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栖迟》雨章重奏

7、寒榻相依 夜色沉

　　夜色沉得愈发浓重，窗外雪原浸在无边墨色里，连风声都渐渐低哑下来，整座山林静得只剩屋内炉火轻响。

　　沈砚收拾好零散物件，目光落在屋内仅有的两处卧榻上，心头难免滞涩。木床宽敞些，铺着厚实褥子，向来是他平日歇息的地方，一旁靠墙的竹榻单薄简陋，铺一层薄毡便再无余温，夜里寒意极易渗骨。

　　方才沈逾主动提出睡竹榻的话还萦绕耳畔，少年语气坦然，半点不见勉强，反倒衬得他这个做兄长的愈发局促不安。

　　他素来心软，怎舍得让年纪尚轻的弟弟蜷在凉榻上挨冻。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着床沿，迟疑片刻，终是压下心底那点隐隐作祟的慌乱，偏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沈逾，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夜里山里寒气重，竹榻太冷，别委屈自己。”

　　沈逾闻言抬眼，漆黑眼眸里漾开浅浅笑意，温顺又乖巧，似是早料到他会这般心软退让，却依旧故作懵懂模样，轻声询问：“那哥的意思是？”

　　少年明知故问的模样，让沈砚耳根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热意，他别开视线，避开那双太过澄澈又太过勾人的眸子，语气尽量放平，维持着兄长该有的沉稳。

　　“夜里凑一凑，床上尚且暖和些，挤一挤也无妨。”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到语气里藏不住的僵硬，血脉至亲同榻而眠本是寻常小事，可自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愫滋生后，这般亲近共处，便处处都透着难言的别扭与煎熬。

　　沈逾立刻应声点头，眉眼弯起，满心欢喜却又刻意收敛，半点不露急切，只稳稳顺着他的心意来。

　　“都听哥的。”

　　短短四字，温顺得让人无从拒绝，也让沈砚心中那道紧绷的弦，又松了几分。

　　炉火渐渐弱了火势，屋内暖意缓缓褪去几分，寒凉顺着墙壁慢慢漫进来。两人各自沉默着整理被褥，动作都放得轻柔，生怕打破此刻微妙又安静的氛围。

　　沈砚率先躺内侧，身姿紧绷，刻意往床里挪了大半位置，将外侧宽敞地方尽数留给沈逾，周身气场疏离，下意识划出无形界限，竭力稳住心神，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他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缓，可身旁少年缓步走来躺下的细微动静，依旧清晰尽数落入耳中。

　　床榻本就不算格外宽大，两人并肩躺下，距离近得过分，衣袖相触，气息相融，连彼此平稳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逾十分安分，没有半点逾矩举动，安安静静躺着，脊背挺直，恪守着弟弟的本分，可那份刻意的安分，反倒更让周遭气氛愈发暧昧缠人。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细微风声，衬得屋内静谧无比。

　　沈砚心口莫名发紧，浑身肌肉都透着紧绷，往日独自入眠时的安稳荡然无存，身旁多了一人，便连睡意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能清晰察觉到身侧少年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清浅干净，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一点点漫过他周身寒凉，悄然侵入心底。

　　长久独处深山养成的清冷孤寂，在这般贴近的温暖面前，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咳，细碎微弱，带着几分隐忍的凉意。

　　沈砚心头一动，下意识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雪光，看向身旁的沈逾。

　　少年眉头微蹙，薄唇轻抿，脸颊透着几分微凉，想来是白日在外奔波受了寒，夜里寒气侵体，身子已然有些不适。

　　明明方才还执意要睡凉榻，此刻终究还是扛不住深山寒夜的凉意。

　　看着他这般隐忍难受的模样，沈砚心底满是心疼，先前所有刻意保持的疏离与防备，瞬间软了大半。

　　他犹豫再三，动作缓慢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对方，指尖微微一动，终究还是轻轻往沈逾那边挪了挪身子，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咫尺之间，暖意相融。

　　他没有言语安慰，也没有多余举动，只是默默靠近几分，用自身微薄温度，悄悄替身旁少年抵御夜半寒凉。

　　这般无声的迁就，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戳人心扉。

　　沈逾看似沉睡，实则意识清醒得很，沈砚所有细微的小动作，悄然拉近的距离，还有那刻意压抑的局促，他全都一清二楚。

　　心底翻涌着绵长的欢喜与悸动，面上却依旧装作浑然不知，依旧维持着安稳沉睡的模样，任由身旁之人小心翼翼迁就呵护。

　　他不急着主动靠近，不急着打破这份平和，只静静享受着沈砚这份口是心非的温柔。

　　这人向来嘴硬心软，死守着兄长身份与世俗分寸，拼命克制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可骨子里的温柔与偏爱，从来都藏不住。

　　夜半更深，寒意渐浓。

　　沈砚渐渐察觉到身侧少年身子微微发颤，显然寒意依旧未曾褪去，他抿了抿唇，内心挣扎几番，终究是彻底放下了所有刻意的界限。

　　他缓缓抬起手臂，动作僵硬又生涩，极轻极缓地，将人轻轻揽进自己身侧。

　　手臂落下的那一刻，沈砚浑身都僵住了，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在胸腔里不停跳动，滚烫的热度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这是逾越分寸的亲近，是他一直极力规避的距离。

　　可看着身侧人受寒难受的模样，所有坚守的底线，全都摇摇欲坠。

　　“靠着些，暖和点。”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慌乱，说完便立刻闭上眼，不敢再去看身旁之人的神情。

　　沈逾顺势微微贴近他温热的怀抱，将大半微凉身子依偎过去，寻到最安稳温暖的位置，眼底漾开浓浓的暖意与得逞的温柔。

　　鼻尖萦绕着沈砚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安稳又让人安心，是他贪恋许久的味道。

　　他微微收紧几分轻靠的力道，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窝在对方怀里，满足又缱绻。

　　“哥身上好暖。”

　　少年低声轻语，语气软糯，带着几分睡意朦胧的慵懒，字字句句都缠缠绵绵，落在沈砚的心尖上，搅得他心神大乱。

　　沈砚不敢应声，只能僵硬地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周身暖意交织，心底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他清楚知晓这般举动早已超出寻常兄弟该有的亲近，可偏偏深陷其中，无力推开，也不愿推开。

　　理智不停提醒他守住界限，可心底深处的贪恋与柔软，早已彻底败给了朝夕相伴的温柔拉扯。

　　长夜漫漫，寒雪封山。

　　同榻而眠，寒夜相拥。

　　两人各怀心事，隐忍克制，暗藏汹涌情愫，隔着血脉鸿沟彼此牵绊，谁都不肯率先戳破那层朦胧薄纱，只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寒夜里，独享这份独属于彼此的，隐忍又煎熬的温柔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