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千笔折

12、捕光 这是定格时

　　林初晖本没抱什么希望。他太清楚了，叶识清对这种事压根不会提起半分兴趣。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还是推着他开了口。
　　篮球场还是老样子，空旷，安静，满地都是他少年时洒过的汗。
　　秋阳白花花地铺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遮，一转身，视线里却突然撞进一点蓝，亮得像把整片夏天的海，都揉碎了放在他眼前。
　　那光不是从天上来的。
　　林初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朵水晶蓝玫瑰，戴在叶识清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天地间一明一暗地闪着，仿佛一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
　　叶识清安静地站在原地，整个人绷得有些紧促。他不喜欢被太阳照着，哪怕已是深秋，这铺天盖地的光落在他身上，也似裹了一层难以褪去的凉。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会来。”林初晖几步冲过去，抬手把篮球往他怀里一抛，“接着！”
　　叶识清没动。
　　球朝他飞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擦过他耳尖的力道，和很久之前砸在他后背上的拳头一模一样，他的大脑瞬间空白，连抬手挡一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等意识回笼，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猛地抬起双手抱住脑袋。
　　球轻轻落在他的脚边，弹了两下，滚远了。
　　“喂，好歹接一下啊。”林初晖把球捡回来，搁在指尖一转，球稳稳地旋了起来，“怎么，从来没打过？”
　　叶识清慢慢放下手，目光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我教你，简单得很。”林初晖说着就要把球往他怀里塞，叶识清却飞快地侧身躲开了。
　　他有些窘迫，嘴角牵了牵，挤出个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笑：“不用了，你玩你的。”
　　说完便一个人走到树荫底下。林初晖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本书。
　　算了。林初晖想。反正也没真指望他下场，他肯来，就已经很好了。
　　于是他转身走向球场深处，运球，起跳，投篮——这些动作他重复过千百遍，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他不知道，树荫底下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天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阳光打在少年矫健的身形上，汗珠飞溅的瞬间被照成碎金。他跑动，转身，跃起，整个人像被柔光镀了一层软边。比起远处的楼、近处的树，他倒更像一道会呼吸的风景。
　　半晌，林初晖擦着汗走回来。正午的太阳把他烤透了，浑身火烧火燎，恨不得把整瓶水浇在头顶。
　　“喂，干嘛呢？”他凑到叶识清跟前，“难得出来一趟，还写作业？你也太拼了，都不看我一眼。”
　　叶识清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游走，来来回回，仿佛在描一幅极费工夫的画。
　　林初晖见他没反应，伸手就把纸抽了过来：“写什么呢这么起劲？”
　　空白的纸面上，赫然画着一个人——跃起，展臂，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正朝着篮筐狠狠扣下去。
　　他一直在画自己。
　　叶识清像被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去抢：“还没画完！”
　　林初晖先是一愣，随即看见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角便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捡到就是我的。”他比叶识清高出小半个头，抬手把画举过头顶，任对方怎么够都够不着。
　　“没想到你一直在忙活这个。”见叶识清不再抢了，他才慢慢放下手，但那张画依旧被攥得紧紧的，“错怪你了。”
　　“还给我。”叶识清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脸却红透了，宛如被人当众揭了藏了许久的秘密，又急又慌，又怕又羞。
　　“你画的是我，归我怎么了？”林初晖往后退了一大步，利落地把画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这可得好好收着。”
　　“你……”叶识清知道那只是个半成品，线条还没修，阴影还没上，哪里能送人。可他刚要上前，林初晖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画是我的了，回见！”
　　叶识清追了两步便停下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跑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指尖摸过口袋里剩下的那半包纸巾，是今天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本来想还给对方，最后还是没好意思掏出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飞鸟的啼鸣，也裹着那个跑远的人留下的一点点温度。他站在树荫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被光照得发亮的天。
　　那个人跑出了他的画框。
　　可他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