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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碎影 魂碎成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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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识清是在一片浸着月光的混沌里醒转的。
漫无边际的湖面像一块被揉软的墨玉,托着他的身形,连风都没有重量。他指尖稍动,便有细碎的涟漪从指缝间漾开,一圈圈往幽蓝的深处漫去,连倒影都跟着晃成模糊的云。
他望着水面里自己的眉眼,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猛地抬眼,疯了似的往四下里张望。
终于在不远处的波光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鞋尖沾起的碎光溅在湖面,连呼吸都在发抖。
叶忘尘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粼粼的水波上,湿发如海藻般散在身侧,连眼睫都纹丝不动。
那些攒了许久的慌乱终于从眼底涌出来,漫过瞳孔,漫过所有强撑的镇定,他跪在水里把人紧紧捞进怀里,声音碎成了风中的柳絮:“忘尘,忘尘!你醒醒啊。”
掌心触到的衣料带着湖水的凉,他一遍遍地抚过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指腹蹭过对方苍白的嘴唇,连声音都浸了泪水:“你醒醒啊,已经没事了,别吓我啊!”
热烫的泪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叶忘尘的脸颊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湿痕,宛若落在雪上的朵朵红梅。他把脸埋在对方颈侧,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求你了,醒过来好不好……”
就在他指尖都快要抖得握不住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偏了偏头。
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掀开一道窄得好似一缕月光的缝隙。
叶识清望着那双本该盛着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心口宛若被浸了水的棉絮堵得发疼,连声音都发着一丝颤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疼?是不是伤到了?”
叶忘尘却抬了抬手,那只手轻得像一片云,慢慢划过他淌满泪痕的脸颊。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要散在风里,裹着一丝的歉意:“对不起……是我轻信了旁人,把你也……害成了这副模样。”
“别胡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叶识清连忙攥住那只凉得像冰的手,把它紧紧按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眼眶红得发烫,“这六年来,一直都是你扛着这副支离破碎的身躯往前行走,要是没有你,我早在六年前就撑不下去了,哪还有今天……”
叶忘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一层湖面的薄雾,藏着一点自嘲:“你本不该承受这些……是我连累了你。我只是……太想做个普通人了,想替你把那些碎掉的日子拼起来,想让你……再也不用困在人格分裂的阴影里。”
“你从来不是我的影子啊!”叶识清的声音猛地拔高,把那只手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你早就是我的亲人了!我求你了,你不要有事,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叶忘尘费力地扯出一个苦笑,眼前像有一卷慢放的胶片,一幕幕从黑暗里浮上来——
是他第一次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时,指尖触到的窗外晨光;是高三那年深夜,两个人共用一颗心脏,在题海里熬到天光大亮;是攥着录取通知书踏进大学校门时,胸腔里同时跳动的两份忐忑;是后来站在聚光灯下,指尖落在琴键上,流淌出来的旋律里,藏着两个人的呼吸。
可这所有的温热,原本就都扎根在叶识清破碎的病症之上。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要消散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识清……是我,让你成了别人眼里的精神病……都是我的错。”
“你闭嘴!”叶识清伸手,轻轻擦去对方眼角溢出来的湿意,明明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可那点正在一点点褪去的生机,却犹如沙漏里的粒粒细沙,正从指缝里飞快地流走,“六年前,是我被林初晖的不告而别击垮,是我硬生生把你从虚无里拽出来,替我扛那些我不敢面对的烂摊子。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说不定就真的是一个独立的人,是个能跑能跳、会笑会闹的六岁小孩,能攥着糖跑过夏天的风、牵着父母朋友的手走过每一年的除夕……是我把你害成了这样。”
叶忘尘的头轻轻往他颈边靠了靠,两个栖居在同一具身体里的灵魂,此刻近得能数清对方呼吸里的颤音。
他的气息扫过叶识清的耳廓,软得像一根羽毛:“要真是那样……说不定……我们也能在人海里遇见,做一对很好的朋友。”
他的眼瞳里盛着湖面的月光,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我们能遇见,就已经是缘分了……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落尽的瞬间,他轻轻合上了眼。
那只被叶识清死死攥在掌心的手,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枯叶,顺着叶识清的脸颊慢慢滑了下去,重重地落回泛着碎光的湖面。
“忘尘?忘尘!”叶识清疯了似的晃着他的身子,可怀里的人连指尖都不再抖动一下,只有脑袋随着他的力道轻轻摇晃,仿佛被一阵飓风吹得摇摆的芦苇。
他的声音裂成了碎片,眼泪砸在叶忘尘的衣襟上:“别睡!你醒醒,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脚下的湖面忽然翻涌起来,一圈圈黑色的浪从他们相拥的中心往外扩散,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的墨水。
叶识清只觉得怀里的人忽然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他拼尽全力想把人捞紧,可那点温热还是顺着他的臂弯一点点滑出去,安安静静地,往幽蓝的湖底沉去。
“忘尘——!”
他跪在水面上,伸手去拍那翻涌的浪,掌心只捞到满手冰凉。
沉下去的人再也没有浮上来,可叶忘尘最后闭上眼的模样,却像刻在了他的瞳孔里——
他的眉眼很松,嘴角还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直到那片衣料的边角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湖水里,叶识清还维持着趴在水面的姿势,眼泪把眼前的湖面都浸得发皱。
那些被藏在时光里的碎片,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六年前第一次在日记本上看见“叶忘尘”写下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字体时的错愕,后来无数个深夜里他动了轻生的念头,是叶忘尘硬生生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哪怕那个人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从不饶人,却把所有的温柔都默默攒着,替他护住那颗早就碎成残渣的心。
这六年里,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却都记得对方的“生日”,除了黄思雅一直陪在身边,剩下所有难捱的时刻,就只剩下了彼此。
可现在,所有的这些,都跟着那个沉进湖底的身影,一起淹没在了黑暗里。
叶识清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还能看见叶忘尘站在他的身后,眉眼微微弯着露出一抹微笑。
可风一吹,倒影就碎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哪怕他们长着完全相同的脸,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只属于叶忘尘的温度和神态,他这辈子都再也复刻不出来了。
脚下的湖面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像被什么巨兽从底下撼动。
叶识清的脑袋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光便都碎了,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他跟着那片摇晃的水波,一起往更深的深渊里坠下去。
“忘尘!”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雪白的被单上,好似一滴滴滚烫的泪水。
入目是干净的白墙,空气里飘着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窗边的阳光软乎乎地落进来,把趴在床边睡着的林知夏的发梢,悄悄地染成了浅金色。
听见这声带着颤音的呼喊,林知夏猛地从睡梦里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微微抬眸,看见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叶识清正望着她,眼底还盛着未干的水光。
她愣了两秒,下一秒就红了眼眶,伸手攥住了他还在发颤的手腕:“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这些天吓死妈妈了……”
“我这是……”叶识清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冷汗,看着怀里肩头耸动、正无声啜泣的林知夏,涣散的瞳孔里许久才慢慢聚起一点焦距。
残存的记忆像浸在冷水里的碎玻璃,只余下幽暗狭小的空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往皮肉里钻去的钝痛,那些翻来覆去的折磨早已磨碎了他的意识,后来的所有剧痛、所有凌虐,全都是叶忘尘替他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直到黄思雅的身影像一道虚浮的光突然撞进混沌里,他才恍惚间感觉到颠簸的车轮声,自己被裹在一片消毒水味里送上了救护车。
劫后余生的暖意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漫上来,叶识清却半分与亲人重逢的欣喜都没有,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挣开林知夏环着他后背的手,指节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焦急:“妈妈,救救忘尘!求你救救他!”
“忘尘?”林知夏被他骤然爆发的激动惊得僵在原地,指尖还停在他沾着薄痂的额角,完全没接住他翻涌的情绪,“识清你别吓妈妈,你身上的伤刚有起色,不能这么激动,扯到伤口就不好了。”
“忘尘他……我找不到他了……”叶识清的声音碎在了喉咙里,他猛地埋下头,指节几乎要嵌进太阳穴的皮肉里,像要把自己的灵魂抠开一道缝去找寻。
六年了,这六年来哪怕有时候是他掌控着这具身体,但只要他静下心来,总能在胸腔最柔软的地方摸到那片温热的痕迹——另一个鲜活的灵魂就安安静静地栖息在那里,像守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可现在那片熟悉的土地空了,像被昨夜的风卷走了最后一点余温,连半分影子都没剩下,“我感觉不到他了……他……”
“他消失了……”
叶识清的手猛地按在左胸上,掌心下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稳稳地跳着,可那熟悉的律动此刻却陌生得像别人的心跳,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块和他共生了六年的部分,刚刚随着昨夜的黑暗一起,彻底消散在了无人知晓的虚空里。
“怎么会呢?”林知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连忙伸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拼命往他皮肤上贴,“好端端的怎么会消失?忘尘他明明一直都在的啊?”
“是我的错。”叶识清把脸埋进膝头,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哽咽的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湿得能滴出水,“是我太没用了,我躲起来了,把所有痛苦都推给了他,是我把他害死了……”
林知夏心里的疑团还没捋顺,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也只能把人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柔声哄:“别瞎说,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先把身子养好,你要是垮了,忘尘才是真的要难受了。”
她起身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招手叫来了守在门外的几名医生,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慌忙:“大夫,我儿子醒是醒了,可之前一直陪着他、栖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好像不见了。”
几位医生闻言都皱紧了眉,解离性身份障碍的病例他们见过不少,可这种毫无征兆、骤然自行消解的情况,在临床记录里都几乎是空白。领头的医生当即点头:“我们先给他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情况。”
说着身后的护士便上前,想轻轻扶着叶识清躺平做检查,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叶识清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一样,猛地尖叫着甩开了所有人的手。
那声惨叫像被揉碎的玻璃,震得病房里的空气都跟着发颤,他弓着背缩在床头的角落里,好似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死瞪着全部靠近的人,把所有试图靠近的身影都隔绝在自己的方寸之外,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拼命喘气。
“别怕,识清别怕,没人会伤害你了。”林知夏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冲过去把他牢牢搂进怀里,方才还浑身绷紧发抖的青年,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浮木,紧绷的脊背才一点点软下来,颤抖的幅度慢慢平复。
“患者现在有强烈的应激抵触反应,你们家属先陪着他疏解情绪,等他状态稳一点我们再跟进后续治疗。”医生和护士低声交代了两句,轻手轻脚地带上病房门退了出去,把这方安静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母子二人。
“识清不怕,你现在安全了,忘尘那么坚强,他肯定也会好好的……”林知夏的指尖轻轻顺着他汗湿的额发,看着怀里的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自己的眼尾也漫上了一层热意,心疼得发涩。
初冬的朝阳像融化的琥珀,缓缓从地平线漫了上来,顺着玻璃窗淌进病房,把满室的清寒一点点烘成了暖意。
逆光把相拥的两道身影描成柔和的金边,连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尘埃都裹着暖光,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怕稍一用力,就惊散了这劫后余生里,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一点温暖。