的举动。“我说,别看这东莲花村整日满街书生,张口闭口科举功名,瞧着沉闷得很。但等到夜里,街边会挂满花灯,还有灯谜字谜可玩。”他稍稍后退半步,语气客气了些许,朝白景辞扬了扬下巴:“你不妨带着云纾出去逛逛,随便买点吃食,暂且别揪着这件旧事不放。”白景辞淡淡侧目望向他,目光淡淡扫过他这身女装,未多言语,只低声应道:“嗯。”江云纾听见这话,心头沉甸甸的压抑略微散开些许。谢尘在手搭在砚安肩上并未插话。沈砚安默默看向江云纾,眼底藏着忐忑。范念又抬手拢了拢衣襟,补充道:“街口小摊的桂花糕还算可口,你们可以顺路尝尝。”江云纾垂着头,声音轻得近乎含糊:“抱歉,我出去散散心。”谢尘不动声色地朝白景辞递了一个眼色。白景辞默然抬步,不远不近跟在江云纾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府院门,融进镇上渐渐亮起灯火的街巷。沿街花灯次第悬起,往来书生结伴猜谜,笑语喧哗,糕点香气随风飘来,可这份热闹半点落不到江云纾心上。她一路沉默前行,双肩微微垮着,仿佛周遭所有声色都与她隔了一层薄雾。走出去许久,她才缓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低声开口。“我心底其实清楚,多半不会是砚安哥主动邀约阿姐。想来,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号。”话音顿住,她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袖,语气里漫开浓重的茫然与无力。“可这是时隔这么久,我第一次摸到和阿姐相关的线索。一想到当年她孤身坐上那辆马车,最后惨死在家中,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身后的白景辞脚步顿住,安静立在她身后几步之外,花灯柔光落在他纯白衣袂上,清冷的眉眼柔和些许。白景辞没有立刻作答,转身走向方才范念提起的糕点小摊。不多时,他拎着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折返回来,递到江云纾面前,只淡淡一句:“我去买点桂花糕。”江云纾接过油纸,拆开后拿起一小块送入口中。清甜软糯的香气漫开,压下了心头沉甸甸的郁气,她紧绷许久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晚风卷着花灯微光落在二人之间,她低头摩挲着糕饼边缘,心绪稍稍安定。二人沿着挂满花灯的长街慢慢踱步,余下很长一段路途,谁都没有再开口。周遭书生的说笑声、灯谜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光影落在江云纾面上,忽明忽暗。她捧着剩下半包桂花糕,心思依旧沉浮在江云璃的旧事里,无力与酸涩缠在一处。白景辞安静跟在她身侧,不催,不问,只是稳稳陪着。夜色渐深,街上灯火慢慢淡了不少,眼看该折返周姚府中。走到巷口,白景辞方才侧过头,目光落在江云纾脸上,声音清浅却格外坚定:“要查,我们就一起查清楚。”江云纾闻声转头看他:“嗯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东莲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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