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千笔折

20、破茧 或许我也能

　　往常的午休，教室里总是飘着压抑的困意，同学们要么伏在桌上补觉，要么有气无力地翻着书。
　　可今天不同，空气里都裹着躁动的因子，没人肯安分趴着，个个支着脑袋，凑在一起互相咬着耳朵。
　　有人还在咂摸上午运动会的热闹，指尖比划着接力赛里的冲刺瞬间；有人早把目光投向窗外，盯着操场的方向，连脚都在课桌底下不安分地蹭着，盼着下午的比赛快点开始。
　　叶识清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可今天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蜷起，连握着笔的手都带着点微颤。
　　他哪会跳远？长这么大，体育课上的跳远测试永远是他的噩梦——僵硬的助跑、仓促的起跳，最后狼狈地摔在沙坑里，耳边是毫不掩饰的哄笑。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得他至今想起都浑身发紧。他怕极了重蹈覆辙，怕自己在所有人面前出丑，怕那些嘲笑再一次把他拖回黑暗里。
　　起床铃猛地炸响，好似点燃了一串炮仗。教室里瞬间沸腾，同学们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就往门外冲去。
　　脚步声、叫嚷声撞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变得熙熙攘攘，宛若被捅了窝的蜂群。
　　叶识清却还呆呆地坐着，简直是被钉在了椅子上。看着同学们的身影涌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似潮水般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发什么呆呢？”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林初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识清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走吧，该你上场了。”
　　叶识清扯了扯嘴角，心里清楚，这“上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初晖是体育运动的老手，助跑时像风，起跳时像燕，落地时连沙子都溅得恰到好处。自己就算练上一年，恐怕也赶不上他的十分之一。
　　这种落差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自卑的情绪又开始往心头冒去。
　　操场上早已是人流的海洋，每个比赛场地都围满了身影，攒动的人头如同起伏的波浪。
　　叶识清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片被踩得结实的沙地，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很快，广播里传来男子跳远比赛即将开始的通知，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纷纷往沙地靠去，瞬间就把那里挤得水泄不通。
　　叶识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初晖却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温柔得如一阵春风：“别怕，我陪着你呢。”
　　叶识清硬着头皮去裁判老师那里报了到，默默地站进参赛队伍的最后。他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却下意识地缩着，指尖隔着校服布料攥住领口露出来的蓝玫瑰吊坠，仿佛一只不知所措的雏鸟。
　　林初晖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指尖带着点温度。叶识清微微抬眸，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可林初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
　　比赛开始了。
　　一个个选手像脱缰的野马，从跑道上疾驰而过，脚下的塑胶跑道发出“咚咚”的声响。他们起跳、腾空，像展翅的鸟，最后稳稳地落在沙坑里，激起一片细潮。
　　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好似浪一样涌过来，叶识清却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的手心全是汗，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叶识清，准备！”裁判的声音是一道惊雷，炸在了他的耳边。
　　叶识清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脚步僵硬地挪上跑道。那些目光像一束束聚光灯，照得他浑身不自在。
　　耳边忽然飘来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哄笑声，混着沙粒蹭过跑道的声响，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的目光，然后他摔了个狗啃泥，嘲笑如同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嘘——”
　　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刺破了混沌。叶识清猛地回神，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落在了人群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上。
　　是林初晖，他站在跑道边，一只手高高举着，另一只手拢在嘴边，正对着他吹口哨。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衬得一缕缕青丝油光瓦亮，林初晖的眼睛亮得如繁星点点，里面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满满的鼓励，仿佛在说：“别怕，你可以的。”
　　训练时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林初晖陪着他在跑道上一遍遍地练助跑，纠正他的姿势，“膝盖再抬高点”“步子迈匀”。
　　他摔在沙坑里时，林初晖第一时间冲过来扶起他，“没事，再来一次”。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初晖拍着他的肩膀说：“其实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出色。”
　　叶识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迷茫不见了，只剩下一丝坚定。他学着林初晖的样子，弓起身子，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箭矢。
　　“砰！”发令枪响。
　　叶识清猛地冲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眼角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竟泛起了阵阵湿意。
　　他看不清周围的人，听不清周围的声，只看见前方的起跳线，像一道光，指引着他往前跑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踩上起跳线的瞬间，猛地蹬地，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双腿上。
　　他像一只笨拙却拼命的鸟，奋力一跃，身体腾空而起。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飞起来了。风穿过他的指缝，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暖得让人落泪。
　　他看见头顶的天空蓝得澄澈，朵朵白云如细雪般纯净。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挣脱了什么，那些压在心头的过往，那些挥之不去的嘲笑，好像都被这扑面而来的甜风给吹散了。
　　“咚”的一声，他落在了沙坑里。沙子软软的，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趴在沙坑里，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脸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从发尖滚落，砸在沙粒上，刚好落在他刚才踩出的脚印边——那道浅痕，和去年他失控摔倒时留在一片沙地里的歪扭脚印，终于在这一刻，叠在了一起。
　　可这一次，不再只是眼泪。
　　周围响起了掌声，很洪亮，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刺耳。叶识清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回过头，在喧闹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林初晖。
　　林初晖像个孩子一样跳着，双手举过头顶欢呼，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冰雪。他挤开人群，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叶识清，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回沙坑里。
　　“你小子可以啊！”林初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胸口，脖子上的蓝玫瑰吊坠晃了晃，“我就知道你能行！”
　　叶识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对着林初晖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勉强的，不是敷衍的，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汗水和阳光味道的笑容。
　　以前的无数个清晨，叶识清都讨厌看日出。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地平线，照亮整个世界时，他只觉得刺眼。
　　那阳光不属于他，属于那些永远耀眼的人。
　　可今天，他站在阳光下，浑身是汗，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青春的欢腾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那些痛苦的、难堪的、压抑的过往，好像都在这一跃之间，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或许，他也能抓住属于自己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