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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树影 妈,我看到 ...

  •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覆在林家宅邸的檐角,整栋楼的灯火大多已次第熄灭,唯有二楼拐角的窗,漏出一盏台灯晕开的橘色微光,薄得像层将碎的轻纱。
      一只蝙蝠驮着穿堂的冷风掠过时,翼尖扫过玻璃的轻响,惊得书桌前怔了许久的身影,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林初默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刚研磨好的砚墨,连远处的树影都融成模糊的一团。
      他轻轻将掌心里的相框搁在桌沿,鞋底蹭过微凉的地板,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院角那株老梅正立在朔风里,满树的梅花早随深冬的霜雪落尽,唯有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好似一把温柔的穹顶,稳稳盛着他藏了好多年的旧时。
      他怎么也忘不掉,母亲还在的那些岁月。
      春末的风裹着梅叶的清香,他和哥哥围着树追逐打闹,跑累了就往树荫下的软草上一躺,窝进母亲温暖的怀里。
      那时候天空永远蓝得透亮,风里全裹着甜味,世间所有的愁绪都飘不到他们身边,彼此相拥的温度,就是他们攥在手里最珍贵的宝物。
      念及此处,一抹极淡的悲凉像水纹似的漫过他的眉眼。
      他慢慢坐回椅中,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静静立着的相框上——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笑着,嘴角的弧度亮得像晒过太阳,那是他、哥哥和母亲,这辈子最无拘无束的一段时光。
      猝不及防的钝痛从心底最软的地方钻出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他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细得堪堪一握的腰,钻心的疼顺着苍白的皮肤往骨缝里钻去。
      他缓缓撩起上衣,那些交错的淤青仿佛被谁随手泼开的墨,在冷白的肌肤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你就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
      “快来看啊,他妈妈不要他了。”
      “一定是他命硬,把他妈妈给克死了。”
      “离他远点,小心沾上他一身的晦气。”
      那些像针一样的话语顺着记忆的缝隙涌上来,在他耳边嗡嗡地旋转。
      温热的泪意漫上眼眶,他垂眸看见手背上还留着今早被人踩过的浅淡鞋印,指节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回了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冰凉的门把,轻轻一拧,悄声往楼下走去。
      孟星辞刚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楼梯间漫过来一点极轻的脚步声。
      她探过身,恰好看见林初默的身影快要融进楼梯间浓稠的黑暗里,像一片快要被风卷走的薄叶。
      “初默,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她伸手按亮了楼梯间的灯,暖黄的光落下来,把少年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你哥哥马上就要中考了,就别去打扰他复习了,好不好?”
      林初默的脚步只顿了半秒,头也没抬,依旧顺着台阶往下走去,鞋底踩过一级级楼梯,发出阵阵极轻的声响。
      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孟星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门合上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林初默停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门缝里漏出暖白的灯光,他的手抬在半空中,指尖蜷了蜷,半天也没敢敲下去。
      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舒展的伸懒腰的轻响,他才终于攒够了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初默?你怎么还没睡?”林初晖正伏在书桌前,桌上堆得高高的复习资料几乎挡住了他的侧脸,一支黑笔斜斜搁在桌角,草稿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再不睡该迟到了。”
      林初默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默默坐到了床边,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裤腿,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哥,我睡不着……我最近,好累。”
      “你才上初一,偶尔跟不上学业很正常的。”林初晖的目光没离开面前的习题册,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划着,“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凭你那么聪明的脑子,随便复习两下,考省重点肯定没问题。”
      这话宛若裹了一层糖衣,软乎乎的,却半点也暖不透他堵得发疼的内心。
      林初默只是垂着脑袋,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雪:“哥,我想咱妈了……我最近老梦到她朝我笑。”
      听见这话,林初晖猛地抬起头,眼底漫开一层近乎无形的凄凉。
      他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初默,别说了……哥哥马上就要中考了,不想因为这些事烦心。”
      林初默攥着裤腿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泪水在眼眶里晃了晃,几乎要坠落下来。
      可他抬眼看见月光落在哥哥的脸上,那眉眼间的愁绪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站起身,声音哑得厉害,只轻轻说了句“晚安”,便带上房门,把满室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林初晖重重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懂这份蚀骨的思念?那个不久前才落葬的女人,也是他的母亲,他心间的伤口也一样在淌血。
      可他只能把自己埋进漫天的习题里,用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暂时盖住那些翻涌的悲痛。
      窗外的风卷着夜气撞过来,玻璃被吹得轻轻作响。
      林初晖抬眼望向夜空,那轮明月像被擦得发亮的银盘,身边缀着几颗疏淡的星子。
      他的嘴角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风听:“妈,您在天上一定要好好的。别担心我和初默,等我们将来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让您,也跟着我们骄傲。”
      风还在窗外低低地呼啸着,好像有谁藏在暗夜里,温柔地低声应和。
      林初晖没再多想,埋下头,笔尖重新落在了那些中考习题册上。
      林初默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停在孟星辞的房门前。
      他凑过去,轻轻拧开一条门缝,淡淡的陌生香水味漫了出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外漏进去的一点微光,隐约照亮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林默远和孟星辞并肩站着,言笑晏晏,眼底的幸福亮得刺眼。
      而属于他亲生母亲的所有痕迹,早就在这间屋子里,被擦得一干二净。
      他望着床上熟睡的身影,胸口像被埋在了土里,闷得他喘不上气。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带上了那扇门,把满室的陌生与冰冷,一同关在了里面。
      走回自己的房间,那盏微弱的台灯还在原地亮着,暖光里裹着他所有的回忆。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伤痛终于决堤,眼泪像划过夜幕的流星,滚烫地砸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轻轻反锁了房门,把所有挖心的痛楚都留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仿佛这样,那些没处说的想念,那些没人看见的伤痕,就能在这盏暖黄的灯光下,暂时寻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林初默踩着满地台灯铺下的碎光,缓缓挪到了窗边。
      那株老梅仍在沉沉暗夜里立着,枝桠斜斜撑开,像一把从未收起的旧伞,稳稳托着满树浸了夜露的绿叶。
      忽然有一道浅淡的影子顺着窗玻璃滑过,软得像过去里被风揉皱的衣角,他下意识地把掌心贴在凉丝丝的玻璃上,指节微微用力,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能穿破这层薄障,攥住那个稍纵即逝的幻影。
      是母亲。
      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那张温柔笑脸,眉梢眼角都盛着能化开寒冬的暖意;是那个永远会把他往身后护着,替他挡过所有冷雨和流言的身影;是从前每一个春夏秋冬,都坐在梅树的树荫里,摇着蒲扇给他讲星星故事的人。
      那些被岁月沉在心底的碎片忽然全都翻涌上来:春天梅树下飘落在他发梢的碎花瓣,夏天母亲替他擦去额角汗珠的指尖凉意,秋天落在肩头的第一片枯叶,冬天他站在大雪纷飞里拉响着小提琴的弦音……所有细碎的回忆像被风串起的星子,在他脑海里一一掠过,最后都轻轻落在了他泛红的眼尾。
      他抬起手背,慢慢拭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对着悬在墨色夜空里的那轮明月,扯出一个极淡、裹着点涩意的笑,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都顺着月光悄悄递了过去。
      他指尖捏着窗帘的边角,轻轻往中间一合,最后一点漏进来的月光也被妥帖地收进了暗里。
      整座林家宅邸终于跟着越来越沉的夜色,缓缓陷进了浓稠的黑暗中,连廊下的声控灯都彻底熄了光。
      万籁俱寂里,只有楼角那间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漏出一声极轻的板凳磕碰地板的闷响,好似被风吞进了喉间的一声轻叹,转瞬就消弭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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