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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第三拜没有 ...

  •   第三拜没有在亥时进行。

      倒计时跳到00:00:00的时候,裴叙寒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空地中央那半截断裂的拐杖上。他的心跳很平稳——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已经过了恐惧的峰值。恐惧像一条抛物线,到了顶点之后就会回落,回落之后的平静比任何镇定剂都管用。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老者,没有钟声,没有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黑色烟雾。空地上只有六个人和一根断拐杖,在惨白的天光下沉默地站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有人在远处低声细语。

      倒计时归零后,手腕上的数字变成了四个字:待机中。

      裴叙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逾白。

      逾白靠在木桩上,金发垂落在身后,断裂的发梢在他脚边围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圈。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觉的那种闭眼,是那种精确的、有意识的、像关机一样的闭眼。他的呼吸仍然是4.2秒一次的恒定节奏,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鼻翼两侧有极其细微的颤动。

      他在休息。或者说,他在“待机”。

      裴叙寒走过去,在逾白面前站定。他注意到逾白手背上的黑色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从墨黑色变成了浅灰色,像旧的纹身正在褪色。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劳动留下的茧,是一种更光滑的、像瓷器釉面的质感。

      “逾白。”他叫了一声。

      逾白的眼睛睁开了。那个过程不像人类睁眼——人类睁眼是眼睑逐渐抬起,有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但逾白的眼睛是“切换”的,像按了一下开关,闭合的眼睑在零点一秒内完全打开,浅色的瞳孔直接对焦在裴叙寒的脸上,没有中间状态。

      “你的倒计时归零了。”逾白说。这不是疑问,也不是关心,它只是对裴叙寒还活着这个事实的数据确认。

      “为什么没有第三拜?”

      “因为第二拜的规则被破坏了。”逾白说,“拐杖是仪式的媒介。媒介断裂后,仪式无法继续。副本需要时间来修复规则漏洞。”

      “那这段时间我们做什么?”

      “等。”

      逾白说完这个字,又把眼睛闭上了。

      裴叙寒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嫁衣的袖子里。嫁衣的红在惨白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近似黑色的暗红,像凝固在血管里的血。他感觉到一阵冷风从空地的另一头吹过来,灌进嫁衣的领口,沿着脊椎往下走,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他的后背。

      他打了一个寒颤,但没有离开。

      空地中央,其他人开始移动了。刀疤男走到那半截断裂的拐杖前,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拐杖的断面。断面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酸腐蚀过,边缘有不规则的裂纹。他捡起拐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摔。

      拐杖没有碎。它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安静地躺在了石板上。

      “这东西还在。”刀疤男的声音沙哑,“它还在。”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已经碎了一片,他用胶布粘了一下,看起来像一个缝了针的伤口。他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用笔尖戳了戳拐杖的断面,笔尖立刻变黑了,像被墨汁浸过。

      “这是某种……有机材质。”他说,声音颤抖,“骨头?角?我不知道。但它还在释放某种物质。”

      “说人话。”刀疤男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中年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仪式还没有结束。只是暂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逾白。

      逾白靠在木桩上,眼睛闭着,金发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看起来像是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唯一一个稳定的坐标,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他不说话,不动,不呼吸——不,他呼吸,但那种呼吸不像活着的东西。

      “那个金头发的,”刀疤男站起来,朝逾白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他说他是旁观者。他说他能打破规则。但他没有说他是谁,也没有说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在逾白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逾白没有睁眼。

      “喂。”刀疤男用拐杖戳了戳逾白的肩膀。拐杖的断面碰到逾白衣料的一瞬间,黑色的痕迹从断面蔓延到了逾白的衣服上,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裴叙寒的瞳孔一缩。他伸手按住了刀疤男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

      “不要碰他。”

      刀疤男转过头来看裴叙寒。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在绝境中已经被逼到边缘的狂躁。但裴叙寒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手腕上,没有发抖,没有退缩。

      “他是你的搭档?”刀疤男问。

      “对。”

      “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吗?”

      “我知道他是帮我们活下来的人。”裴叙寒说,“这就够了。”

      刀疤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抽了回去。他后退了一步,把拐杖扔在地上,拐杖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木桩旁边。

      “你叫什么?”刀疤男问。

      “裴叙寒。”

      “我叫刘悍。”刀疤男说,这是他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前是……”他顿了一下,“之前干什么的不重要了。在这个鬼地方,名字也不重要。”

      裴叙寒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刀疤男的手腕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上沾了拐杖断面上的黑色物质,那些物质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就渗进去了,像被皮肤吸收了一样,留下一个极细极小的黑色斑点。

      他没有在意。

      因为他注意到逾白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浅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扫描”,是真的在看他。逾白的视线落在了裴叙寒的手指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黑色斑点上。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眉心的肌肉有一次极其细微的收缩,收缩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裴叙寒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的手。”逾白说。

      裴叙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黑色斑点大约有一毫米直径,圆形的,边缘整齐,像一个被针尖扎出的墨点。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没事。”他说。

      逾白伸出手。他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大约零点三秒——又是一个裴叙寒后来才知道是“判断”的延迟——然后握住了裴叙寒的手。

      逾白的手很凉。不是“凉”,是“没有温度”。像握住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很久的石头,不是冰冷的,但也不是温暖的,它只是“不温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透明的、近乎白色的,像一片薄薄的贝壳。

      逾白用拇指按住了那个黑色斑点。裴叙寒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逾白用力了,是他的拇指上有某种东西在起作用,像电流,像磁场,像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能量。

      黑色斑点开始缩小。从一毫米变成零点五毫米,从零点五毫米变成零点二毫米,最后变成了一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点,然后消失了。

      逾白松开他的手,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裴叙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斑点,没有痕迹,甚至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感觉。但他记得逾白的手握上来时的触感——凉的,硬的,没有生命的温度,像握着一具精致的瓷器。

      “那是什么?”他问。

      “诅咒的残留。”逾白说,“拐杖的断面在释放一种类似于毒素的数据。接触皮肤后会沿着毛细血管向心脏移动。你的血型是A型,代谢速度比平均值慢12%,如果不处理,大约四小时后会感到胸闷,八小时后会出现咳血症状,十二小时后——”

      “够了。”裴叙寒打断了他。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是因为他听到“咳血”和“十二小时后”的时候,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太复杂了。逾白在救他。在所有人都在关心“拐杖是什么材质”“仪式要不要继续”的时候,逾白注意到了他手指上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并且帮他清除了。

      但逾白做这件事的方式,和他在清除一段错误代码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救他,但不是因为他在乎他。

      裴叙寒深吸一口气,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专注于规则,专注于第三拜,专注于如何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活着出去。

      “第三拜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副本修复漏洞需要时间。”逾白说,“最短三小时,最长十二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休息、进食、或者——”他的目光扫了一下空地周围的其他玩家,“——和他们交流信息。”

      “你不休息?”

      “我不需要。”

      裴叙寒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空地边缘的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已经醒过来了,靠在木桩上,双手抱着膝盖,长发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肩膀在发抖,但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内脏都在颤抖的、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恐惧。

      “你还好吗?”裴叙寒蹲下来,和她平视。

      年轻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小,尖下巴,眼睛很大,但眼睛里没有光。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床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我……我叫苏晚。”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我是……我是大三学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点了一个链接……我以为是一个游戏……”

      “我知道。”裴叙寒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也是点了链接进来的。我们都在这个游戏里。你现在要做的是深呼吸,把心率降下来。”

      苏晚点了点头,开始做深呼吸。她的呼吸很乱,吸气吸到一半就会卡住,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裴叙寒在旁边数着节奏——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重复了大约十几次之后,苏晚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她的眼睛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色的了。

      “你刚才……你刚才看到那个穿黑卫衣的人了吗?”苏晚突然问。

      裴叙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看到了。”

      “他消失了。”苏晚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他不是死了,他是消失了。地上只有一小摊黑色的水。他的衣服、他的鞋、他的……他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我知道。”

      “你怕不怕?”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为什么看起来不怕?”

      裴叙寒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怕没有用。”他说。

      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的真实想法是:他怕,但有一个比他更不像人的东西在帮他,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敌是友,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

      苏晚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又开始发抖了,但这次没有发出声音。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因为嚎啕大哭还有力气,还有愤怒,还有不甘。无声的哭泣是已经放弃了,是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等待死亡像毯子一样盖下来。

      裴叙寒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白发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木桩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她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裴叙寒蹲下来,从嫁衣袖子里撕下一块布条,帮她把伤口包了一下。

      “阿弥陀佛。”老太太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您叫什么名字?”裴叙寒问。

      “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了。”老太太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手里的佛珠,“我活了七十三岁,我以为我已经看够了人间。没想到死后还要看这么多……”

      “您还没有死。”

      “有什么区别呢?”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清明,“在这里,活着和死了一样。死了和活着也一样。你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了吗?他就那么没了。连个全尸都没有。你说,人死了,至少还有一副棺材。他呢?他连灰都没留下。”

      裴叙寒没有说话。他没有答案。

      他站起来,走向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用笔在本子上记什么东西。他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汉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纸。

      “你在写什么?”裴叙寒问。

      “记录。”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我叫郑重,我是……我是中学老师。我习惯把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万一……”他顿了一下,“万一有人能活着出去,也许这些记录能帮到后来的人。”

      裴叙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子。上面写着时间、地点、死亡人数、死亡方式,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箭头,像是某种推理图。

      “你注意到什么规律了吗?”裴叙寒问。

      郑重犹豫了一下,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七个小点,每个小点旁边标注了编号。圆圈的外围写着一些字——“亥时”“地线”“黑色烟雾”“心脏绞碎”。

      “我推测,这个副本的核心不是‘拜堂’,而是‘献祭’。”郑重说,他的声音在说到专业内容时变得稳定了一些,不再发抖了,“每次拜堂都是在向某种东西献祭一个人。第一拜献祭了最左边的人,第二拜本来要献祭最右边的人,但规则被打破了。第三拜……我推测会献祭中间的人。”

      “中间的人是谁?”

      郑重的手指在圆圈上点了一下,点在正中央的那个小点上。“现在还不知道。因为第二拜之后,所有人的位置都乱了。我们需要重新确认谁站在中间。”

      裴叙寒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很有用——他需要告诉逾白。

      他转过身,发现逾白已经不在木桩旁边了。

      裴叙寒的视线迅速扫过整个空地。石板上只有五个人——刘悍、苏晚、老太太、郑重,和他自己。逾白不见了。半截拐杖也不见了。木桩旁边的地面上只有几缕断裂的金色发丝,在风中轻轻滚动,像几只垂死的金色蝴蝶。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快步走向木桩,蹲下来,捡起一截金色的发丝。发丝很细,很软,在指尖没有重量,像一根被抽走了灵魂的丝线。他把发丝攥在手心,站起来,在空地上转了一圈。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逾白消失了。金发、浅瞳、青白色的长衫、精确到令人恐惧的呼吸——全部消失了,就像那个穿黑卫衣的年轻男人一样。地上没有黑色的水,没有血迹,没有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只有那几缕金发,像最后的证据,证明他不是一个幻觉。

      裴叙寒站在原地,手心攥着那缕金发,指节发白。

      刘悍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你的搭档呢?”

      “不知道。”

      “他跑了?”

      “……不知道。”

      “操。”刘悍啐了一口,“我就知道那个东西靠不住。它不是人,它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它帮我们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刘悍顿了一下,看着裴叙寒的眼睛。裴叙寒的眼睛很黑,很深,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因为它想利用我们。”刘悍说,“或者因为它觉得我们有趣。就像小孩玩蚂蚁,不是因为它喜欢蚂蚁,是因为它无聊。”

      裴叙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金色发丝。发丝在惨白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接近银白的颜色,像一截被剪断的月光。

      “他不是那种人。”他说。

      “他不是人。”刘悍纠正他。

      裴叙寒闭上眼睛。

      他又听到了逾白的声音——“你的通关概率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玩家里最高的。你的死亡会造成数据浪费。”

      数据浪费。

      他是数据。

      一个高概率通关的数据点。

      不是人。不是搭档。不是朋友。不是任何他以为的东西。

      裴叙寒睁开眼睛,把手心里的金色发丝收进了嫁衣的口袋里。口袋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几缕头发,轻得像不存在。

      “我去找他。”他说。

      “去哪里找?”刘悍问,“你连这个村子有多大都不知道。你连他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连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

      裴叙寒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走了。他走过了空地,走过了贴满“囍”字的土墙,走过了被封住的水井,走过了洒满白色米粒的门槛。他的嫁衣下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血线。

      他不知道逾白在哪里。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他不知道找到之后要说什么、做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他只是站在原地等,他会疯掉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意识到,从逾白第一次偏头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他还是一个人。但一个人的心里突然住进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那个东西会生根、发芽、长出枝叶,把整个心房撑得满满的,满到你以为它就是你的心脏。

      然后它消失的时候,你的胸腔里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再也填不满的虚空。

      裴叙寒走在荒村的石板路上,身后是五个和他一样被困在副本里的玩家,身前是一片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虚空。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金色发丝。

      发丝刺进了他的指腹。

      不疼。

      他走了很远。

      但他没有找到逾白。

      或者说,他找到了——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

      因为在村子的最深处,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面,逾白正背靠着树干坐着,金发散落在树根上,和干裂的泥土混在一起。他的手里握着那半截断裂的拐杖,正在用自己的拇指一点一点地抹去上面的黑色物质。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工匠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不知道裴叙寒在找他。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理解“找”这个字背后的含义。

      找。

      等待。

      想念。

      在乎。

      这些词在他的数据系统里,都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

      裴叙寒在村子另一头走过了每一条巷子,推开了每一扇门,检查了每一口井。

      他没有找到逾白。

      但他找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根被折断的拐杖的碎片,上面沾着一缕金色的头发。

      他把那截碎片捡起来,和口袋里的头发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靠在一扇贴着“囍”字的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逾白会回来的。

      不是因为逾白在乎他。

      是因为他的“通关概率”高。

      是数据。

      他只是数据。

      他把脸埋进嫁衣的领口里,在那股陈旧的樟脑味和霉味中,试图找到一丝逾白的气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头发丝都是没有味道的。

      裴叙寒靠在门板上,在惨白的天光下,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多久。

      倒计时不在了。

      时间像一条被剪断的线,两头都找不到接头。

      他只知道,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精确的、恒定的、每一步距离都完全相等的脚步声。

      他没有睁眼。

      因为如果睁眼发现那不是逾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皂角,是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雪落在空旷的原野上,干净得过分。

      “你在这里。”逾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裴叙寒睁开眼。

      逾白站在他面前,逆着惨白的天光,金发在他身后铺成了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幕布。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也许根本没有表情。

      “你去了哪里?”裴叙寒问。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去修复拐杖。”逾白说,“第三拜需要一个完整的媒介。否则副本会一直处于待机状态,你们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逾白偏了一下头。金发从肩侧滑落,垂到胸前。在逆光中,那些头发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丝线,每一根都在发着微弱的光。

      “你没有问。”逾白说。

      裴叙寒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阴影里显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白到你能看到眉骨下方浅浅的青色血管,白到像一尊被月光照亮的石膏像。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你下次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想说“你不声不响地消失我以为你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但他没有说。

      因为逾白不会懂。

      他不会懂“下次”是什么意思,不会懂“以为你死了”是什么意思,不会懂“找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站在那里,拿着一根被修复的拐杖,等着裴叙寒站起来,回到空地上,完成第三拜。

      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当一个数据。

      而裴叙寒会继续当一个高概率通关的数据点。

      一切都不会改变。

      裴叙寒站起来,拍了拍嫁衣上的灰。

      “走吧。”他说。

      逾白转身,走在前面。金发在他身后晃动,像一面金色的旗帜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飘扬。

      裴叙寒跟在后面。

      半米。

      他的手插在嫁衣的口袋里,手指握着那缕金色发丝和拐杖碎片。

      他握得很紧。

      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连时间都不存在的副本里,这是唯一能证明他不是在做梦的证据。

      一个不是人的人,在金发断裂后留下的碎片。

      裴叙寒把它当成了珍宝。

      他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五十五个副本里,他会收集更多这样的碎片——逾白断掉的头发、逾白褪色的衣服碎片、逾白写过的纸条、逾白碰过的东西。

      他把它们全部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后在通关回到现实世界、忘记一切之后,那个地方会变成一个他永远不会打开的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全部遗物。

      而他会看着那个盒子,不知道为什么流泪。

      但现在,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走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跟在一个金色长发及腰的、不是人的东西后面,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脚步很稳。

      像一个真的在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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