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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郎 逾白走在前 ...

  •   逾白走在前面,裴叙寒跟在后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大约半米。这不是裴叙寒刻意维持的——他试过走快一点,缩短到三四十厘米,但逾白会不着痕迹地加快步伐,把距离重新拉开。他也试过放慢,落到一米以外,但逾白也会放慢,像一块磁铁,既不让你贴上去,也不让你掉下去。

      半米。精确的、恒定的半米。

      就像那个人的呼吸间隔。裴叙寒注意到,从祠堂出来到现在,逾白的呼吸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吸气两秒,呼气两秒,停顿零点二秒。他在心里默数了十几轮,没有一次误差。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人类的呼吸会受到情绪、步速、环境温度的影响,会有自然的波动。但逾白的呼吸像节拍器,像机械表,像一座精密的钟。

      裴叙寒把这些观察结果压在舌根底下,没有问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问出来的答案可能比沉默更让他不安。

      村子比傍晚时更安静了。

      不对——不是“傍晚”。裴叙寒意识到,这个村子没有傍晚。他从花轿里出来的时候,天是惨白的灰;他在祠堂里待了不知多久,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惨白的灰。没有夕阳,没有暮色,没有光线变化。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闭合的环,或者是一个被抽走了刻度的尺子,你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只有手腕上的倒计时在告诉他,时间确实在流逝。

      02:32:15。

      02:32:14。

      02:32:13。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空地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草。空地四周立着六根木桩,桩顶挂着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囍”字。裴叙寒数了一下——六根桩,七个玩家。多出来的那根桩是给谁准备的?还是说,本来应该有七个桩,有一根已经被拆了、倒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咬断了?

      他没有时间一一追究。因为空地中央已经站了六个人。

      不是六个人。是六具活着的尸体。

      裴叙寒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脑海里就冒出了这个词。那些人站着的姿势不对——有的人肩膀歪斜,有的人膝盖微屈,有的人低着头像一个被吊在线上的木偶。他们不是在“站”,他们是在“被摆成站的姿势”。就像六个被匆忙塞进人壳里的鬼魂,还没有学会怎么像人一样站立。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最先注意到了裴叙寒和逾白。他大约四十岁,国字脸,下颌线硬朗,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后粗糙地缝合过。他的眼睛是那种在绝境里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的颜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已经放弃过一次了,又被某种求生的本能拽了回来,卡在半死不活的夹缝里。

      “又来两个。”刀疤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你们是第几批?”

      “我是G-0712。”裴叙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报出了自己的编号。在这个游戏里,名字可能没有意义,但编号是唯一的身份标识。“你也是玩家?”

      “废话。”刀疤男啐了一口,吐在地上的唾液里带着血丝,“这里的都是玩家。除了——”他的目光落在逾白身上,顿住了。

      不止是他。其他五个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逾白身上。

      裴叙寒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的质地。不是好奇,不是惊艳,甚至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当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类别的东西出现在视野里时,人会产生的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空白。

      逾白的金发在惨白的天光下太亮了。不是“鲜艳”的亮,是“异质”的亮。就像在一张黑白照片里突然出现了一抹彩色,你会下意识地盯着它看,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在试图判断它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逾白对所有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空地最边缘的一根木桩旁边,靠着木桩站定,金发垂落在身后,和白色的灯笼交叠在一起。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都没在看。

      裴叙寒注意到,所有人都和逾白保持了距离。

      不是刻意的、带有敌意的那种保持距离。是一种本能的、不假思索的“退后一步”。就像你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手里拿着刀的人,你会不自觉地让开——不是因为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这个东西有危险。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东西无法判断。

      刀疤男把裴叙寒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个金头发的,你知道什么?”

      “他是我的搭档。”裴叙寒说。

      “搭档?”刀疤男的眼睛眯了起来,“系统给你分配了一个搭档?”

      “你们没有?”

      刀疤男沉默了一瞬,朝身后的人群抬了抬下巴:“我们有六个人,分配成了三对。我和那边的老太太是一对,戴眼镜的和那个女的一对,穿黑卫衣的小伙子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和那个已经死了的是一对。”

      “死了的?”

      “第一拜的时候死的。”刀疤男用手指了指空地中央的地面。裴叙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了,边缘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像一朵枯萎的花。那不是水,那是血。那是一个人死过的地方。

      “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跪下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一拜完就倒下去了,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同时往外冒血,像拧开了四个水龙头。”刀疤男的声音没有发抖,但他的烟嗓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干涩,“前后不到十秒钟,人就没气了。”

      裴叙寒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你的搭档没死?”刀疤男又看了一眼逾白。

      “没有。”

      “他是怎么做到的?”

      裴叙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逾白在拜堂的时候站在了某个“正确”的位置,或者做出了某个“正确”的动作——但逾白没有告诉过他具体是什么。也许逾白说了他也不会完全理解,因为那涉及到一组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规则信息。

      “第一拜的时候,你们分别站在什么位置?”裴叙寒问。

      刀疤男皱起眉头,显然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但他还是回答了:“我站在最右边。老太太在我左边。然后是那个女的,然后是戴眼镜的,然后是那个死了的,然后是黑卫衣的。一共六个人,站成了一排。”

      “最左边的人是谁?”

      “死了的那个。”

      裴叙寒的心沉了一下。

      最左边的人死了。

      逾白告诉过他:第一拜杀的是最左边的人。

      逾白是对的。

      “你们拜堂的时候,有没有人站在你们后面?”裴叙寒又问。

      “后面?拜堂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前面跪着,哪来的人站在后面?”

      裴叙寒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逾白在祠堂里说的那句话——“我在你们所有人后面。你们在明处,我在暗处。”如果逾白说的是真的,那么在第一拜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跪在队伍里的人。他是站在所有人身后的、没有被诅咒锁定的、游离在规则边缘的存在。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没有死。

      但这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他不是玩家。裴叙寒越来越确定这一点。玩家不会被允许站在“规则之外”。玩家必须跪下去,必须拜下去,必须在每一次钟声响起时赌上自己的命。但逾白不需要。他可以站在后面,可以观察,可以分析,可以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俯瞰这场屠杀。

      那他是什么?

      NPC?副本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裴叙寒转过身,走向逾白。他需要答案。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是为了活下去。在这个游戏里,信息就是氧气,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因为没有它而窒息。

      逾白靠着木桩,一动不动。金发垂落在白色的灯笼旁边,两种颜色在惨白的光线下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灯笼。只有发梢那一小截还保留着金色,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被凝固在了那里。

      裴叙寒走到他面前,站定。

      半米。

      “第一拜的时候,你站在哪里?”他开门见山。

      “祠堂的屋顶上。”逾白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他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裴叙寒愣了一下。

      “屋顶上?”

      “高度足够俯瞰整个拜堂场地。我能看到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次钟声响起时谁的身体最先出现异样。”逾白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没有看裴叙寒,“从上面看,规则非常清楚。诅咒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缠住每个人的脚踝。最左边的那个人被缠得最紧,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心脏,拜完的那一刻,线收紧,心脏被绞碎。”

      裴叙寒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逾白描述这件事的方式——太精确了,太细致了,太像一个亲眼看到了一切的人。但他当时在祠堂的屋顶上。隔着一层青瓦和木梁,他“看”到了地底下升起的线,看到了线如何缠上脚踝、如何延伸到心脏、如何在拜完的那一刻收紧。

      他用的是什么眼睛?

      “你为什么能看得到这些?”裴叙寒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逾白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惨白的天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片被磨薄了的玻璃。它们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不是灰色,而是一种只有在这种特定的光线下才会出现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你盯着它们看的时候,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你移开视线的时候,又会觉得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不是人。”逾白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今天是阴天”一模一样。

      裴叙寒没有后退。没有震惊。没有恐惧。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逾白的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但逾白没有说下去。他重新低下头,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那双浅色的眼睛消失在金色发丝的阴影里,像两颗沉入深水中的星星。

      “你不怕我?”逾白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应该怕吗?”裴叙寒反问。

      逾白没有回答。

      裴叙寒在他旁边靠着木桩站定,肩膀离逾白大约半米。木桩很粗,两个人各靠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缝隙。从缝隙里能看到空地中央那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撕碎的红纸。

      “你说你不是人,”裴叙寒说,“那你知道规则吗?全部的那种。”

      “大部分。”逾白说,“但不是全部。这个副本的规则会在每一次拜堂后发生变化,就像一条河,你以为你摸清了它的流向,它在下个弯道就会改道。”

      “那你觉得,第二拜的时候,我们该怎么活?”

      逾白偏过头来看他。金发从脸侧滑开,露出那双浅色的眼睛。偏头的角度是裴叙寒已经熟悉的十一度,但这一次,那个偏头持续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大约多了一秒。裴叙寒后来才知道,那是逾白在“判断”时的数据延迟。他不是在想,他是在运算。

      “第二拜杀的是最右边的人。”逾白说,“所以你要站在最左边。”

      “那你呢?”

      “我站在你右边。”

      “然后呢?”

      “然后看第三拜的规则是否如我所料。如果如我所料,我们都能活。如果不如所料——”逾白顿了一下,“那就需要一个新的方案。”

      裴叙寒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在赌。”

      “我在计算概率。”逾白纠正他,“赌是基于情绪的行为。计算概率是基于数据的行为。不一样。”

      裴叙寒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空地上的那六个人。刀疤男正蹲在地上,用手帕擦鞋上的血迹——那是那个死去的男人留下的血,他踩到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一根木桩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像一具还没有断气的尸体。年轻女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在无声地抖动。白发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念经,又像在自言自语。黑卫衣的年轻男人把自己缩在卫衣的帽兜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恐惧。但他们的恐惧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死亡。

      逾白的恐惧指向哪里?

      裴叙寒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逾白正抬起头,看着天空。惨白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照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他的嘴唇微张,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说什么无声的话。金发从他身后垂落,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没有信号的旗帜。

      “逾白。”裴叙寒叫他。

      逾白没有低头,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那双浅色的眼睛从天空移到裴叙寒的脸上,光的折射角度发生了变化,瞳孔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极淡的银灰色。

      “如果你不是人,”裴叙寒问,“那你害怕什么?”

      逾白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被触动”的动,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机械性的反应,像蝴蝶的翅膀被风吹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瞳孔的焦距都没有变化。

      但他的睫毛动了。

      那一瞬间,裴叙寒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酸和胀之间的感觉,从胸口中央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迅速晕染开来,占据了所有他能感知到的空间。

      “我不定义‘怕’。”逾白终于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情绪上的轻,是音量上的轻,像把收音机的旋钮往左拧了半格。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你定义。”裴叙寒说,“我在问你,你会不会因为什么东西而——不安。或者紧张。或者任何一种让你觉得‘不想让它发生’的感觉。”

      逾白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裴叙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裴叙寒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然后逾白开口了。

      “有时候,”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时候。”

      裴叙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逾白说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他第一次从逾白嘴里听到一个带着“不确定”的句子。不是“我不定义”,不是“我不需要”,不是“我不在乎”,而是“我不知道”。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东西。

      一个坐在荒村祠堂门口等待天亮的金色幽灵。

      一个被塞进了这个游戏里,既不是玩家也不是NPC,既不是生也不是死,既不是人也不是物的存在。

      裴叙寒转回头,看向空地上的那滩血迹。血迹已经完全干透了,边缘翘起,像一朵纸做的花。

      他突然很想问逾白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问的问题。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是在这个副本里多久了,是在这个游戏里多久了。在所有副本之前,在所有玩家之前,在这个世界开始之前。你一个人——不,你一个“东西”,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等了多久?

      他没有问。

      因为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倒计时:01:58:03。

      距离亥时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第二拜即将开始。

      裴叙寒闭上眼睛,靠在木桩上。他能感觉到木桩的粗糙纹理隔着衣服压进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风从空地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纸钱的焦味和腐烂的甜腥气。他能感觉到逾白就在他右边半米的地方,金发在风中轻轻摆动,偶尔扫过他的手臂。

      那种触感还是和之前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像一缕烟。像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但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他开始害怕自己会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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