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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誓·沉霜 顾家新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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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不定,将书房内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颀长清寂,满室只剩灯花偶尔噼啪的轻响,衬得夜色寒凉。
顾砚山静静凝视着身前的孙儿,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湿痕、尚未褪去的哽咽泛红,看着那副明明孱弱青涩,却硬撑着挺拔不屈的身姿,心底五味杂陈,酸涩与欣慰交织缠绕。
他这一生历经三朝沉浮,见过无数世家子弟,有人年少骄矜、安逸纨绔,有人遇挫即溃、不堪一击,却从未见过如顾思哲这般的少年。
十七岁的年纪,本应伏案读书、无忧度日,坐拥世家荣宠、安稳前程,可一场朝堂阴谋、一场灭门血祸,生生碾碎了他所有年少安稳,逼得他在残垣孤府之中,独自熬过整整两月无人可依的绝境。
“哲儿,”顾砚山缓缓开口,声音沉缓沧桑,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你可知往后前路,何等艰难?”
顾思哲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攥出浅浅凉意。方才听闻父亲沈玦身陷北疆绝境、满门冤屈被层层掩盖、苏家权倾朝野、黑白难辨的真相,他心底的悲恸早已化作沉凝的执念,泛滥的酸楚尽数敛作眼底坚定的微光。
他抬眸望向祖父,目光澄澈、沉稳,再无半分少年迷茫。
“孙儿知晓。”
他声音尚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知晓苏家根系盘结、权倾朝野,更知晓朝堂奸邪当道、公道难寻,知晓父亲远困北疆、音讯隔绝,知晓顾家如今满目疮痍、身背污名、步步皆是绝境。”
两月独守残府,他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见过旁支趋利避害的凉薄,见过朝野落井下石的刻薄,见过百官明哲保身的怯懦,见过皇权受制、公道难彰的无奈。
从前被族人护在羽翼下、不知风雨的世家嫡子,早已在血色与寒凉中彻底蜕变。
从前他只读圣贤诗书,修君子温雅,学文臣谦恭风骨,以为守礼守心、清正自持,便是立身之本。
可这场倾覆满门的浩劫,让他彻底明白——仅有文骨,守不住家门清白,护不住忠良沉冤。
顾思哲上前半步,对着顾砚山深深躬身,脊背笔直,姿态虔诚又决绝。
“祖父,从前孙儿只修文业,以为笔墨可安身、诗书可立命。可如今我方知晓,乱世朝堂,奸邪横行,温柔守不住忠义,笔墨洗不净冤屈。”
他抬眸,眼底燃着从未有过的滚烫执念,褪去所有青涩柔弱,只剩少年负重承责的铮铮傲骨。
“我顾家世代忠良,祖辈戍边守土、以武卫国,父辈隐忍负重、以身护疆,皆是铁骨铮铮、护国安邦之人。顾家从不缺文臣风骨,更不缺武将忠魂。”
“从今往后,孙儿不愿只做纸上书生。”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藏着少年破釜沉舟的决意。
“孙儿要修文臣之智,学经世之道、谋局之法、识人辨心、稳政安世,日后立足朝堂,撕开层层伪装,辩驳世间污名,以清正风骨,正顾家百年忠名。”
“孙儿亦要习武将之勇,练坚韧心性、沉定气度、立身傲骨,学守疆定力、负重担当,不负顾家戍边血脉,不负父亲沙场忠骨。”
他不愿再做那个遇事无助、只能被动硬撑的少年。
此前两月,他只能守府□□、被动隐忍,看着族人蒙冤、父亲被困、奸邪猖狂,束手无策、无力辩驳、无处申冤。
那份深深的无力感,是他日夜难安的执念,也是他今日立誓的根源。
他要文武兼修,文可入朝堂、破权谋、洗沉冤,武可承家风、立傲骨、担家国。
顾砚山望着眼前骤然长成的孙儿,白发之下的眉眼微微动容,眼底泛起温热的潮意。
他抬手,轻轻抚过少年清瘦的肩头,掌心触到的,是单薄却愈发坚硬的风骨。
“你可知文武兼修,何其艰辛?”顾砚山轻声叹道,“文辨朝堂诡谲,武承家国重担,这条路,比你独修诗书,苦上百倍,险上百倍。”
“孙儿不惧苦,亦不畏险。”
顾思哲抬眸,目光坦荡坚定,无半分退缩。
“族人以命守忠,父亲以身守国,孙家后辈,自当承其风骨、继其重任。唯有文武立身,方能站稳脚跟、立足京华,方能撕开黑暗、昭雪沉冤,方能待父亲归来之时,还他一身清白,还顾家满门坦荡。”
烛火映着少年澄澈坚毅的眉眼,褪去稚嫩,自带山河风骨。
长夜寂静,书房无声,少年立誓之言,轻轻落于方寸之间,却重如千钧,落进沉沉夜色、落进顾家破败的门楣、落进尚未明朗的前路之中。
顾砚山缓缓颔首,眼底盛满欣慰与疼惜,沉声应道:
“好。祖父陪你。从今往后,我教你朝堂世故、权谋分寸、世家立身、经世谋局;你自砺心性、强筋骨、修文武、担重任。”
“顾家未灭,忠骨未寒,沉冤终有昭雪之日。”
顾思哲深深俯首,郑重一拜。
灯火微摇,少年初心既定。
顾府的烛火沉落夜色,少年立誓文武兼修、以一身肩扛顾家沉冤与家国重任。他于残灯之下收起所有软弱,敛尽两月孤苦悲恸,决意文破权谋、武承忠骨,待来日撕开苏家伪善假面,还父兄清白,还满门忠烈坦荡。
京华风雨沉沉,残府寂寂无人知晓。千里之外,层峦叠嶂的西山深处,云海锁谷,青松覆径,一座隐于尘嚣之外的叶家别院,正默默收留着顾家最后一缕未被风雨碾碎的微光——顾雪芸。
世人皆知琅琊王沈玦沙场无敌、北疆无双,却极少有人知晓,大靖镇国将军叶文泽,是整片天下唯一能与沈玦百招平手、棋逢对手的绝世武将。
二人年少同征、沙场并肩,攻守相济、武力相当,数次边关决战,每每比武较技皆难分胜负,惺惺相惜数十年。叶文泽为人刚正傲骨、不党不附,是朝堂唯一不惧苏家、亦不受皇权桎梏的实权武将。
而叶文泽的夫人温言,更是世间传奇。
年少成名,号为医术圣女,妙手可活白骨、愈顽疾,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可世人不知其另一面——她精通奇门诡毒、秘制瘴烟、经脉封穴之术,医毒同源,抬手可救人,覆手可灭敌。
性情温婉却心思玲珑通透,洞悉朝堂百诡,看透人心善恶,是叶家最隐秘、最厉害的底牌。
顾雪芸作为二人亲传弟子,自小长于师门,耳濡目染、朝夕受教。
她年未及笄,不过十六芳华,从前身在锦绣堆中、长于父兄羽翼之下,从不显露锋芒。
外人只当她是娇养天真、诗书娴雅的世家嫡女,无人知晓她自幼随叶文泽扎马步、练筋骨、学攻守基础拳法,虽未征战沙场,却根基扎实、身法灵动,远超寻常将门子弟。
更无人知晓,她常年随温言入药谷辨百草、分寒热、识毒理、练封穴,早已熟稔数十种隐匿迷毒、软身散、隐息药,懂自保、懂藏踪、懂悄无声息制敌。
她从前不用,是因为有人护她周全,世间无需她舞刀弄毒、步步设防。
可家门倾覆,风雨倾轧,天真落幕,稚气尽碎。
一切始于一月前的碧云山庄。
彼时京华暗网罗收紧,苏家眼线密布天下,但凡与顾、温、沈三族牵连之人,尽数被暗中监视、记录、排查。
顾府主干尽灭、中坚喋血,苏家刻意留养老弱幼孺,本就是刻意留棋、以备日后拿捏要挟。
唯独年纪尚轻、尚且未及笄的顾雪芸,是最干净、最可控、最能一击致命的筹码。
远困北疆、音讯断绝的沈玦,早看透苏家阴毒心思。
他深知自己身陷绝境、无力顾家,思哲年少承压、独木难支,唯独小女顾雪芸绝不可落入权臣之手。
万般无奈之下,他于北疆绝境之中,拼死送出一道密令,交由贴身死忠暗卫——不求护她荣华,只求护她性命。
那日碧云山庄秋光静好,落枫满庭。
顾雪芸正倚在石桌旁,细细分拣师娘此前托她晾晒的几味草药,指尖轻捻根茎,眉目恬淡安然。
她习惯性留心周遭风声人影,习武之人本能警觉,早已察觉林间气息微异,可她万万不曾料到,来人竟是父亲最忠心的亲卫。
暗卫领的是王爷死令——不惊不动、不留痕迹、带小姐离庄、送入西山。
为绝后患、为避耳目、为保她日后不被苏家溯源锁定,暗卫只能出此下策。
一道轻柔劲风无声落至后颈,精准封穴。
顾雪芸只来得及心头一凛,眼前天光骤然涣散,意识轰然一空,身躯软软垂落,被暗卫稳稳接入怀中,动作恭敬轻柔,无半分冒犯磕碰。
一行人弃官道、穿深山、避关卡、隐踪迹,昼夜奔袭千里,硬生生闯过数道苏家暗哨封锁线,最终将昏迷未醒的顾雪芸,安然交付至西山叶家别院。
交接之际,暗卫跪地:“将军,夫人!王爷身陷北疆,无路可退、无人可用,唯托孤小姐于此。顾家如今满门蒙冤、遍地皆敌,京中无一处可容小姐活命。
天下之大,唯有叶家清白磊落、兵权在手、不惧权臣,可护小姐余生周全。求二位护住小姐,隐其身份、藏其踪迹,待王爷归来、沉冤昭雪之日,再还小姐堂堂顾氏荣光!”
言毕,暗卫叩首三拜,转身重入山林,继续游走明暗之间,为主将打探渺茫生机。
叶文泽立在阶前,望着榻上眉眼安然、尚且稚气未脱的少女,铁骨铮铮的心底,翻涌着无尽悲愤。
他与沈玦平手半生、相知半生,知晓挚友忠肝义胆、为国负重,从未负家国、从未负朝堂,如今却落得身陷绝境、有家难回、满门被屠、幼女托孤的下场。
温言立在一旁,轻轻蹙眉抬手,指尖搭在顾雪芸腕间探脉,查知她只是穴位受制、短暂昏迷,无半分损伤,才稍稍松气,随即心底酸涩翻涌。
她看着从小疼到大的孩子,一朝家破人亡、被迫流离,明明身怀武学、懂毒自保,却在滔天权谋碾压之下,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得主。
整整一日一夜,顾雪芸方才悠悠转醒。
睁眼即是陌生素色纱帐、淡淡药草清香,周遭静谧得近乎死寂。
刹那之间,习武之人的警觉本能瞬间拉满。她指尖微蜷,下意识欲扣指间藏毒,腰身欲挺,欲起身戒备,可浑身酸软无力,后颈残留淡淡的麻痹痛感,昨日被带走的记忆瞬间回笼。
陌生庭院、陌生寝居、骤然掳走、无声离庄。
心底骤然一空,巨大的惶恐与不安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她再沉稳、再通透,终究只是个未满十六的少女,从未经历灭门倾覆、骨肉分离、颠沛流离之苦。
“师父……师娘……”
她声音微哑,带着初醒的颤抖。
温言快步上前,温柔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慌乱起身,眼底是掩不住的疼惜:“芸儿,别怕,没事了。”
叶文泽站在床前,身姿挺拔如青松,戎马半生的威严尽数化作柔和沉凝,他知孩子早晚要知真相,便不再隐瞒,将这两月京华所有血色风波、权谋阴谋,一字一句,尽数摊开告知。
从苏家蓄谋多年、觊觎兵权、忌惮沈、顾、温三家忠良根基;
从北疆粮草被蓄意调换、数十万军粮腐坏、构陷主帅通敌;
从温家火场伪档造假、无凭定罪、一夜焚府灭门;
再到兄长顾思哲年仅十七,独守残府、孤身撑家、日夜煎熬、忍尽世间冷暖唾骂。
桩桩件件,血淋淋、赤裸裸,撕开朝堂所有体面,将奸邪阴毒、人心凉薄尽数摆在她眼前。
最后,温言轻声道出最残酷的结局,字字温柔,字字刺骨:“芸儿,你兄长如今应该只知你被人带走交给我们,但是不知你在哪里?”
“你不能回去。半步都不能踏回京华。”
“苏家如今权倾朝野、不择手段,一旦知晓你活着,定会将你视作拿捏顾思哲、彻底绞杀顾家余脉的最后利刃。你现身之日,便是你兄长绝境崩塌、顾家彻底覆灭之时。”
叶文泽沉声补道,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现实:“现下天下之大,无你容身之处。唯一的生路,唯有改名换姓,隐匿过往,舍弃顾姓荣光,抹去顾家嫡女的所有身份,从此藏锋敛迹,沉寂于世,避过苏家最疯狂的清算风口,静待来日风波逆转、沉冤昭雪。
一席话,碾碎了顾雪芸所有残存的天真侥幸。
她僵坐榻前,浑身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她懂武,懂毒,懂辨势,懂藏踪,从前学来只为自保嬉戏、强身健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一身所学,竟只能用来躲躲藏藏、苟活避祸。
她的父兄,为国尽忠、世代忠良,却落得蒙冤惨死、绝境困守。
她的兄长,年少担山、孤身浴血,日日承压、无人相伴。
而她,身怀顾家血脉、身负武学毒术,却只能远远躲避,连归家陪伴、祭拜族人、分担风雨都做不到。
无边的愧疚、自责、悲痛、无力,如沧海覆舟,将她彻底淹没。
从那日起,顾雪芸彻底封闭自我。
整整一个月,三十个日夜晨昏,她闭门不出,断绝一切言语动静。
曾经鲜活灵动、眼底带光的少女,一朝沉寂。
她不说话、不进食,整日枯坐窗前,彻夜枯守烛火,任由身心沉沦在灭门之痛与无尽愧疚里。
温言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日日准时端来温热膳食、滋补汤药,日日推门轻声劝慰。
这日午后,天光温柔,树影婆娑,温言端着一碟细腻桂花糕、一盏温润蜜水,交给雪月,雪月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昏暗沉静,窗帘半落,一室死寂。
顾雪芸静静坐在窗边木榻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望着窗外茫茫云山,眼神空洞,连日绝食让她面色惨白,唇瓣失色,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
雪月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将糕点与蜜水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温柔似水,带着万般疼惜与耐心:“芸儿,已经二十余日了,你日日水米不进,身子会熬垮的。”
少女一动不动,眸色沉沉,没有应声。
雪月轻轻抚上她微凉的手背,软声细劝:“我知晓你心里苦,亦知晓你愧疚自责。可你这般绝食自苦、糟蹋自身,又能换来什么?”
“逝者已逝,冤屈未雪,你兄长还在京中孤身硬撑,你父亲还在北疆忍冤死守。他们拼尽一切护住你的性命,不是让你这般自我折磨、日渐凋零的。”
顾雪芸喉间微动,良久,才挤出一丝干涩沙哑的气音:“月姐姐,我不配吃。”
短短几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肺。
“族人死了,哥哥在熬,父亲在扛,唯独我躲在这里,安然无恙。我吃不下,也不敢吃。”
在外的温言听闻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湿意,屋内的雪月却依旧温柔耐心,细细开导:“傻孩子,活着从来不是罪孽。你能活下来,是你父兄的执念,是忠良最后的余温。你好好活着、养好身子、守住性命,才有来日报仇雪恨、昭雪沉冤、与兄长并肩的机会。”
她拿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递到顾雪芸唇边:“月姐姐不逼你用膳,不逼你进食。你若是实在咽不下饭菜,便吃一块糕点,润润喉、暖暖胃,好不好?哪怕一口,也是不负自己、不负家人。”
顾雪芸沉默良久,眼底死寂翻涌着细碎的酸涩。
她知晓雪月心肠,终究,她微微低头,张口含下了那块桂花糕。
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师娘亲手烤制、最熟悉的味道。
这是她封闭一月以来,第一次进食。
此后数日,她依旧不肯碰正餐热食,却会在雪月每日送来糕点蜜水时,默默吃上一两口。
不多、极少,堪堪维系微弱生机,不肯让自己彻底垮掉,却依旧执拗地惩罚着自己,不肯原谅侥幸存活的自己。
温言每每看着她这份隐忍倔强,心疼不已,却也不再多逼。
她知晓这孩子心里的结太重,需时间慢慢自愈,能开口吃食、尚存生机,便是最好的开端。
整整一月自我囚禁、自我折磨、无声沉沦。
直到那日清晨,山风穿林、晨雾初散、天光破晓。
沉寂三十日的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顾雪芸缓步走出房间。
她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瘦单薄,眉眼褪去所有娇憨明媚,也褪去所有死寂颓废。一月沉霜沉淀,磨去她年少稚气,养出一身沉静通透、隐忍锋芒。眼底空洞散尽,悲恸收底,余下的是通透、冷静、清醒,以及浴火重生的笃定。
她终于彻底想通。
消沉无用,自闭无用,自苦无用。
眼泪洗不净污名,颓废报不了血仇,躲藏护不住家国。
她身怀叶文泽亲传武学、温言亲授毒医之术,本就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她是沈玦之女、顾氏余脉,忠良之后,绝不该消沉苟活,蛰伏,不是认命。隐匿,不是退让。
前厅之中,叶文泽端坐阅兵书,身姿挺拔如青松,气场沉凝浩荡。
温言坐在一旁烹茶,青烟袅袅,茶气温润,雪月陪着温言。
三人见沉寂一月的少女终于踏出房门,皆是心头一松,眼底掠过无尽欣慰与疼惜。
顾雪芸缓步上前,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褪去了一月前的崩溃死寂,多了沉淀后的通透沉稳:“我想开了,师父,师娘,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温言欣慰地看着顾雪芸,雪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想通就好,活着,才有希望。”
叶文泽放下书卷,沉沉目光落在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上,郑重颔首:“你能想开,便是最好。留得青山,方有来日翻盘之机。”
顾雪芸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带着恣意的狡黠,压抑一月的沉闷尽数散开,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打趣的意味:
“师父,我蛰伏藏身、改名换姓、安安分分藏在山里,会不会未免太憋屈了些。”
她抬眼望着威严方正、半生刚正的镇国将军,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肆意胆大:
“徒儿闷了整整一个月,心里憋了满肚子的火气。如今想通了,便想趁机闯个祸、闹点动静出来松松气。”
叶文泽微怔,随即失笑,铁骨眉眼柔和几分:“哦?你这丫头,沉寂一月,醒来倒是胆子大了。说说看,想闯什么祸?”
顾雪芸眸光清亮,坦荡肆意,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玩笑打趣:
“徒儿想借着如今隐匿身份、无人知晓的机会,入宫面圣,找那皇帝小儿,讨一个官职来做做。”
一语落地,前厅瞬间一静。
看似随口打趣、任性闯祸的一句话,内里藏着的,却是她涅槃重生的野心与格局。
隐姓埋名不是终生蛰伏,藏锋敛迹不是甘于平庸。
她要入世,要入局,要站到朝堂的台面之上。
以叶家嫡女的身份,光明正大立足京华,跻身朝堂,手握权柄,步步攀升。日后方能靠近权力中心,窥探苏家布局,为兄长分忧,为父兄翻案,为顾家洗冤,为忠良昭雪。
看似少年意气、随口胡闹的闯祸,实则是她深思熟虑、破局翻盘的第一步棋。
叶文泽何等通透,瞬间读懂了她眼底深藏的锋芒与执念。
他看着眼前浴火重生、褪去天真、暗藏山河的少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劝阻,甚至连片刻迟疑都没有。
半生戎马,他护的从来不是庸碌安稳,而是忠良风骨、少年热血、家国大义。
自家徒儿,身负血海深仇,心怀家国沉冤,不甘蛰伏、勇于破局,这般胆识气魄,难得可贵。
他当即朗声大笑,声音铿锵坦荡,底气十足:
“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叶文泽的徒弟!”
“不过是向陛下讨个官职,算什么祸事!别说讨一官半职,便是你想搅动京华风云、掀翻朝堂格局,为师都替你兜底!”
他起身抬手,重重拍在少女单薄的肩头,字字铿锵,给予她最厚重、最安稳、最无条件的底气:
“芸儿,你记好。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孤身一人,不必再惶恐无依。”
“你背后是叶家,是我镇国将军府!是手握兵权、忠正不阿、不惧奸邪的叶家!”
“你尽管放手去做,放手去闯,放手去争。想入朝便入朝,想为官便为官,想布局便布局,想翻盘便翻盘。天塌下来,有为师替你顶着;祸事临头,有叶家替你扛着!”
“苏家权势滔天又如何?权臣当道又如何?他苏家算个什么东西?更何况还有你师娘这个医毒圣女在,有我叶文泽在一日,便无人敢欺你半分,无人能伤你分毫!”
“只是现在时机未到缘分尚浅,你先好好的磨练本领”
“嗯……好”
顾雪芸眼眶微热,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燃起灼灼星火。
见她心志已定,叶文泽行事果决利落,从不拖沓。
他即刻转身,传唤贴身亲信暗卫,低声吩咐:“即刻快马奔赴京城,送入顾府一封密信。”
“信中只写一句:芸女安好,身避风雨,无需挂念,静待来日。”
“绝不透露居所、绝不泄露行踪、绝不提及叶家分毫。只需告知顾思哲,他妹妹尚在人世、安然无恙,仅此而已。”
他知晓顾思哲独撑残府、心力交瘁、日夜煎熬,心中定然日日牵挂族人、愧疚亲人。
这一封简短密信,不求溯源,不求相见,只求给那个孤军奋战的少年,一丝支撑下去的念想,一丝熬过黑暗的希望。
让他知晓,他并非一无所有、孤身无依。
他的妹妹,还活着,并且安然无恙,隐于风雨之外,默默与他并肩,共待沉冤昭雪,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