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千笔折

15、夜合花 在黑暗中生

　　深秋的夜尚未凝霜，冷风却已缠上枝桠，摇得梧桐叶咿呀作响，宛如一只年迈的精灵蹲在树影里，絮絮叨叨地翻着浸了潮气的旧事。墙根下的蝈蝈低吟，窸窸窣窣的，倒给这清寂的夜色添了点宁静的喧哗。
　　一路无话。
　　叶识清垂着头，脚步沉得像坠了铅，呼吸忽快忽慢，双手死死攥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白，只觉得浑身力气都没个落处。
　　林初晖把书包往肩后一甩，目光在墨色夜空与叶识清的发顶间游移。看他紧绷得好似拉满的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任由冷风灌进衣领，也没再出声。
　　风渐渐烈了，枝叶被吹得狂乱舞动，像被惹恼的野兽在暗处咆哮；可拂过两人脸颊时，又忽然软下来，轻得像要揭开什么藏了许久的面纱。
　　叶识清忽然蹲下身，轻拍两下手掌。
　　他蹲下去的瞬间，口袋里的半袋猫条不小心滑出来滚到林初晖脚边，林初晖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包装袋，就撞见叶识清抬眼望过来的视线，两人同时顿了半秒，又飞快错开眼。
　　原本静得发沉的夜瞬间活过来，无数双琥珀色的亮眼睛从墙根、树后、垃圾桶旁探出来，慢悠悠地围到他身旁，把他圈在一片温热的软毛里，其中最胖的三花率先迈着步子蹭到叶识清脚边，尾巴圈住了他的脚踝。
　　林初晖站在一旁没动，他不懂怎么跟这些怕生的小东西打交道，更怕冒失的举动，会像上次那样触碰到叶识清心里那片不敢碰的地方。
　　叶识清指尖蹭过三花猫的脊背，嘴角慢慢漾开点笑意——那是林初晖少见的、软和的笑。猫毛软得像云朵做的刷子，一下下扫过他的掌心，也扫过心里那些碎得拼不起来的缝隙。
　　他没抬头，眼睛仍落在猫群里，声音轻得如风卷落叶：“那天晚上，不是你的错。”
　　林初晖的思绪猛地从半空坠回来，低头看着叶识清的发旋，耳尖有点发烫：“我只是……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
　　“对不起。”叶识清慢慢站起来，深吸一口带着桂花香的冷风，目光飘向远处黑沉沉的巷口，“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林初晖望着他挺直的后背，总觉得那背影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压抑。他想伸手，却像面对一块易碎的玻璃，不知该如何触碰才能不让它碎得更彻底。
　　沉默半晌，林初晖忽然一拍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你可别太小看我，就你那天的阵仗，还能唬住我？”
　　叶识清这次没躲，肩膀被拍得微微一震，却依旧望着巷口，眼神飘得很远，如同落进了某个蒙尘的旧梦里。
　　“谢谢你。”他忽然回头，轻轻把林初晖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苍白的脸颊上，掠过一抹极淡的、月光似的笑意。
　　叶识清心里明白，林初晖是一阵晚来的春风，吹开了他心里封冻的褶皱，让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重新冒出了点绿芽。
　　可春风又会持续多久？
　　想摘玫瑰的人，总逃不过被刺扎手，可就算忍着疼摘了下来，也不过是株断了根的花朵，开不了几天就会凋谢。
　　倒不如就让它长在土里，哪怕会经受风吹雨打，至少它还能活着，还能等来年的春光，还能看得到雨后挂在天边的彩虹。
　　林初晖笑了笑，伸手拿起他胸前那朵蓝玫瑰。指尖刚碰到花瓣，一股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冰得人心里一震。
　　月光落在花瓣上，像撒了把碎钻，在黑夜里静静发着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