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虹霓村2   肆月还 ...

  •   肆月还没反应过来吧,目光依旧空茫呆滞。
      千钧一发,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呼喊。
      江云纾本能往前一步,硬生生侧身挡在了肆月身前。
      噗嗤——
      锋利箭镞瞬间扎入她的左肩,穿透衣料,刺入血肉。
      阴冷诡异的剧毒顺着伤口瞬间窜遍经脉,蔓延极快,一瞬就让她四肢发冷、头脑发昏、视线剧烈摇晃。
      “云纾!”
      白景辞双目骤沉,心底骤然一紧,大步上前。
      沈砚安紧随其后,随后二人立刻翻出窗沿,朝着暗处阁楼与街巷黑影追去。
      可这群黑衣人本就是打完即退、绝不恋战的死士。一击得手,目的达成,巷口、屋檐、转角所有黑影尽数骤然退散,身法诡异利落,短短数息,彻底隐入虹霓村错综复杂的巷陌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踪迹也无。
      楼下空空荡荡,方才的杀机仿若一场虚幻。
      追无可追,查无可查,二人只得迅速折返屋内。
      此时毒性已经彻底上头,江云纾肩头血色浸透衣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体一阵阵脱力眩晕。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微微转头,看向身侧安然无恙的肆月,气息虚弱破碎,轻轻扯了扯嘴角:“你没中箭吧。”
      话音落下,她眼前一黑,身子彻底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白景辞伸手稳稳接住她垂落的身体,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眸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沉郁与后怕,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谢尘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人,语速极快:
      “你们二人立刻去衙府报备,追查这批人来路。这里交给我,我懂医术,先带她回客房处理伤势。”
      情况紧急,分工利落。
      白景辞深深看了眼昏迷的江云纾,压下满心焦灼,与沈砚安转身快步离去,直奔村中衙府。
      客房内。
      谢尘小心翼翼将江云纾安置躺好,转身对一旁满脸惶恐、满心愧疚、手足无措的肆月温声吩咐:
      “去打一盆清水来。”
      肆月浑身僵硬,眼眶发红,连忙点头快步出去取水。
      屋内只剩谢尘与昏迷不醒的江云纾。
      这凡间毒箭阴寒刺骨,毒素缠在血肉经脉中,若不及时清理,会阻滞气血、伤损根基。谢尘立刻凝起自身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渡入她的伤口,一点点疏导、逼出附着在血肉里的阴毒。
      良久,大半剧毒终于被彻底逼出,伤口血止,凶险已解,只剩下余毒残留,需要汤药调理。
      这时肆月端着清水回来。
      “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性命无忧。”他看向始终垂首愧疚的肆月,轻声道,“只是余毒未净,我稍后去镇上抓药,服下静养便可痊愈,不会大碍,你帮她擦一下周遭血污。”
      肆月脊背紧绷,微微点头。
      另一边,白景辞与沈砚安抵达衙府,将酒楼突遇暗杀、江云纾中毒重伤的经过如实禀报。
      可衙府官吏依旧散漫敷衍,听闻刺杀之事,也只是懒洋洋应下,嘴上承诺追查,眼底全无半分认真。
      沈砚安情绪一下上来了,直接走上前一步,“你们……。”
      白景辞抓住他手臂,眼神示意他不可。
      二人知晓此地不可依靠,不再多言,即刻折返客栈。
      回到客房,见江云纾气息已然平稳,脸色虽苍白,却不再凶险。
      白景辞守在床沿,目光一瞬不离落在江云纾脸上,嗓音压得极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随后谢尘提着药材归来,熟练生火熬药。
      浓浓药香漫开时,床榻上的江云纾缓缓苏醒。
      她刚睁开眼,便尝到空气里浓郁的苦涩药味,肩头隐隐钝痛,浑身酸软无力。
      “醒了?”谢尘端来黑褐色汤药,“余毒未尽,趁热喝了。”
      药味极苦,入口涩得舌根发麻。
      江云纾蹙了蹙眉,却依旧乖乖仰头,尽数饮下,没有半分推脱。
      汤药入腹,温热药力缓缓游走四肢,压制住体内残余阴寒。
      夜色彻底沉落。
      为防夜半再遭突袭,三人男子私下商定好整夜轮值守夜,分时段看守院落与客房,严防暗处杀机。
      入夜熄灯。
      肆月依旧陪着江云纾同宿一房。
      她满心愧疚,彻夜难眠。
      许久,她轻轻坐起身,借着淡淡月色,望着窗外漆黑山野,声音轻得像风,沙哑又荒芜,缓缓开口:
      “我是个孤儿。”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原本连名字都没有。”
      肩头的钝痛反反复复撕扯着经脉,残留的阴毒让四肢依旧酸软乏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云纾咬着浅浅的下唇,敛去眼底翻涌的倦意与痛感,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支起上半身。
      她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是静静望着身侧垂首佝偻、满目酸涩的少女,嗓音刚从沉眠中苏醒,沙哑轻缓,带着一丝微弱的迟疑:“你记起来了?”
      方才肆月突兀的剖白太过沉重,字字苍凉,不像是寻常懵懂少女的随口之言。江云纾心底隐约揣测,或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刺激得她找回了遗失的记忆。
      闻言,肆月缓缓抬起头。
      少女眼眶通红,睫羽湿漉漉地垂落,压着满腔压了许久的愧疚与煎熬,月色映在她澄澈又荒芜的眼眸里,碎成一片狼狈的黯淡。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击碎了江云纾的揣测:“没有。”
      “不是记性的问题。”
      肆月垂下肩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望着脸色苍白、带伤隐忍的云纾,一字一句,沙哑道:“我之前都是骗你的。”
      “我从来没有失忆,我一直都记得,所有的一切。”
      短短一句话,落在寂静的屋内,沉重得让人窒息。
      云纾微微一怔,肩头的疼痛似乎都在此刻凝滞。
      肆月指尖死死攥着被褥边角,指节泛白,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惶恐,在此刻尽数溃堤。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开口,将自己卑微又苦涩的过往,一一和盘托出。
      “我五岁那年,被周家买走了。”
      “五岁之前的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像是生来就没有从前,空荡荡的一片。我没有爹娘,没有归宿,是周家给了我落脚的地方。从被买进周家的那天起,我才有饭吃、有衣穿、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好好伺候周家公子,报答周家的收留之恩。”
      她垂着眼,睫毛不住颤抖,眼底漫上一层温柔又酸涩的水光,想起年少时唯一的光亮。
      “可根本不是我照顾他。”
      “在周家的日子,全是周家少爷在护着我、照顾我,他也才7岁。”
      “他待我极好,从不把我当下人看待。别的仆婢轻视我、排挤我,都是他替我解围。他读书写字的时候,会拉着我坐在一旁,一笔一画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漫长的白日,我陪着他伏案念书,他陪着我熬过寄人篱下的卑微日子。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暖。”
      那样细碎温柔的朝夕,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也是后来困住她一生的枷锁。
      “可好日子太短了,根本经不起消磨。”
      肆月哽咽。
      “周家夫人看出了。她嫌我和少爷走得太近,嫌我身份卑贱,污了少爷的前程。”
      “她强行做主,逼着少爷远赴他乡求学,让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才能归家。”
      “他走的那天,我舍不得。我熬夜给他织了一个香囊,笨拙地绣了平安纹样,只想护他一路顺遂。可我什么都留不住,他终究还是走了,远赴远方,杳无音信。”
      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积压数年的恐惧与不堪,终于冲破所有伪装。

      “少爷一走,周家夫人便再容不下我。”她肩头剧烈发颤,埋着头,滚烫的泪珠砸在床沿木板,晕开一小片湿痕,“日日苛待,粗活重活全压在我身上,稍有差池便是打骂。我不敢反抗,也无处可去,只想再见到他。”
      江云纾心头一软,不顾肩头伤口牵扯的刺痛,轻轻倾身,伸出微凉却安稳的手臂,将她单薄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她动作很轻,带着疗伤期的虚弱,却格外坚定,手掌轻轻顺着肆月凌乱的发丝,声音温柔又清晰:
      “别这样。”
      她低头,唇几乎贴着肆月的发顶,气息柔和,字字认真:
      “真的别再怪自己了。这都是小事世界很大,你该多像你名字那样,肆意活着。”
      肆月一怔,埋在她怀里。
      肆月望着她,却忽然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一字一句:
      “好……我试试……”
      云纾问她,你之后打算去哪里?这起黑衣人都是朝着我们这几个来的,你跟着我们会不安全的。
      肆月犹豫片刻,指尖轻轻攥着被褥,小声开口:“我想回一趟周家,之后离开这个村子。当初仓皇逃离,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还有一点随身的行李留在那里,是我仅剩的东西了。”
      云纾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执念,心头微动,忍着肩头绵长的酸胀隐痛,轻轻颔首,语气温和笃定:“好,那今晚早些歇息,明日我陪你一同去周家。”
      她满眼愧疚,本就因一己之事连累云纾受伤。
      云纾浅浅勾了下唇角,摇了摇头,眼神安稳从容,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无妨,只是一点余毒和皮外伤,休养一夜便无碍了,完全没问题的。”
      经过谢郎疗伤服药,体内阴毒已尽数肃清,余下的只是皮肉酸痛,不足以耽误行程。她知晓那堆行李对肆月的意义,是孤苦无依的少女仅剩的念想,不愿让她留有遗憾。
      肆月看着她坚定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的愧疚与感激,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哽咽:“谢谢你,云纾。”
      熹微晨光漫进小院,经过一夜汤药调理,云纾肩头剧烈的痛感已经褪去,只剩轻微酸胀。
      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她走上前推开房门。
      白景辞站在晨光里,双手捧着叠得整齐的一套衣衫,没有多余动作。他垂眸看向气色好转的她,清冷的声音平缓响起:“昨日的衣物沾了毒血,不能再穿,这套料子宽松,不会拘束伤口。”
      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暖意,云纾伸手接过衣裳嘟囔着:“多谢师兄。”
      待她关上房门,将衣衫换上。柔和的天光落在身上,浅烟青色的纱质广袖舒展轻盈,领口点缀着细碎的鎏金纹路,宽大袖口上绣着盛放的牡丹,深浅渐变的蓝裙垂落,米白长带随风轻晃。
      云纾换好那身衣衫,轻手轻脚瞥了一眼床榻,肆月依旧沉睡着,还未从睡梦中醒来。便独自带上房门,缓步走下客栈的木楼梯。
      院落一隅,白景辞正站在伸手给驴马投喂草料,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槽中的饲料。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望了过来。
      晨光落在浅烟青色的纱衣上,柔和的面料衬得她眉眼温婉,垂落的衣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一瞬失神,方才投喂草料的手微微顿住,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师兄。”江云纾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今日我打算陪着肆月前往周家。她从前被周家收买,如今决意彻底离开虹霓村,要取回留在那的行李。”
      白景辞停下手上的动作,眸光微微一动:“她终于记起过往了。”
      “并非回想起来的。”云纾轻轻摇了摇头,“是昨夜她自愿将一切全盘告知于我,从前的经历,周家的回忆,她一直都记得,只不过……不愿重新开始。”
      没过多久,谢尘与沈砚安陆续从客房起身,一行人汇合完毕。待到肆月睡醒,众人结伴动身,沿着蜿蜒的街巷朝着周家老宅走去。白景辞与谢尘、沈砚安守在宅院门外,由江云纾陪着肆月上前,与守门的家丁交涉。
      守门的门卫抬眼细细打量肆月,一眼便认出了她的模样,神色微怔。
      “原来是肆月姑娘。”他拱手说道,“我即刻进去通报老夫人。”
      片刻之后,门卫折返回来,恭敬地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老夫人知晓姑娘归来,请二位进宅一叙。”
      二人踩着落了薄尘的青石板踏入正厅,屋内光线偏暗,空气中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埃。周家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神情倦怠,鬓边的银丝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郁,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奉上两杯热茶,请二人落坐在客位。
      青瓷茶杯轻轻搁在木桌上,氤氲出一缕温热的水汽。
      老夫人目光直直落在肆月身上,一声绵长的叹息从唇间溢出,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劝慰:“肆月,孩子已经不在了,周姚在外求学,早已成家娶妻,从前的那段过往,他是放下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往前看,不要再困在旧日的念想里了。”
      听到这番内情,江云纾倏地睁大双眼,眸光里满是错愕,身子微微前倾,出声追问:“孩子?谁的孩子不在了?”
      老夫人垂下沉寂的眼皮,苍老的脸上覆上一层浓重的悔意,望着眼前的二人缓缓道出尘封的旧事。
      “姑娘该是肆月的挚友,并不知晓这段往事。当年周姚远赴他乡求学之时,肆月便已经怀了他的骨肉,彼时无论是周家上下,还是肆月本人,全都一无所知。”
      她抬手按住眉心,一声沉重的叹息溢出唇间,满心皆是追悔。
      “是我的私心作祟。我忌惮他们身份悬殊,不愿二人继续纠缠,便刻意苛待肆月,日日派她做繁重粗活。日复一日的辛劳磋磨,等到察觉异样的时候,腹中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
      身旁的肆月浑身剧烈一颤,脸色霎时褪尽血色,长久埋藏心底的执念,此刻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过往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牵挂,原来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被悄然斩断。
      江云纾侧过头看向失魂落魄的女子,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指尖轻轻覆上她紧绷的手背。
      良久,她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望着端坐的老夫人,声音沙哑卑微,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
      “奶奶,我不求名分,不求相守。”
      “我只想知道,周姚少爷如今去哪了。”
      她脊背绷得笔直,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到尘埃里,一字一句,字字诚恳:
      “我此生甘愿只做他的侍女,一辈子追随左右,安分守己,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只求您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
      老夫人疲惫地挥了挥手,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件伤心旧事,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侍女:
      “帮肆月姑娘将她的行李尽数收拾妥当。”
      说完,她微微佝偻着脊背,脸上写满倦怠,垂着眼避开肆月殷切的目光,轻声开口:
      “年岁大了,身子乏困,我需要歇息片刻,便不再陪同二位待客了。”
      肆月还想开口追问周姚的下落,可看着对方避而不谈的模样,堵在喉头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指尖无力地攥紧衣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两人踏出周家沉寂的朱漆大门,院外草木荒芜,风一吹,满是萧瑟凉意。
      肆月紧紧抱着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指尖攥得发白,眉眼间尽是失魂的空茫。面对众人的问询,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我不知道去哪里。”
      顿了顿,她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眼底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微光。
      “去西陵吧。”
      “我记得,周姚当年远赴求学的地方,就是西陵。”
      她语速很慢,带着茫然,也带着一点无人能懂的执念,字字轻飘飘却格外坚定:“我想去那里找找他。或许一路寻去,终能相见;或许走遍千里,依旧一无所获。”
      “也或许,走着走着,我就不想找了。”
      “在路上慢慢想通,慢慢放下,找回属于我自己的人生顺序。”
      她被困在虹霓村数年,困在年少那点温柔旧梦、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里。如今她别无归宿,唯有这场漫无目的的奔赴,是她唯一的出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