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胃菜 又是一 ...
-
又是一年深冬,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被盖得严严实实。沈望安独自坐在飘窗上,望着漫天飘落的雪,怔怔地望向远方。
门口忽然传来开门又关门的轻响,是裴秋衡回来了。
沈望安猛地回过神,从飘窗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朝他跑过去:“你终于回来了。”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想念与依赖。
裴秋衡一眼就看见他没穿拖鞋,故意沉下脸:“怎么又不穿拖鞋就跑出来?”
沈望安低下头,小心翼翼捏着他的衣角,小声道歉:“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只是太想你了,我们已经分开几个小时了。”
裴秋衡看他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人抱住,轻声哄着:“逗你的,我没生气,就是怕你着凉。就算家里铺了地毯也要穿拖鞋,你脚本来就凉,在家又不爱穿袜子……”
沈望安听得心里发暖,又觉得他实在啰嗦,敷衍地应:“知道啦知道啦,你好啰嗦。”
“嘿,你这小家伙,还嫌我啰嗦?”裴秋衡又气又笑,“让我给你暖脚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烦?”
沈望安立刻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假装生气:“哼,你不想暖就直说,我找别人给我暖。”
他还记着仇,这会儿正好逗回去。
裴秋衡连忙服软:“我暖,我最喜欢给你暖脚了。明天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都行。”沈望安嘴上淡淡应着,心里却早就盼着了。
“上次去海边,你说那家店的鸡汤米线好吃,这次还去那里,我们多待几天,带你天天去吃”
那句话沈望安不过随口一提,隔了这么久,他却清清楚楚记在心上。
裴秋衡轻轻松开他,转身快步走进书房,用两根手指小心拎起他落在地上的拖鞋,走到跟前弯腰放下,单膝跪地,耐心替他穿好。起身之后,声音放得很轻:“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洗点水果。”
沈望安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刻安稳得不像话。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可越是幸福,他心里那股撑不下去的绝望就越重。
他恨自己,为什么就是战胜不了心魔
“望安?望安?”
裴秋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把他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怎么了?”
“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在想什么?”裴秋衡一边洗水果一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担忧,“你手机刚才响了很久。”
话音刚落,沈望安的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慌乱地抓起手机往阳台走:“我去接个电话。”
——
两分钟后,沈望安垂着肩,神色黯淡地从阳台走出来。
他路过客厅,看了一眼桌上洗好的水果,再望向厨房里依旧为他忙碌的人,用力压下眼底的涩意,勉强打起精神走过去:“抱歉,我明天不能去了,我爸妈叫我回家一趟。”
裴秋衡轻易听出他情绪不对,语气温柔安抚:“没事,等你回来我们再去。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谢谢你。”
“真不用吗?别跟我客气。”
“真的,我自己可以。”
“那我明天送你到楼下,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好。”
裴秋衡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又不想让他强撑,便主动转开话题:“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还有一道新学的汤,等会儿尝尝。”
沈望安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好。”
——
第二天上午,裴秋衡把沈望安送到家楼下,临下车前还在一遍遍叮嘱:“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沈望安乖乖点头,站在单元门口,朝着车里的人用力挥手,笑得干净又明亮:“拜拜,下午见。”
裴秋衡坐在车里,望着阳光下的他,眉眼温柔。
他鲜活,干净,美好得让人心头发烫。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挥手,竟是永别。
——
“爸妈,我回来了。”
沈父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便皱起眉,语气带着斥责:“怎么才来?”
沈望安小声委屈:“我是按照您说的时间到的。”
“你还敢顶嘴?”沈父瞬间拔高声音。
“我没有……”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快点过来帮忙,等会儿你哥就要回来了。”沈父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转身又进了厨房。
沈望安换上一双比自己脚大好几码的拖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他怕父亲又像从前那样咒骂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可沈父还是从厨房出来,对着他厉声呵斥:“你能不能快一点?要是你哥回来饿到了,你担待得起吗?”
“好,我来了。”沈望安连忙加快脚步,拖鞋在地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嗒声。
沈父的咒骂声立刻跟着响起:“真不知道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走个路都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些话沈望安听了无数遍,早已经习惯,可心脏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发疼。
——
下午两点,午饭早已摆上桌,等了近两个小时,沈望安的大哥和母亲才姗姗来迟。
沈父一听见开门声,立刻笑着起身迎上去,热情得不像话。沈望安也不敢怠慢,连忙跟着站起。
可母亲和大哥从进门开始,目光就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一秒,仿佛他只是个透明的陌生人。一家人围在桌边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又温馨。
沈望安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看着眼前这幅“阖家欢乐”的画面,只觉得刺眼又讽刺。
多么温馨的一家人啊,如果没有他,应该会更圆满吧。
他默默地端起碗,一粒一粒地扒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在这个家里,时间过得慢得煎熬,可和裴秋衡在一起的时候,时光却快得抓都抓不住。
“喂,那个呆子。”大哥忽然开口,语气轻佻又轻蔑。
呆子,是他们从小叫到大的称呼。
“跟你说个事,隔壁邻居的朋友看上你了。”
沈望安大哥口中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长相粗鄙、身材肥胖的男人。
沈望安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可我也是男人啊。”
大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放声大笑:“他知道,他就喜欢你这样的。等会儿他就过来了,你跟他走就行。”
“我不!”
沈望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父瞬间暴怒,上前一步,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母亲脸上的温和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斥责:“你不什么不?人家能看上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就这么定了,等会儿跟他回去。”
沈望安捂着火辣辣发烫的脸,看着眼前的父亲、母亲、大哥。
他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与愧疚,只有不耐烦、厌恶,和算计。
父母的咒骂声还在耳边不断炸开,沈望安却已经听不清任何内容。右耳嗡嗡作响,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所谓的家,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沈望安不再说话,转身绕开椅子,快步走向门口,用力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父亲气急败坏的怒吼:“你去哪?人家马上就到了!”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电梯,按下了顶楼的按键。
电梯上升的间隙,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裴秋衡的聊天框,指尖颤抖地打下一行行字。
——爱人:裴秋衡,我爱你。卧室靠窗那个床头柜,第二层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本来想你生日的时候给你,可惜我去不了了,就让它替我陪你去吧。
还有,我失约了。
抱歉,裴秋衡,这个春天,我就不能陪你了,以后也是。
我……
坚持不住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不想在下面那么早看到你,你要长命百岁。你要是不听我的话,等我们再见面,我就真的不理你了,怎么哄都没用的那种。
还有,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等下次见面,讲给我听。
麻烦你帮我跟这个小区的人道个歉,对不起大家。我卡里还有一点钱,麻烦你找人把小区清理干净,谢谢你,麻烦你了。
再见。
信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望安大步走出去,嘴里反复轻声呢喃着:“抱歉……抱歉……”
天台的风很大,大到像是想努力把他吹回去。
他颤抖着手,再一次点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他和裴秋衡的合照,眼眶早已蓄满泪水。轻轻一眨眼,滚烫的眼泪便顺着脸颊狠狠砸下。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努力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
然后转身,闭眼,向后一仰。
短短几个动作,结束了一个年轻又破碎的生命。
沈望安的□□在这个世界宣告死亡,他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
沈望安的父母和大哥后来也坐电梯上了天台,四处寻找。
最后是大哥被楼下的惊呼声吸引,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沈望安躺在一片刺目的血泊里,身体被楼下的树枝挂住,面目全非。
“爸妈,呆子跳楼了!”大哥失声喊道。
母亲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只有满心的不甘与恼怒,语气刻薄:“这个死孩子,就不能等拿了那二十万再去死吗?”
回到家,他们立刻给隔壁邻居的朋友打去电话,说人没了,不用来了。
挂了电话,两人还在客厅里不停地咒骂,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想起楼下那具冰冷的尸体。
——
另一边,裴秋衡听到手机提示音,还以为是沈望安让他去接人,满心欢喜地拿起手机,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段遗言。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信,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拨打沈望安的电话,电话能接通,却始终无人接听。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疼,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
裴秋衡抓起车钥匙,以最快的速度往沈望安父母家赶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警车、警戒线,还有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正推着冰棺,从他面前缓缓经过。
他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不是他,一定不是他。走的时候还笑着跟他说下午见,怎么可能是他……一定是在跟他闹脾气,一定因为昨天自己凶他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越靠近那具身体,心脏就疼得越厉害,仿佛身体比他更早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直到冰棺即将合上的最后一秒,裴秋衡终于撑不住,冲上前失声大喊:“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和警察沟通之后,他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掀开盖在脸上的白布。
他在心里祈祷了千万次,不要是他。
可那张他爱到骨子里的脸,此刻安静地闭着眼,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那个上午还站在阳光下,笑着对他挥手说拜拜的人,就这样以一种破碎又冰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裴秋衡大脑一片空白,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
后来,裴秋衡买下了一座小岛,给它取名“望安岛”,用来纪念他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人。
他把沈望安安葬在那里,一座四季如春、安静美丽的小岛。
在沈望安的墓碑旁,他提前为自己立了另一座碑。
他听沈望安的话,好好活着,只是打算等老了,就守在这座岛上,慢慢等到重逢那一天。
裴秋衡处理好沈望安的后事,找到了沈望安的父母、大哥,还有那个邻居的朋友。
他用尽一切办法,让那几个人,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与煎熬里,生不如死。
——
再后来,裴秋衡带着沈望安送他的戒指和小小的玩偶,去了他们约定好的那片海。
他一个人走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坐在曾经并肩看夕阳的地方,望着和那天一样温柔的落日,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带着沈望安的痕迹,听他的话,走遍了世界各地。
他替他看遍了人间风景,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个说要听他讲故事的人。
——
番外篇
裴秋衡坐在木椅上,眼神冷得像冰,看着眼前不断求饶的三个人,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开口:“他叫沈望安,是他姥姥取的,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裴秋衡猛地提高声音,压抑了许久的崩溃与愤怒彻底爆发:“可你们,逼死了他!”
“同样是你们的孩子,你们怎么能偏心成这样?一个叫沈耀辉,捧在手心;一个连名字都懒得好好取,出生就丢给姥姥,不闻不问。就因为一个骗子说他是灾星,你们就信了,不觉得可笑吗?”
他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可这份平静,却预示着最彻底的绝望与报复:
“那个骗子,我已经找到了,送进去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说得有多平静,这几个人的后半生,就有多惨烈。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亲手种下的恶果,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