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千笔折

44、影子 居然还有替

　　临近春节，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买卖年货的拎着大包小包，衣锦还乡的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四处探亲的牵儿带女、笑语喧哗——这些声音和身影交织在一起，让本就寒冷的空气里，竟也裹挟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热闹。
　　叶识清却像是游离在这热闹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来客。他依旧埋着头，把整个人裹进厚厚的外套里，默不作声地穿梭在喧嚷的人群中，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林初晖家坐落在一个鲜少有人路过的巷子深处，是一栋自建的宅邸。纵使隔着一扇高大的铁门，院里的梅花树却好像调皮的孩童，好奇地探出枝桠，踮着脚眺望远方。
　　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就这样悄悄弥漫在门口。
　　叶识清轻轻地敲了敲门。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由远及近，门开了——是一位戴着眼镜的短发女性，看上去十分年轻，似乎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阿……阿姨好……”叶识清在陌生面孔前总是容易紧张，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几分，“我是林初晖的……同学……”
　　孟星辞瞧出他的不自在，便把门敞得更开了些。那副厚重的眼镜后面，藏着一双异常温柔的眼睛。“是叶识清同学吧？初晖跟我提起过你。快请进。”
　　“嗯……”叶识清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挪了进去。
　　眼前是一条曲径通幽的石板小路，蜿蜒着伸向远处的房子。路旁满园的草坪在冬日里竟还泛着青意，让他恍惚间以为如今已是初春。
　　一棵粗壮的梅花树静静伫立在门前，虬枝苍劲，宛若一位沉默的守卫，用它斑驳的树影，无声地护着身后的一切。
　　草坪间、灌木丛里，零星的花朵若隐若现。叶识清忍不住俯下身，细细端详这些不起眼的小生命。“阿姨，这些……都是您平时在打理吗？”
　　孟星辞脸上漾开一抹微笑，温柔得像一阵拂过春天的风。“不全是。他爸爸不常在家，家里的这些琐事，平常也就我和初晖两个人操持。”
　　“你瞧——”她伸手指向角落里盘着的一根水管，“那么重的东西，我可拿不动。浇水这些力气活，都是初晖在弄呢。”
　　叶识清正想再多贪恋一会儿这满院的春色，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他回过头，林初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边，静默得如同一片落地的轻叶。
　　“初晖，难得你同学来，”孟星辞看看他，又看看叶识清，目光里满是慈爱，“要不留下来吃午饭吧？阿姨可以做——”
　　“不劳你费心了。”没等她把话说完，林初晖便一把拉起叶识清的手腕，径直朝屋内走去。他头也不回，任凭孟星辞一个人站在院中的寒风里，只冷冷地甩下一句：“他坐坐就走。”
　　叶识清愣住了。他从未在林初晖眼中见过如此冰冷的神情——那道目光锋利得如同一把尖刃，似乎能划破世间一切温情脉脉的表象。
　　转眼间，叶识清便被拽进了林初晖的房间。屋子不算大，陈设说不上整齐，却也不至于邋遢——
　　被褥随意地铺在床上，书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和几支笔，衣柜的门半敞着，里面的衣服被胡乱叠放在各处，墙壁上歪歪斜斜地挂着几幅球星海报。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不算明亮，却也并不阴郁。
　　叶识清隐约察觉到了林初晖和孟星辞之间那种微妙的疏离，但他终究没有开口问。他只是轻轻在床沿坐下，顺手为他叠起了被子。“你和你妈妈打理的花园……真好看。”
　　话刚出口，林初晖便一个箭步冲过来，“没事没事，这个我自己来。”说着，一把将被子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叶识清瞧着他那满脸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了。林初晖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呃……这房间有点乱，我先收拾收拾。要不——”他别开目光，声音微微发虚，“你先四处逛逛？”
　　叶识清看穿了他的窘迫，便识趣地关上房门，把自己投进了这座宅子的其余角落。
　　一楼除了林初晖的卧室，剩下的便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厅、餐厅、厨房和卫生间，处处收拾得干净整洁，却找不到什么生活的余温。
　　沿着旋转楼梯向上，叶识清来到了二楼。这一层的面积比楼下小了许多，但地板擦得反光，看得出居住者的珍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精致的卧室——墙上挂着孟星辞与一个陌生男人的结婚照，电脑桌前摞满了文件档案，梳妆台上却没什么化妆品，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木梳，静静地躺在镜子前面。
　　梅花的幽香顺着窗棂的缝隙爬进来，让整间屋子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可叶识清的目光，却被一扇紧闭的房门死死攫住。
　　门把手有些滞涩。叶识清使了些劲才推开，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的陈设异常整洁，桌面上找不到一丝落灰的痕迹，仿佛有人定期来此，默默地打扫，又默默地离开。
　　叶识清缓步走进去，站定在那扇紧闭的窗前，向下望去——满园的景色霎时铺陈在眼底。那棵梅花树依旧傲立在苍茫的冬日里，枝头星星点点的粉红，宛若是一把在冬天里静静燃烧的火焰。
　　然而这间房里，看不出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衣柜空空荡荡，床上没有铺床单，没有被褥，连枕头都不见一个。书柜的角落里挂着几缕蛛网。只有墙角，静静地摆着一个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
　　叶识清弯下腰，手指触上箱盖——铁皮冰凉，却没有沾上多少灰尘。
　　他轻轻掀开，箱底安安静静地躺着几件旧物：一架落满灰尘的小提琴，几张乐谱，纸页已经泛黄卷边；还有一些衣物，尺码明显比叶识清自己穿的小了好几号。
　　他一件件地翻看，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手指触到箱子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相框。
　　与其他旧物截然不同，这面相框的边角光滑，镀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反复擦拭、反复凝望。
　　叶识清翻过相框。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林初晖站在中间，身旁是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两个孩子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三个人冲着镜头笑着，每一张脸上都盛开着毫不设防的幸福。
　　叶识清微微皱眉。他定睛细看，才猛然发觉——那个站在林初晖身侧的小男孩，眉眼之间，竟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
　　叶识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知道这样不太礼貌，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伸了进去，想把那张照片抽出来仔细端详。
　　然而就在相片被抽离的瞬间，他看见了藏在后面的东西——
　　是自己那天在球场给林初晖画的那幅素描。
　　叶识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刹那间，好像有一只手探进他的胸腔，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大脑嗡地一声炸开，往昔与林初晖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不经意的对视，那些突如其来的关照，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心底、反复品味的温柔瞬间——
　　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层谎言的外衣。
　　叶识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窗外，梅花依旧安静地开着，毫不知情。
　　“叶识清同学，你还好吗？”
　　孟星辞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快步上前，伸出手将几近晕厥的叶识清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目光掠过那只被打开的箱子、散落一地的旧物，最后落在那面被翻出的相框上——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倏地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光。
　　叶识清回过神来，看着被自己翻乱的一切，愧疚似潮水一样漫上他的脸颊。他慌忙蹲下身，将那张照片重新塞回相框里，指尖却在颤抖，怎么也对不准那道缝隙。
　　嘴唇嗫嚅了好几次，终于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阿姨……这是？”
　　孟星辞从他手中接过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玻璃面上细微的划痕。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箱子合上，又转身将房门轻轻掩好，像是要把什么秘密重新关回暗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叶识清——那温柔的目光里，竟也掺杂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惊讶。
　　“初晖……没告诉你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雪地的羽毛。
　　“这是他已故的亲生母亲，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